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张黎还在低头画着设计稿。版样虽然通过了，李玫却又提出了几个细节问题让她修改。这两天张黎过得简直苦不堪言，在其他人踏着黄昏的余晖高高兴兴回家的时候，她依然留在办公室加班加点。吃苦她倒不怕，她怕的是越来越汹涌的流言……

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设计稿已经修改得差不多了，但她总觉得还有些不安心，感觉有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好，却苦于找不出问题所在。

忽然看到手机屏幕闪烁，提示有微信传来。她点开微信，是林浩！

“还没走？”他问。

“设计稿还没有改完。”

“把草稿发过来，我看一下。”

她把草稿发了对方邮箱，然后开始浏览网页信息。十分钟后，又有微信传来，短短的几个字：“打开邮箱，看一下。”

她打开邮箱，草稿已经改完，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作品。苦心琢磨好几天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在他蜻蜓点水的笔画之间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一种复杂的感觉在她的心里迅速荡漾开了。

“谢谢。”她在微信中说。

“你在楼下等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她本能地拒绝。

对方已经下线了。

等张黎来到楼下，黑色的卡宴已经发动了，她坐上副驾，汽车很快驶上了东三环，黑暗掩盖了一切碍眼的东西，周围林立的高楼霓虹闪烁，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

“你每天这么晚回去，她不会生气？”

“如果不是你每天都这么晚，我也不必回去解释了。”

“对不起，以后请你不要再送我了。”

“你是担心什么，怕有人说闲话？”

“不是的，你应该早点儿回去陪她，我那里很安全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浩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

金灵儿已经等了林浩很久，不知不觉中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的睡颜很恬静，那张粉白的脸庞上，覆着一层婴儿般的纤细的绒毛，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卷翘，嘟起色泽红润的唇，惹人爱怜……

林浩轻手轻脚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他走近餐桌，颀长而挺拔的身影立在金灵儿身前，静静地凝望着她。

金灵儿毫无察觉，也许是做了什么美梦，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脸上露出甜甜的浅笑。

林浩喉头一紧，将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张开双臂将金灵儿横身抱起，向卧室走去。金灵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丈夫怀里，“你回来了，饭菜都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说着，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林浩依然抱着金灵儿向床边走去。

金灵儿悬空的心有了安放，在林浩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睛。她此时半梦半醒，自然而然地伸开手抱住林浩的脖子，将脑袋抵在他厚实的胸膛上，这一瞬间她感觉整个身心非常安定，于是睡得更沉了。

怀里柔软的身体，触感特别细腻，散发着一股沐浴后淡淡的清香，仿佛随时在等人采摘品尝，林浩忽然感觉有一股热流在周身涌动。他将金灵儿放在床上，自己也脱衣上床，轻轻拥住了她。金灵儿翻了个身，一下子钻进了丈夫的怀里，双手搂住林浩的脖子，软软的身体一寸寸贴上来。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你抽烟了？”她问林浩。

“没有。”

“怎么有烟味？”

“下午开会，会场有人抽烟。”

“告诉过你，现在这个阶段不许抽烟，附近有人抽烟也不行。”

“知道了，我去洗澡。”他轻轻推开她的手臂。

“回来。”

“什么？”

“林浩。”她扳过他的头，静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的事，你总是胡思乱想。”

“是吗？”

空气仿佛凝固。

“她回来了，是吗？”她突然问。

林浩心里一惊，“谁？”

“张黎。”

其实，张黎入职PLB不久，金灵儿就知道了这件事。服装设计的圈子就那么大，PLB有的是她爸爸的学生还有她的同学，没有什么事能够瞒得住她。当年那场烛光求爱是那几届J大学生耳熟能详的故事，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遗忘？

她之所以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是不想戳破这层纸让林浩感到难堪。平心而论，金灵儿从不认为自己哪里输给张黎，无论是相貌还是家境。她也不认为是自己从张黎那里抢走了林浩，林浩那时是全校所有女生眼中的白马王子，想与他牵手的人多了，金灵儿只是其中之一，何况，是林浩主动亲吻的她。本来，金灵儿并没有把张黎入职PLB当作一回事，谁还没年轻过，谁还没有过过去？金灵儿从来就不是揪住过去不放的人。然而，这些天，她的的确确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当年J大女生楼下那场烛光求爱给人的印象是那样深刻，事隔多年，仍让她耿耿于怀。

“这些天来，你每天都回来得这么晚，你敢说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

“没有，我跟你说过，这段时间工作很忙。”

“林浩，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即使你不爱我了，也要告诉我。”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我和她完全是工作关系，她报考PLB事先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算我多虑了。”金灵儿转过身去，留给林浩一个后背。

“灵儿，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已经忘记了，你不要总还想着它。”林浩扳着金灵儿的肩膀说。

“你，真的已经忘了？”她扭过头来。

“至少不再是以前那种感觉。”

“林浩，我说过，我从不在乎你的过去。”

“我知道。”

“但是我非常在乎你的现在，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林浩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希望你能处理好这里面的关系，就算不为了我，你也要考虑爸爸的感受，不要辜负了他对你多年的培养。”

林浩突然感觉心中有一团火焰悄悄燃烧起来，这火焰越烧越猛，烧得他心里很痛，却又无力熄灭那团火焰。这么多年来，金灵儿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岳父对他的栽培，提起她们一家人对他的大恩大德。他承认，他有今天，的确离不开岳父一家人的关照，对这些，他是心存感激的。但每当她提起这件事，他总感觉心里如火烧般的难受，那是对一个男人尊严的践踏。

他放开怀里的妻子，转过身去，拉灭了床头灯。

“睡吧。”他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