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的于谦突然想起一事儿，是一件发生在兰阳的事情，差点忘却掉。他有些疑惑的对朱骥说道：“朱骥，我记得在兰阳的时候，水生他爷爷是不是说过在洪涝期间有一伙山贼打劫了他们？”朱骥记忆有些模糊，他仔细的想起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兰阳遇到的那件抄王达家的事儿，他恍然大悟的说道：“是有这么一件事儿，凡是逢灾逢乱必有贼寇作乱，大人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于谦轻轻嗯一声然后说道：“乱灾年头是会有贼寇，不过为何我等在河南走过这么多地方，在之后却未听见有山贼的消息？山贼难道只打劫兰阳然后就从良了？”于谦微微一笑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跟瞪着双眼的朱骥说到。朱骥一拍脑袋大叫一声，突然环顾四方然后压低声音说：“大人的意思是这里面有猫腻？”

“猫腻？不好说，此番去兰阳，想必张春身份就能明了，你好生安排一下张继打探一下各种缘由，毕竟他们也曾经是贼寇，应该有自己的方法。”于谦摸了摸胡子，有些不确定的说到，然后吩咐朱骥之后就命令手下的人加快步伐，争取早日赶到荥阳。于是乎，荥阳天降大雨，也带来了于谦这位晋豫巡抚。

众人有些迷茫，许多人还没好好听过这个名头，但巡抚这个头衔很响亮，他们在呆滞中缓缓让出一条路，让于谦骑着高头大马缓缓穿过。张春放下手中棍棒，用湿润的衣袍快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血水，然后跪在于谦的马前说道：“下官荥阳县令参见巡抚大人。”却只听见于谦马蹄不停，径直走过，张春自知有愧也不发言语在那里跪着。当崔达远远地看见远方出现一群人影的时候便顿觉不妙，此刻来人自报名头心里一抖，赶紧挥手让撑伞的人退下，然后换上一副笑脸提着衣袍走下高台然后跪在于谦的马前，然后说道：“草民崔达参见巡抚大人！”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官很大，连县令和崔氏大管家都跪了，所以他们都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去。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崔达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他不敢抬头看于谦，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潭水，里面倒映着所有的东西。他的脸庞，于谦的马，他还听见了马打响鼻的声音，紧张极了。

幸好于谦没让他多等，于谦翻身下马，朱骥跟着身后然后大声说道：“诸位请起吧。”然后哗啦啦的人群一个接一个慢慢爬起来，于谦无心去操持这些繁文缛节，他走上之前崔达站的高台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散了吧，带着你们的粮食和武器。”朱骥见众人不为所动，便又将此话复述了一遍，众人摸不着头脑，但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官民观念使他们听从这位看上去挺厉害的官员。于是百姓们纷纷捡起地上散落的粮食慢慢退去，而崔氏的家丁们却缓缓的像崔达身后慢慢靠拢。于谦也不在意，重要的是百姓离开了，若是再发生械斗也不会伤及无辜，在场的诸位各有各的立场，没有谁是无辜的。地主要剥夺百姓的土地使自己成为更大的地主，这是利益。官员要设法保住农民的土地以维护自己的地位，这叫权力。一心为民的权力和一心为利的利益是不可得兼的。

雨渐渐小了，崔达看气氛有所缓和便偷偷的抹了抹额头等着于谦的说话，于谦确实比较通人意，张继早就在心中说明此地的情况。于是于谦开口说道：“崔管家今日来到这个地方怎地逼得张大人都和你打起来了，来来来，和本官说说发生了什么。”于谦微眯双眼，崔达听闻此话心里不妙，但毕竟也经过大风大浪，于是硬着头皮说道：“于大人，发生这等事，也不是草民愿意的。可当初我们和张大人立了字据，这不头脑一热就冲动了，还望大人恕罪。”崔达战战兢兢的将这句话说完就弯下腰请罪，实在卑微不已。张春听闻此话也有些汗颜，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利而造成的他在旁说了句：“请大人责罚。”

雨停了，朱骥搬了张椅子让于谦好整以暇的坐着，于谦有趣的问道：“哦？是什么字据？给本官看看。”然后就看见崔达从怀中掏出字据然后颤颤巍巍的走上前递给于谦，于谦一把接过然后如品读名著一般看着这封他早已知晓的字据，还时不时的点点头。他递给朱骥然后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崔管家的这份字据确实有道理。”崔达听闻此话内心暗自窃喜，张春就有些不妙的预感，还未等窃喜的崔达说话，于谦突然换了语气沉声说道：“可是，谁告诉你，他们还不上？来人，把粮食给我抬上来！”崔达咯噔一声，只听见后面的捕快大喊：“让开，让开！”然后众人让开一条路，却只看见于谦从孙原贞那里抽调出来得的人员推着一车车的板车，停在了崔达的面前，然后朱骥拔出腰间的刀，一刀将绳子上砍了个口子，饱满无比的粮食散落出来。于谦走上前随意抓取了一把粮食然后放在崔达的面前说道：“崔管家，本官这些粮食，够你崔氏名册上的数目了吗？”

