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景东的仕途起步于二十五年前，那时，他还是滨海县办公室副主任。他才气出众，相貌英俊。高高的个头儿，待人接物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深得当时的县长信任。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人，明里暗里追求他的女孩子多了去了，而他，却偏偏喜欢上了在县医院工作，相貌并不出众的彭丹的生母阮萍。

阮萍是当时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女儿。老爷子军旅出身，做过滨海县委书记，县里的干部很多都曾是他的下属。凭着老爷子的关系，他青云直上。先是担任了滨海县辖的一个乡镇的镇长，之后是镇党委书记。五年不到，他就当上了滨海县副县长。到老岳父离休时，他已经是滨海县常务副县长，滨海县实权在握的人物。

刚结婚时，阮萍在家里对他总是颐指气使。碍于老岳父的关系，他一忍再忍，低三下四想尽一切办法讨阮萍欢心。老岳父下来后，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忍耐，于是家里战争不断，再无安宁。后来老岳父去世了，他干脆在外面找了女人，彭丹的生母除了在彭丹面前唠叨，再也耐何不了他。

而眼下，焦洪云这小子明显就是沿着他的路走过来了。他很矛盾，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焦洪云，就像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从心里，他倒是想给彭丹找一个没有多大野心的，能本本份份过日子的小伙子。对于当官，他早就厌倦了，但他没有退路。官做到他这一级，干不干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就算自己办事利索，没留尾巴，能干净地走人，可老婆孩子、亲戚故旧也不能都撒手不管了吧？自己就像是一棵大树，下面罩着子孙喽罗一大群，自己倒了，没有权力了，下面的一大帮子人都要跟着倒霉，所以再厌烦也得挺着。人，一旦走上了仕途，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

因此，他不主张彭丹走仕途。以他的影响力，在全市随便哪个单位给彭丹安排个职务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没有那样做。女孩子，有个轻松点儿的工作，待遇又高，可以了。何况，彭丹还挺喜欢电视台那份工作。早些年还想过送彭丹出国留学，但彭丹学业早就荒废了，她自己也不愿意出去，就只好由着她。将来想去再说吧。两年前，他就托人给彭丹介绍对象，一直没有让他满意的。本来他对秦言还挺中意，也通过邓卫国委婉地表达过意思，可那小子狂得很，愣是不往上靠。他正在为这事儿恼火，焦洪云贴了上来，是命里注定吗？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想年轻时候的事儿。这几年，他时常想起彭丹的生母阮萍。他感觉对不起阮萍，没有人家阮萍的支持，他自己说不定现在还在县里猫着呢，哪来的滨海市常务副市长。越是这么想，他就越不能让彭丹受委曲。他想关心彭丹，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可彭丹并不领情，对他这个父亲从来没有体现过一个女儿的亲近。

女儿的年纪一天天大了，他的焦虑也一天天加深。尽管并不那么喜欢焦洪云，但既然女儿已经选定了，他也不想再拖了。他相信，他能镇得住焦洪云。抓住自己在位这几年，把焦洪云扶上马，量他焦洪云也没那个胆子做出对不起彭丹的事儿。

彭景东清楚，副县级这一层干部不像正县，上上下下都要考察酝酿的特别严谨。到了副县这一层，毕竟职数要多一些，全市那么多干部，上级领导也不会对每个干部都有印象，主要在于组织部门的考察和选人单位的推荐。他先给组织部负责考察市直单位干部的李副部长打了招呼。李副部长的话很委婉，“充分尊重用人单位意见。”

组织部这一关算是通过了，接下来要看电视台的推荐情况了。彭景东拨通了邓卫国的电话：

“卫国啊，我是老彭。”彭景东话说的亲切，心里却很不舒服。他等级观念极强，没有特殊的事儿，是不会亲自给下级打电话的。

“噢，是彭市长，有什么指示？”接到彭景东亲自打来的电话，邓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们电视台打的设备改造报告我看过了，我完全同意，已经向陈书记、柳市长做了专门汇报，两位主要领导都非常支持。”

“噢，太好了，感谢领导支持我们的工作。”邓卫国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心里却很清楚，电视台向市里打报告申请设备资金这件事，是正常的业务工作，政府办公室传达就可以了，彭景东没有必要亲自打电话来，他打来电话，一定另有事情要说。

“对了，你感觉洪云这孩子怎么样，他现在不是正在和丹丹处朋友嘛。”

邓卫国的预感应验了，彭景东摊牌了。电视台是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财政上没有固定拨款，需要政府支持的设备资金需要专门请示。这一次电视台更新改造设备，市政府拨不拨款，拨多少，彭景东这个主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起着决定性作用。他现在是在用电视台设备改造申请拨款这件事和邓卫国讨价还价，目的就是要邓卫国在选拔副调研员这件事上支持焦洪云。

邓卫国略微迟疑了一下，马上回答说：“洪云很不错，小伙子很聪明，业务能力也很强，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对象。感谢彭市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希望您对我们的工作进一步提供指导。”

在无法做出确切回答的情况下，朦胧是最好的回答。邓卫国的话像是给了彭景东准确的答复，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肯定了焦洪云的业务能力，告诉他台里正在重点培养焦洪云。至于说怎么培养，往哪个方向培养，只有邓卫国自己可以解释。

“好，你们工作很忙，不耽误你们工作。希望你们干出成绩。”彭景东知道，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可以了，有些话没有必要挑明，大家都是聪明人。只是邓卫国的回答让他并不满意，“这个老滑头”彭景东心里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