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良走进侧殿,余光扫到日游巡前旺盛的香火,他心中有了计较。
他知道,一会儿赵鼐被带来以后,肯定会被面前的贵人问出什么,自己虽然不至于会出什么大事情,但保不齐对方会凭借皇族的身份,让自己穿小鞋,借此在阴司立一立阳间的威风。
这样一来,不仅他的名声会受到损害,恐怕就连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位也会因此受到影响,这无疑是他无法接受的。
刚才,谢良因为震撼对方皇族的身份,心念一时间被蒙蔽,现在当他看到日游巡才想到,阴司可不单单是坎州的阴司,还是地府的地方单位。
自己小小坎州阴司判官惹不起大坤皇室,地府的地祇呢?
于是,谢良将手背在身后,暗中捏起手印,一道灰红之气闪过,朝着日游巡的方向飘了过去。
做完这些,谢良心中添了几分底气,微躬的身子也稍稍直了起来。
那道灰红之气极为细小,所以闭目养神的李宪并没有注意到,而周武和张鼎虽然武力不俗,但在这香火弥漫的侧殿当中,并没有能力察觉到谢良的小动作。
只有团团似乎有所察觉,朝着谢良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让谢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李宪听到团团的叫声,睁开眼睛看了谢良一眼,说道:“还有多久?”
谢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说道:“贵人放心,很快就到。”
李宪察觉到谢良神色的变化,不过也没说什么,他可不怕谢良耍什么小心思,凭借他现在的实力,一般人来了还真不好使。
团团接着又叫了两声,李宪看了看它,说道:“别出这个屋子,免得我一会儿找不到你。”
汪!
团团应了一声,便从李宪肩膀跃下,几个跳跃停在了日游巡旁边,它探着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在飘荡的香火上舔了两口,只见一部分香火之气竟被它吸进了口中,看的李宪等人连连称奇。
就在这时,之前跑走的府兵神色匆忙地回来了,他边上还带着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官袍为大坤正七品县令制式,李宪明白这就是张鼎的哥哥,张鼐了。
张鼐不知李宪的身份,来时的路上只从府兵口中得知有贵人召见,让他误以为是阴司官员,所以他进来后,挺直腰身,怒目圆睁,露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气势。
可当他看到李宪时,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一生人,顿时愣住了,紧接着他又看到张鼎,心中大惊,一时间失了方寸,竟没有分辨出自己的兄弟到底是生人还是阴魂。
他只当是自己托梦害了张鼎,心痛道:“弟弟,是我害了你啊。”
张鼎连忙走上前去,说道:“哥哥,你何出此言,我并没有死啊。”
张鼐闻言这才定神打量了一下张鼎,发现果然还是生人,心中大定,连忙道:“幸好你还活着,要不然真的就变成了我张氏的罪人啊。”
张鼎不敢去触碰张鼐,唯自己恐伤到他,于是连忙道:“哥哥不用担心我,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哥哥往生之事。”
张鼐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只是一小小校尉,干预不得阴司之事,必定是有人相助才会像此般笃定。
所以他当即反应过来,看向了主座上的李宪。
张鼎见此连忙在张鼐耳边小声说道:“座上之人正是太子殿下。”
张鼐一惊,连忙躬身抱拳道:“在下之前不知殿下身份,若有冒犯,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李宪目露精光,说道:“张大人乃我大坤栋梁之才,我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怪罪大人。”
张鼐感到一阵受宠若惊,忙道:“殿下言重了。在下此等小事,居然劳烦殿下亲自出面,在下惶恐。”
李宪摆手道:“我此次前来,正是从张校尉口中得知大人的遭遇,现在当着判官的面,我们就将此中事情说个清楚。”
谢良不着痕迹的朝日游巡神像看了一眼,日游巡依然没有动静,而团团还在下面吸食着香火,他的面容上不由露出一丝焦急之色。
张鼐屏退一旁,李宪看着谢良说道:“判官,既然张大人来了,咱们就说一说吧。”
谢良脸色有些不好看,硬着头皮道:“在下所做之事,均合乎阴司律法,所以在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张鼐听到这个,满肚子的火气瞬间涌上心头,怒喝道:“好一个合乎阴司律法,难不成判官大人收受真金白银也是阴司律法了?什么时候阴司不再赏善罚恶,而是单凭金银判人前路了?阴司公正无私之名何在?”