此时的崔哪里敢说不够，他抹了抹头上的汗，说来也奇怪，这片刻之间，雨停了太阳就出来了，把荥阳晒成了一个蒸笼，十分难受。崔达心理上的难受可比肉体上受到炙烤更难受，他暗道不妙然后说：“够了够了，草民就把这份名单销毁了。”然后二话不说，拿出那本‘荥阳生死簿’就开始撕，十分决绝。没想到于谦却伸手阻止了他，力量不大，却让崔达如触电一般，惊得名册掉落一地。于谦让朱骥将名单捡起来然后回到刚才的那个高台，然后指了指粮食说道：“你崔氏是商人，本官知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本官也知晓。所以本官带着粮食来还你们了。这些粮食你们尽可拉走。”还未等崔达和手下的家丁们回过神，于谦忽然说道：“但是粮食的问题解决了，这械斗，冲击府衙这么多的问题，如何解决？”于谦突然厉声到。崔达立刻下跪说道：“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草民一时糊涂，做了这等无视纲纪的事情，实在该死。”于谦无视崔达的请罪，他将视线投往一直跪着的张春然后沉声说道：“张春，告诉本官，你有罪吗？”

“有罪，望大人责罚，小人绝无怨言。” 张春的头更低了。

“何罪之有？”于谦在太阳底下，就俯视着这么一个跪着的人，逼迫他到。

“小人不应该擅作主张，小人不应该不顾百姓安危而与崔氏械斗，小人不应该存有侥幸心里。小人……”还未等张春说完，于谦摆摆手让他停下然后说道：“你张春无论如何也是个朝廷命官，自然会有人来判定你的罪恶。但现在你仍然是荥阳的县令，荥阳的父母官。此番褴褛模样，何有我大明命官风范！回去，换上官服将百姓安顿好，再来见本官！”

“下官遵命！”张春也知晓现在的情形是于谦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于谦目前急于处理崔氏而无法兼顾荥阳而采取的措施，他带着手下那些人就快速离开。

眼见着三拨人，百姓、崔氏和荥阳县衙，先后离开了两批，现在只剩下了崔氏一批。家丁们更慌了，有些还未见过崔管家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明所以，在地下悄悄地交头接耳起来。只见得朱骥将刀高高的举了起来，然后大声喝道：“肃静！”这天地又复归于宁静。

于谦说道：“崔达！你无视纲纪，聚众械斗！冲击官府！欺压百姓！恶意催收。致使流血事件的发生，为富不仁者当斩之！”这一句如同惊雷一般在崔达耳边响起，崔达一听要丢了人命，不住的求饶大喊恕罪。于谦狠厉的让众捕快押他下去，暂关于荥阳牢狱，然后俯视着这群下手极其狠辣的家丁骂道：“尔等助纣为虐，不思故土乡亲之情，狠下毒手，致使百姓伤残，罪莫大焉！”这群家丁就好像一群羊，崔达就好像那个领头的，当领头的被带走了，剩下都如痴呆了一般，六神无主。虽然有数十人，却在于谦的声威和朱骥的巡视之下显得战战兢兢，而被汜水捕快一一定罪，打发下去。可大场面总有漏网之鱼，有些机灵的家丁不甘如此，早在张春离去的时候找着机会悄然退去，快速奔向开封，因为这群人知晓，那里有自己真正的主心骨，只要那个人不倒，今天这个事儿就不是个事儿，这是多年以来的信任，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崔老爷’所能体现的。

开封府，崔府。当这些漏网之鱼跑到开封的时候，荥阳的事情早就尘埃落定。他们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阐述给崔敬之后，原以为崔敬会怒不可遏。没想到崔敬一言不发，然后还给了他们些许赏银，这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他们带着满腹的疑问退了出去。没想到刚刚丢失了一员大将的崔老爷却突然哼起了小曲儿，他后面突然走出一人，使那片阳光都变得阴森。这个人不带感情说道：“高明啊。既打压了了那一房，丢出去一个崔达还能看清于谦这位巡抚的面目。果真是一石二鸟。”

没想到崔敬摇摇头说道：“不，有可能是一石三鸟。”

“哦，何为这第三鸟？”

“老爷我如释重负啊。哈哈哈。”崔敬手里的核桃在阳光的照耀下极其富有光泽，衬托着玩弄自己的主人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