正午。

　　苏杭家的酒楼内已经坐满了人，吆喝声，碰杯声等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楼下的桌子都还添了几条长椅，这才勉强容下所有客人。

　　苏七落从后厨端了个专门用来上菜的方形木盘放在柜台上，木盘里放了几碟小菜和一壶热茶。她看了眼坐在门槛处晒太阳的苏杭，准备招呼她一声，楚浩却从酒楼的角落里走了过来，接过了木盘，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一走上二楼，就安静了许多，楚浩扫了眼楼梯左边的一列厢房就向右转弯，走到了走廊最里面，这里是二楼的雅间，雅间很大，足足占了二楼一半的大小，雅间内用几道屏风隔开，再放些花瓶书画装饰，并不会显的空旷，反而别有情致。

　　楚浩敲了敲木质的墙壁，雅间并没有门，只是用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将房间内外隔开，楚浩可以透过薄纱看见隐隐约约的两个身影。

　　“进来吧。”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雅间里传来。

　　楚浩侧过身子，用肩膀撞开薄纱，把木盘端了进去，与薄纱相对的墙壁上开着一扇窗户，窗户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坐着二人。

　　一位是刚刚出声的少年，他正目不转睛地订着楚浩手上的木盘，另一位是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少年衣着华丽，紫红色袖袍在透过窗户落进来的正午阳光的映衬更显妖冶，而中年男子衣着就是一身素袍，楚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夫子，两人的气质很相像。

　　楚浩从木盘中把菜碟与茶壶取下，放置在桌上，中年男子对着他点了点头，楚浩低头回礼，转身离去，在他挑起薄纱的时候听见了男子与少年的交谈。

　　“你何时会骑马的？”这是男子的声音。

　　“该会的时候自然就会了。”少年的语气带着点骄傲。

　　楚浩眼眸低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苏杭坐在门槛上，整个身躯都斜靠在圆木门轴上，闲着无事的时候她就喜欢在这里看着人们来来往往。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并不炎热，苏杭眯着眼，被暖洋洋的太阳晒着总是十分舒适的，本来就微阖的眼眸渐渐闭上，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黯淡起来。

　　一股热气喷在她脸上，苏杭皱眉，一睁眼就看见一只黑色狗头。

　　“苏杭作势要向前扑出，口中同时还故意低喝一声，黑狗立刻转身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还发出低落的呜咽声，最终它停在了一位华衣少年脚边，一见有人撑腰，黑狗立刻回头对着苏杭狂吠，苏杭把手垂到地面上，像是要摸石子，黑狗立刻闭上了嘴。

　　“别吓大黄了。”华衣少年江丰年苦笑道。黑狗叫大黄，因为还是个狗崽子的时候它的毛色是黄褐色的，便得了个“小黄”的称呼，但随着小黄逐渐长大，全身的毛发也在逐渐向黑色靠拢，等到小黄成了大黄，它的毛发也全变成了黑色。

　　大黄特会狗仗人势，以前大黄总是一条狗在城内乱晃，对着这个吼吼，对着那个叫叫，直到碰见了苏杭，大黄不知天高地厚地对着苏杭龇牙咧嘴，苏杭撸起袖子追了大黄几条街，从此大黄就很少再出现在这一片街道。每次都是等着江丰年从新封城回来后这才敢跟着他到苏杭家的酒楼前露个脸刷刷存在感。

　　“你来干什么？”苏杭见大黄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也没了逗它的兴趣，转而看向江丰年。

　　江丰年没回答，而是蹲下来摸摸大黄的狗头，大黄眯起眼睛，似乎是十分舒适。

　　他总不好意思说是被自家父亲给赶出来了！

　　新封城的血堂属于封闭式的学府，学生一个月才有五天假，这对于像江丰年这般从外地前来求学的学子反而提供了许多方便。但江丰年在学府闷了一个月，回家后的五天往往都是无法无天。

　　而昨天刚回来的时候母亲可是拉着他嘘寒问暖的，说着“我家丰年又瘦了！”“学堂的饭菜怎么样啊？”的话。

　　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也都是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问一答。

　　但一觉睡醒来，江丰年发现他在家的地位呈断坡式下降，母亲和他说话都带着一股嫌弃，每句话都带着“你怎么还不回学府”的暗示。

　　父亲更直接，说是要和等会来的客人谈谈江家在子虚城的一座府邸的出手价格，让他直接滚蛋别碍事，哪凉快哪待着去。

　　江丰年坐在了酒楼大门的另一边，看了眼酒楼内坐的满满的几张桌子问：“生意这么好啊！”

　　“那当然！”苏杭扬起下巴，得意道。

　　“店里这么忙你就让楚浩一个人做事啊？”江丰年看着穿梭在数张木桌之间上菜倒水的楚浩，楚浩也注意到了门槛上多出来的一人，两人对视一瞬，江丰年脸上立刻换上有些讨好的笑容，楚浩却已将视线移开。

　　“可恶的楚狐狸！”江丰年低声念道。

　　“你再骂！”苏杭耳朵一动，转头瞪他。

　　“汪汪汪！”大黄发现江丰年气势弱了苏杭几分，十分讲义气地给他助威。

　　清脆的响声从酒楼中传出，苏杭看去，就见到楚浩蹲在地上捡菜盘的陶瓷碎片，她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江丰年看见苏杭走过去和楚浩说了什么之后楚浩就起身继续去端菜盘了，苏杭则开始收拾地面上的锋利碎片。

　　苏杭可不敢让楚浩收拾碎碗，以前楚浩倒是收拾过，结果便是两只手掌内嵌了一掌的碎渣子，还是苏杭拿了苏七落用来缝衣服的针给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苏杭总觉得楚浩是个木头人，似乎没有痛觉。无论他收了什么伤，从来就没有皱过眉头，但她记得三年前那个秋夜，楚浩半个肩膀都是血淋淋的，苏杭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不吭，但是苏杭却看得见他额头上的细汗以及死死抓着大腿的左手。

　　楚浩也许真的是个木头人，浑身上下只有一颗心是木头做的木头人，会流汗会流血，不会流泪也不会喊痛的木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