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洪云的任命通知终于下发了。此刻,他正坐在自己十三楼的新办公室里。他对这个新的办公环境还有些不习惯,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一天前,他还像许多同事一样,在楼下的格子间里办公,而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间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了,一切就像梦一样。
所有的办公设备都是新的。新的电脑、桌椅、电视机、沙发还有床铺,这些都是按照副处级干部的标准匹配的。焦洪云走到沙发旁边,按了按坐垫,转身坐下,很舒服,他感到很满意。原来广告部的办公室里也有一个沙发,但那是给广告客户准备的,他平时都是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
干部任命通知是前天下午下发的。通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背得出:“焦洪云,现任滨海电视台广告部副主任。拟任滨海电视台副调研员(试用期一年)。”他对“试用期一年”几个字很不爽,但是没有办法,这是组织的规定。试用就试用吧,不就一年吗?只要自己好好表现,不出差错,一年以后那五个字自然就没有效力了。
吴清玉还有3个月到站,3个月后,焦洪云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滨海电视台副调研员兼新闻中心主任,人生的第一个宏伟目标再有半步就要实现。不像一些人,取得个什么大大小小的成绩就感谢这感谢那,感谢所有人,仿佛欠了世界多大人情。焦洪云不感谢任何人,他付出了那么多,这一切都是应得的。
他抬手看看手表,快三点了。新闻中心的编前会下午四点召开,作为吴清玉的继任者,他需要提前介入工作,了解情况。他拿起座机,接通了总编室:“赵主任吗?我是焦洪云,请把最近一个月的编前会记录给我拿过来,我要看一下。”就在一天前,看会议记录他还要自己跑到总编室去翻,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离开会还有五分钟,焦洪云端着保温杯出现在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吴清云的身边有一把空椅子,显然是为焦洪云准备的。他走过去,彬彬有礼地向吴清云点头致意,然后放下保温杯,坐下,用目光向会场扫了一眼。这套程序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好多遍,做起来丝毫不感觉生涩。
吴清云看看人到齐了,宣布开会。他先是提议参会人员对焦洪云的成长进步表示祝贺,会场掌声响起,焦洪云起立对大家的支持表示感谢,接下来宣读了早就拟好了的十分谦虚的致词,算是一个漂亮的亮相。
“下面请各部门汇报一下本周的选题。”
吴清玉向下面扫了一眼,目光与以往一样威严,然而已经再没有人回避他的目光。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翻看着手机,有的甚至在小声讲着笑话。也难怪,这半年来,电视台收视率每况愈下,职工收入连月看少,士气已经大不如前。不断有人跳槽离职,最夸张的,是一位扛了二十年摄像机的记者,干脆辞职送起了快递,每天把大包小包的货品送给他昔日的同事。这世界上,每一种工作都值得尊重,但以这种方式来告别曾经为之自豪的职业,谁说不是一种讽刺呢?
“刘主任,还是从你那里开始。”看到没有人说话,吴清玉只好直接点将。
刘涛放下手机,懒懒地说:“上回报的大清河盗采河沙那篇稿子影响不错,市里已经采取了措施,我们想回访一下,看看实际效果。”
吴清玉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嗯,我们的新闻还是有影响力的,关键是要做好,要抓住社会关注的热点。你们可以把这次报道成功的原因整理一下,让总编市发个通稿,全台传阅,大家相互借鉴一下。”
刘涛说:“吴台,稿子是完成了,可我们上次采访时的油钱、过桥费还有大伙吃饭的钱还没报呢。”
吴清玉眉头皱了起来,问:“财务那边怎么说?”
“没钱。”
“台里经营是有困难,不过正常的新闻采访经费还是要保证的,搞好新闻宣传是我们的根本职责。回头我和邓台商量一下,一定保证大家采访经费。你那儿压了多少?”
“半年的票据都在我的口袋里,再压下去,派活儿就难了。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刘涛的话引来一片无奈的笑声。
“特稿组。”吴清玉的目光望向秦言。
“致远房产那个案子我们已经写了内参报到部里了,目前还没有回复。不过我听说市里有意把致远的房子纳入清河学区,那一片房子很快会升值,现在已经有新的开发商关注那一片尾房,老的开发商也准备重新融资注入,估计问题会很快解决。”
“嗯,你们要继续关注。不过调整学区的事情太敏感了,不要急于公开报道,要听上级的统一口径。可以把关注的重点放在义务教育条件改善上面。”
编前会一直开到快五点,各部门都汇报了下一周的重点选题, 很多人都谈了目前工作的困难。吴清玉清了清嗓子,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现在……”他刚要宣布散会,忽然想起了焦洪云还坐在身边,他把目光投向焦洪云:“洪云台长还有什么补充吗?”
焦洪云欠了欠身子,说:“哦,我没什么补充。我现在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创收那边。新闻这边我刚接触不久,一切听吴台长安排。”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焦洪云靠在老板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把会议的过程完整地回忆了一遍:整个过程没有什么疏漏,自己的表现可以说是无懈可击。没错,这个时候他必须表现得谦逊,越谦逊越好,已经夹着尾巴做人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一年吗?
他对自己的表现唯一感到不满的是他发现自己有点儿回避秦言的目光。那可不是一个领导应有的目光!领导的目光应该果敢、坚定、从容不迫,让下属感觉到威严。看来,这方面他还需要修炼。
他拿起坐机,拨通了总编室电话:“喂,总编室吗。通知秦言主任到我办公室一下。”
5分钟以后,秦言来到焦洪云的办公室。
“哎,老秦来了,坐。”焦洪云从宽敞的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把秦言让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抓起电话:“喂,办公室,你们来人给秦主任倒一下水。”
秦言对焦洪云刚刚升官就表现出来的官场做派感到有些厌恶。
“焦台长有什么指示请直说,水就不喝了。”
“哎,老秦。别那么见外,你还叫我洪云就行。”
“啊,洪云台长。”秦言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嘲讽。
“老秦啊,我不是说你,你的脾气可要改改了!就说这次竞聘吧,你其实还是很有机会的,但你那个态度,让上面怎么放心你!”
“噢,是吗?焦台长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你看你又是这个态度。我们是同学,我一心在帮你!就拿刚才编前会来说,我本来要说你几句的,现场那么多人,我为了给你留面子才没有说。”
“哦?”
“现在是什么形势?你比谁都了解电视台的情况,现在大伙吃饭是最大的问题,吃不上饭,其它免谈!”
秦言的脸色渐渐发青。
焦洪云并没有注意到秦言脸色的变化,继续说:“致远、德大,那都是我们的大客户,是爷,咱们得罪得起吗?”
“焦台长的意思是?”
“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心埋头做新闻,两耳不闻窗外事。要把新闻和创收结合好。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们可以事先沟通,同学这么多年,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尽量帮你。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要理解我的苦衷,我毕竟还管着创收,关系着全台人的吃饭问题呢!”
“噢,谢谢焦台长。您还有其它指示吗?”
秦言的态度让焦洪云十分愤怒,这小子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冥顽不化!哼,来日方长,我就不信收拾不服你。
“嗯,确实还有一件事。你也知道我和彭丹的关系,现在情况不比以前了,请你保持好与她的距离,注意影响!”
“这才是你想说的,是吗?好的,我知道了。对了,有句话差点儿忘了对你说。”
“什么?”
还记得我们大学毕业时张教授给你的留言吗?”
焦洪云的脸色突变。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秦言,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说完,秦言就带着一抹冷笑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