谢良沉吟片刻,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并非在下索要借道费用,而是因为坎州百姓生活多不富裕,城隍府的建设费用基本都是向大坤所借,而我们阴司又没有真金白银的营收,所以只好向那些生前是官、商或者大户人家的游魂索要费用,以此来还给大坤。”
张鼐一时语塞,竟然是这样?难道是自己一直误会了?
李宪听到谢良这种说辞,莫名想到了上一世的过路费,这不是一样的吗?不同的是,大坤的业务范围更广一些。
不过,他也没有轻易相信谢良所说,毕竟空口无凭,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张鼎哪里会在意这个,他只知道自己的哥哥被欺负了,于是他怒道:“你身为坎州判官,监理阴阳之事,岂会不知我兄长乃是一介勤政爱民的清官,一年俸禄最多也才不到三十两,你张口就要一百两,让我哥哥哪里去找?”
谢良看了一眼主座上的李宪,连忙道:“贵人有所不知,我阴司虽然有监理阴阳之职,但大坤官员有官气护体,又有人道气运垂青,我阴司无权监管,根本无从得知张大人生平如何。”
张鼐闻言竟点了点头,似乎已经认可了谢良的说辞。
李宪想了想,倒也觉得谢良说的合情合理,于是看向张鼐,说道:“张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良生前是师爷,死后更是从阴司的底层摸爬滚打到现在判官的位置,自是有一副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所以他注意到李宪和张鼐的神色,心中顿时一喜,知道他们二人已经有些信了自己所说,只待自己再加把劲,然后再把张鼐送入地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再等这位皇族贵人离开后,自己就又可以在坎州地界上安稳的做自己的一州判官了。
……
地府,日游巡府中。
日游巡盘坐在蒲团之上,一缕缕灰红之气不停地从虚空融入他那依然有些虚幻的地祇之体当中。
突然,日游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怒气,睁开双目,怒喝一声:“大胆!”
说完,只见他那虚幻的身体化作一团青烟消失在了蒲团之上。
……
坎州城隍府侧殿当中,张鼐听到李宪的询问迟疑了一下,因为经谢良这么一提醒,他也记了起来,自己生前所管辖的县城中,也曾拨过一部分款项用于神祇庙宇建设,如此想来,谢良所言更非虚言了。
于是,他略带愧色道:“是我误会了判官大人,只是,一百两的借道费,在下实在囊中羞涩,还请判官大人可以多多宽限。”
谢良神色一喜,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道:“张大人说的哪里话,要早知道张大人您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清官老爷,又怎敢向您索要借道费。事不宜迟,现在在下就遣人送您去阴阳司,入地府,投胎往生。”
张鼐闻言满脸欣喜道:“真是多谢判官大人了。”
李宪看着殿中谢良和张鼐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情说清楚,心里感到格外满意,自己的作用还是蛮大的嘛,要不是自己来了,事情怎么会如此轻易解决?
这时,团团突然叫了一声,并且迅速跳离了日游巡的神像,只见它龇着牙,压低着身子,嘴里不停发出呜呜的声音。
众人纷纷诧异地看向团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一声怒喝从四面八方传来,道:“好你个谢良,最近不孝敬银钱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胆敢抢夺我的香火,莫不是以为我日游巡是好欺负的不成?”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谢良脸色顿时萎了下去,这位爷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了,心里苦啊。
而李宪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莫名的笑容,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啊。
怒喝声刚刚落下,只见一道青烟出现在侧殿当中,化为一壮硕男子,正是那地府阴帅——日游巡。
谢良见日游巡现身,遂即走向前去,说道:“恭迎日游巡元帅,不知……”
还未说完,日游巡不由分怒道:“谢良!你一小小坎州判官,是谁给了你胆子竟敢抢夺我的香火。”
谢良面色微苦,连忙解释道:“在下哪里敢抢夺元帅的香火,而是那头异兽所为啊。”
日游巡闻言看向团团,面露惊疑之色,认出团团竟是他此前在戊己城中一直寻而不得的白色小东西,只是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日游巡环视殿中,见到主座上的李宪正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之前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停闪过,惊叫一声:“是你!”
说完,他就要化作青烟逃离这里,但李宪却面带微笑地说道:“让你走了吗?”
话音刚落,一头蛮牛在李宪身后显化,牛蹄落下,四周天地为之一振,已经化作青烟的日游巡再次显现出来,一脸绝望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