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位幸存的凰羽营将士被安置在一个中军大营帐中，军医们前前后后花了足足一个时辰为他们治疗，然后安排他们吃饭和休息。

营帐外的火光能透过帐布穿透进来，在上面映出大片大片的火红。听着外面巡逻军士身上的盔甲发出款款的响声，吃着今天刚宰的新鲜羊肉，这十九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汉子心中不禁感叹万千，怀着莫名的激动和感激。

温暖和明亮，静静的去除他们身上浓厚的死气和寂灭，重新唤醒他们受伤、疲乏和麻木的身体。感觉筋骨都是重新抽芽了一般。

凰羽营副官看着这十几位同生共死的弟兄大口吃着烤肉和胡饼喝着热汤，饶是他这个久经战场的老兵都有一种对命运无比惊叹的感觉。以及，一种强烈的庆幸。

对，庆幸。

他们所有人，都无比地庆幸。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华亦雪和华釭这对父女双双走了进来。

虽说这些军士都身受重伤，又十分疲乏劳累，但是身为天雄军的兵，他们依然严苛地要求自己向两位将军行礼。

“你们身上的伤都不少，一路回来也辛苦了，赶紧坐下好好休息。”镇北王华釭一向爱兵如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天雄军虽然军纪及其严，但却也是帝国军队之中最能宽容兵士的。

“谢王爷！”副官和众将士感激道。他们连忙起身，各自坐回到地上铺好的温暖的褥子上。

华釭和华亦雪将自己的佩剑纷纷挂好，也围着营帐中心的炉火坐下。仿佛他们不是统领三军的将士，而是和在座的一样是普通的士兵。

华釭向中心的篝火之中扔了几根干柴，拍拍手，然后伸手揭开架在上面的的汤锅锅盖。锅盖刚一揭开，里面的热气就纷纷淘气地跑出锅外，羊肉汤的香味瞬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不过华釭嗅了嗅却道：“你们这些娃娃还是不怎么会熬羊肉汤啊！”说完便从旁边的菜篮子里剥了几颗大蒜，削了几根生姜扔了进去。

“瞧见没？这么做，膻味儿才能压的住。再加一点花椒和紫苏，这味儿才正呢！”华釭拿着汤勺在里面搅了搅，闻着鲜香的羊肉汤的香味，脸上慢慢就的全是满足和惬意。

他那种耐心烹饪食物的神情，并不像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帅，倒像极了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老父亲。

华釭将手上的锅勺放下，然后满意地盖上锅盖。他怕了拍手，转向了凰羽营幸存的那个副官：“说说吧，这些天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副官将手拍干净，端正地跪坐，整理了一番思绪，和着周围巡夜士兵的嗒嗒步伐声，将这数日以来的遭遇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那日翻山坳的遭遇战讲起。当时我率一半的凰羽营弟兄准备死守翻山坳，为郡主的撤离争取时间。我们剩下的两百弟兄皆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和夏豺族的那群狗崽子死拼到底，为了保护郡主的安危，我们放弃了游走伏击战术，选择和他们正面火并。当时所有的弟兄都是两人一组，互相缠着手臂相互倚背作战，战斗打得十分惨烈，虽说翻山坳的地形易守难攻，但是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许多弟兄都是身中十几刀才倒下的。”

副官说到这里，眼神不觉一阵黯然，那十几个死里逃生的弟兄也默默低下头，似乎是在为战死的兄弟默哀。

华亦雪也紧攥着自己盔甲下的衣角，华釭则依旧面不改色静静地听着。

“之后，我也身受重伤，那时候我感觉身上的鲜血都快流干了，坚持到最后一刻，也就迷迷糊糊地倒下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就完全不知道了……”

……

夜色，悄悄。

黑云，摧山。

明月，难明。

北地九月，很冷，以至于尸体都得到了十分良好的保鲜。但北地的野鸦秃鹫依然嗅到了食物的滋味。

不过，同样以死人为生的，不只是它们。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弥漫着瘆人的死寂，不久前还喊杀震天惊遏行云的战场如今留下的只有默然无声的尸体。战车七零八落，旌旗也是折断的折断，烧毁的烧毁。若非两军旗帜颜色分明，否则这横七竖八的旗帜还真辨别不出到底归属何军。

黑蒙蒙的一片，还有几只饥饿的乌鸦零星地叫唤着，但就算是这些食腐动物也只有那么寥寥几只愿意到这片修罗场觅食。

一场极其重要且惨烈的战役，让无数的士兵在此丧命。战争刚刚落下帷幕，尸体不仅还未开始腐烂，被战火和余火烧灼的尸体还发出了一种诱人的烤肉香气。横七竖八地躺在这儿的尸体们，与这烧焦的土地又有何区别。

尸堆如山，残肢遍野。

没有活人愿意来到这里。

这里除了死亡以外根本没有任何的东西。

战争。

死亡。

从来是一对双生子。

……

夜色渐浓，冬夜已至。

万物对此皆避之不及。

但却也有人昼伏夜出……

嗤——

少年用匕首麻利地解下一个兵士的铠甲，往他的胸口衣服里摸去，搜索了一阵，空着手出来。又如法炮制将另一个兵士的铠甲解开，又摸，又没有。少年耐心地一个一个地解，一连解了好几个兵士的铠甲终于在一个胖士兵的身上摸出了两块烧饼。

少年的脸上应该是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灰，看起来比非洲兄弟还要黑黝黝的。但从他那闪亮的眼睛和露出的洁白的牙齿可以知道，他应该是在笑。

少年将一块烧饼叼在嘴里将另一块放进自己那打着补丁的挎包中。

一手拿着烧饼，一点一点地嚼着。少年的另一只手手依旧没有闲着，不断地去搜寻着这些尸体，将干粮和一些自己认为应该能用的上的东西一一放进包中。

约莫半个时辰，少年的挎包也稍微鼓了一点。

“这支军队的士兵身上的干粮还挺多的。”

少年有些高兴地搜寻着他需要的东西。

干粮——吃的。

军服——穿的。

匕首——用的。

很多东西，他从战场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

这，叫做吃死人饭……

他，是这个地方唯一一个生存的人。

这个地方，和天翎关要近不近，与北方狄族要远不远，仿佛是两方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本身这一带就是北方狄族和懿朝的天然屏障，一般来说，除了野兽飞禽，哪里会有在这里居住的人？

这是个少年，和华亦雪同龄的少年。

但正如华釭所说的那样，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不一样的。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的是怎样的的成长。

“咦？”少年将手指按在一名满脸鲜血的士兵的脖子上，“还活着！”

少年的眼神中放出清澈的光芒，脸上显现出比找到粮食还要兴奋的神情。

他将搜索出的几块干粮赶忙放进自己的补丁挎包中，连忙将士兵安顿好，解下他身上的甲胄，为他麻利地简单处理身上的伤痕。

还活着的人不止他一个，另外十几个命硬的，也被少年从鬼门关拉了出来，和死人分类开来。

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十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