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西都大营从建立以来,发生的最为阴暗的事情。岳业的精神支柱,没有了。
其余人都以为岳业可能会像闻人正那样或者比他更甚,总之一定会变成疯魔。但是似乎并没有如此。岳业的表现超乎寻常的平淡。
他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面默默地坐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好像是一个被冻僵的人,好像一尊雕刻在那里的塑像,好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直到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才看见了那一地的湿润已经结成了冰晶,他的眼泪就像是从石头里面流出来的一样。很难想象是怎么才能够不让自己发出一分一毫的动静的。真的很难令人想象。
岳业心中又苦,心中有痛,但是他没有选择和他们说一句话。或者是他认为,那个能够在他身边听他倾诉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了。
“叶子,你的身体最重要。不要让自己这样下去,并不好。”薛奉是平时和岳业走得最近的人,他们两个出身相似,一路走来也都是经历过诸多苦难的。两人都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对于岳业的遭遇,他们都深感悲痛,但终究不是岳业本人。不懂他的痛。这其中唯一一个还十分警醒的人,便是路戬了。他一直都倚靠在门外,没有看里面,也没有看外面。安慰这种事情,现在无论是怎么做都是没有什么卵用的。最主要的,是要维持好岳业的状态。
岳业没有像薛奉那样自暴自弃,他只是在房间里面静|坐而已。没有寻短见的苗头,也没有折磨自己的意思。至少两餐都是正常进食,还有会补充一些水分。但是其他的时候,都是静|坐在那里,半闭着双眼,有意模糊自己的视线。
这才是路戬最为担心的一点。
如果岳业能够爆发,那都会好很多。像这样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动静的才是最恐怖的。如果岳业撕心裂肺地嚎叫,蛮横无情地摔打,那么至少他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情绪这种东西,一定不能堵,越堵越多。堵不如疏,疏通引导发泄,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是路戬从小就知道的道理,是师父跟他说的。
遇上这样的事情,还能够如同平静的水面不起半点波澜。这是极为恐怖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情绪积攒已经到了怎样的一个恐怖的程度。俗话说得好,莫看江面平如镜,要看水底万丈深。
岳业的性格,向来都是最为温和平实的,你几乎看不见他和谁起过争执。他们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共事,就算是关系再好,遇上了问题,也是难免会发生分歧。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少年热血,谁也不服谁,起争端是难免的。但是岳业每一次都是在中间当和事佬的那种,就算是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也从来不与别人争。
温和,隐忍。
忍,应该是岳业最为强大而且恐怖的能力了。
薛奉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猛兽,就算是他的父亲入赘骆家,这个男孩儿照样是从未有过低下头的时候。就算是在他们骆家宗祠受罚挨鞭子,他都是一副铮铮铁骨。这也是骆依依喜欢他的原因,薛奉,够傲!这个人不是傲在气上,而是傲在骨里。不然,薛奉在受罚的时候,也不可能吸引这么多的骆家女眷去“欣赏”,当然,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帅。即使是在风安这样的地方,也找不出来几个能在容貌上比得过薛奉的人。
岳业不同,他一直以来,都像是一个受气包。他在岳家地位很低,从小便是如此。他不像是薛奉,曾经有过薛家的荣光,薛平将薛家傲骨生生地刻进了薛奉的骨子里面。成为他这一辈子都丢不掉的倚仗。但是,岳业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妾的儿子,而且还是十分不受自己父亲喜欢的那个庶出子。
只有爷爷岳龙平常对待自己,教自己练习枪术,教导自己战阵兵法。但很可惜的是,岳龙又离开地太早,对于岳业来说,很快就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曙光。他一直都在不断地自我否定和自我肯定中城长,那样自卑又自信的心态逐渐让他变得畸形。一方面他的枪术练得越来越炉火纯青,越来越接近极致。但另一方面,他本人也变得越来越没有了脾性,越来越能够忍受。不知道薛奉经历过什么,就不要劝他大度,你根本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根本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忍下了什么。如果爆发,将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岳业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平静了,平静地让人跳不出毛病,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岳业不会出任何问题。但是,这又怎么可能?雁雁对他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路戬大致能够比拟,大概就是自己失去师父那样的感觉吧。很痛苦,很无奈。
不过,王苏是自然死亡。而雁雁,确是实实在在,死在了刀下的。
而这把刀,是岳业送给雁雁的。那是一把做工非常精致的骨刀,刀脊和刀柄为坚韧的兽骨,刀刃刀面是用的非常好的精钢。那是岳龙送给岳业的礼物,岳业将它送给了雁雁。
」而这把刀,现在作为凶器,被鬼狱保存了起来。
如今,鬼狱还在进行调查。雁雁的坟地被他们找到之后,直接进行了开棺验尸。因为事关西都大营,所以这件事是不会马虎的。至少,要将雁雁的死因查清楚。虽然可能之后根本无法撬动岳家这个庞然大物。
岳业是可怜的,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岳家。这个时候,是不能够将西都大营牵涉进去的。会给大家造成麻烦。自己作为高端战力,已经折损了很多,已经是非常对不起大伙儿了,现在,如果再因为自己的事情将大家拉下水,他的良心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在岳业看来,这件事,只能够由自己亲自来解决。
他隐忍,默然,不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三餐照常,只是不怎么睡眠休息,反而是长时间冥想打坐。
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对于一个正常的武者来说。
只是现在的局势,根本不可能谈得上正常啊!岳业,他现在,非常的不正常。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或者说,他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一直将自己关在里面,是为策划什么?还是说,是为了等待什么。
等的,可能是一个时机。一个自己的身体恢复了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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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现阶段了解最多的人,便是华亦雪和路戬了。路戬了解的更多,毕竟是鬼狱的镇鬼司,在鬼狱当中拥有的权限是非常大的。
故而,夜梨·雨菲他们也找路戬了解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按照鬼狱给出的说法,是岳家的岳剑,与一伙小厮约三五人故意调戏雁雁。雁雁出于自保,便拔出了腰间的小刀。然后在争执之中,不慎被刀刺入肝脏,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这件事,不好办,首先一个就是因为实在岳家发生的,整件事情的起因就是岳剑。岳家势力很大,和老氏族徐家又是姻亲,想要撬动他们实在太难。其次便是二者身份相差太大,且雁雁的父母早就不管自己的女儿死活,现今也难找到人在哪里。说实话,雁雁身边,可能也就是一个岳业会为她说话,保护她了。
这件事如果要打官司,可以说非常不好打,劳心劳力又劳神,且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会很好。
岳业是绝对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做罢了。
“无殇大哥。”
夜梨·雨菲叫住了即将离开的路戬。
“有事吗?”
“你看起来……好像很平静。”夜梨·雨菲踌躇了一下,然后道。
路戬笑了笑,道:“有些人看似平静,那只是外面表现而已。现在的叶子,就是这样的状态。”
夜梨·雨菲略有所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无殇大哥,接下来……我、我应该怎么做?”
路戬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道:“什么都不要做。不仅仅是你,包括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要做,我会安排人监视好他。现在不管是谁,做些什么,都是无用功。”
“真的,不能帮帮他了吗?”
忽然走上来的青羽将夜梨·雨菲的小脑袋抱住。(青羽身高很高)
“什么都不要去做,现在只能看着。我们必须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想清楚一些事,以及可能还会做一些事。”
“做一些事?什么事?”
路戬忽然莫名一笑,然后道:“是啊,什么事呢?啊,算了,不去想了,到时候应该就会知道了。”
路戬迈着轻快的步伐,但是走得却十分沉重。
是啊,你到时候,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呢?希望别闹得太过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