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说完后，便径自从茶室一角翻出一个棋盘来，自娱自乐。

他用自己的左手跟自己的右手下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明沉观望了一会儿棋局，她看不太懂。

说来也奇怪，明沉的母亲崔氏自明沉幼时起就教明沉下围棋，可她每每都随意听着。后来，等她想听的时候，早就是一知半解的了。

反倒是姐姐明澈的围棋下得极为精妙。明澈常常用此事来取笑她，而明沉又会很生气的用手去挠明澈。

明沉不敢多想，往事一经回想，便处处是混着苦涩的怪味蜜糖。

她静静的倚靠窗边，想等着雨小些再走。外面的雨方才又下大了。

明沉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窗外的雨才渐渐小了一点。她赶忙打开伞走到室外，并向三少爷道别致谢。

三少爷眉眼也不抬，隔着窗户说了句：“如今下着雨，你若是不好出去。可从府上正门出去，报上我的名号就好，就说替我去买宣纸和湖笔。”

明沉笑着应了声，走出了别院。

她打算原路返回。之前怎么进辰府的，现下就怎么出去。于是，她走着府上的小道来到那个偏门。

矮小的偏门依然没什么人看守，只是因为先前下的雨积水的缘故，偏门旁全是积水。

明沉不会轻功，若直接趟着水过去，不用想，衣衫下摆肯定就湿透了。鞋子也会全被水沾湿。而且这样回去，可能还会被路上的行人笑话，最关键万一被严捕头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不，不能想，一想明沉就要气疯。

尽管明沉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规矩的闺门千金，但这么多年的教养告诉她，为人要注重体面。最重要的便是仪容与谈吐。

明沉曾被明府里教习规矩的嬷嬷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对这些礼仪再为熟悉不过，当然熟悉是一回事，照做又是另一回事。

三少爷既然提醒她，恐怕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明沉在心里暗叹三少爷着实深藏不漏，那不如就先从正门出去再说。

趁着下雨天，府上走动的丫鬟和小厮较少，顺道再好好瞧瞧这辰府。之前来查案，因为身边都有人，有好多地方她都未曾去看过呢。

明沉撑着纸伞，向正门走去。

辰府府上的用度、占地、风格，都在彰显着辰家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

明沉有些看花了眼，眼看着正门就在不远处，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低垂着头，慢吞吞的挪着步子向门口走去。

明沉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正门有六个看守的人，手上都执着长矛。

就算步子再怎么慢，也快到正门口了。明沉深吸一口气，上前快步走。

一个府兵问了一句：“干什么的，哪个院的？”

明沉淡淡道：“啊，奴婢是替三少爷出府去买湖笔和宣纸的。”

府兵扫了一眼明沉的打扮，确实是府上小丫鬟的打扮，也没细看，就打开大门放行了。

明沉努力的稳着步子，出了辰府。

她是真的有点害怕，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用最怂的胆子做最大胆的事情吧。

明沉这个人生来就胆怯，又有些结巴内向，可偏偏有时却会有勇气做一些其他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幕里，渐行渐远。如一只刚学会飞翔的海燕，颤颤巍巍的在海面上低飞，忽而又学会了稳住身形，高飞而去。

幼小的海燕一学会飞翔，便会去尝试，然后高飞。它们生来就属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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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慢慢停了。

辰府后院里，大夫人的院门口传来一阵扣门声。

大夫人从床上强撑起身子，用手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碎发，才扬声说了句：“门没关，进来吧。”

许是太久没怎么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

每日的十号、二十号、三十号，都是三少爷来看她这个母亲的时候。

大夫人入府好几年，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身体破败，又对老爷死了心，只有那个膝下名义上的三儿子会来看她。

久而久之，她便把那个同样可怜的孩子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三少爷推门进来，扣上了门扉。

他上前将大夫人扶正，还在一个小几子上拿了个柔软的腰靠，垫在她的腰后。

大夫人带着笑意看着他：“最近府上不太平，你要多注意。”

大夫人自己早就深陷泥沼，她不想把三少爷也给拉扯进来。

甚至因为府上老爷的缘故，她每次与三少爷见面都是避人耳目的。

三少爷从桌前端了一杯温蜂蜜水，递给大夫人。

他倒是不怕不太平，因为可能自己已经牵扯进其中了。而且，或许这未必是件坏事。

故而，三少爷只是满不在意的胡口说了句：“我知道，你放心。不太平可不会到我们身上。”

“凡事多小心一点，总是好事。对了，我听说老四近来不太规矩，愈发不像话。你可不要学他。”

大夫人喝了口蜂蜜水，润了一下嗓子，又继续说道：“虽说我现在是瞧不上这金玉富贵的辰府，真是应了那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身为高门里的少爷，与槛露楼里的女娘纠缠不清，也实在是丢脸面。“

三少爷听到这事，挑眉一笑：“母亲，你这消息可够灵通的。这事儿还发生了没几天呢。”

“我这也是不得已练出来的。人老了，若不再长几分心眼，我怕是早就被害没了。对了，我给你挑了个小丫头。她识字，脸圆圆的，看着就有福气。这回可不要再推辞了，你也知道府上丫鬟都怕我。我这回还是听那个管事嬷嬷说的，说她干活利落。若你看不上眼，当个书童就是了。”

三少爷皱起眉毛，不好再拒绝母亲，便应下了。

两人就着屋子里的烛火说了些近来的事情。

时间就在絮絮叨叨中溜走了，夕阳落下了山，暮色一点一点席卷天际。

送晚膳来的丫鬟已经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声音细弱：“夫人，奴婢现在，可以进来吗？”

三少爷刚想躲到一旁的屏风后面，大夫人就扯住他的袖子阻止了他。

她厉声说：“进来。”

丫鬟推开门扉，先是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扶着门边，然后是一张圆圆的小脸。

丫鬟穿着一身嫩绿色的小褂子，梳着双环鬓，整个人也是胖乎乎的。

她头也不敢抬，一直低垂着，不安的嘟起小嘴：“夫人，我把今日的晚膳放在桌上好吗？”

大夫人看着她局促的模样，笑出了声：“夏管事没跟你说起过以后你都替我办事吗？只要你不出差错，我可不会责骂打杀你。勿要害怕。”

丫鬟诺诺的说：“奴婢知道的。”

“正好三少爷也在这里，你一会儿便随着三少爷一道回去吧，记得提个纸灯笼，夜里路还是不好走。”

丫鬟悦榕抬起头，满是惊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奴婢不太明白。”

大夫人用手扶了一下额头：“本来是过几天的事情，但刚好老三也在这里。我已经跟夏管事打过招呼了，以后你就不用在外院干杂活了。三少爷院里还差个书童，听说你识字，都读过什么书啊？”

悦榕一听这个问题，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书会才人月下吃瓜写的话本子。诸如《娇俏小冤家》、《书院小呆瓜》之类的。

但悦榕知道，自己心里这么想着，却不能就这样直接说出来。话本虽然广受许多千金小姐的喜爱，高门里的妇人可都看不上话本，觉得不是什么正经书。

悦榕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还看过什么书，好半天才想到了三本。她低声说道，声音小的就跟蚊子声一样。

大夫人没有听清，问了句：“能说大声点吗？老婆子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不必吓成这样。”

悦榕这才柔声说道：“奴婢先前看过《千字文》、《诗词三百首》、《女戒》。还有一些书，只是略微翻看过，有些记不太清了。”

大夫人闻言，倒也没生气。

府上的丫鬟识字的少，辰老爷喜欢好颜色，挑丫鬟尽是看长相。有些则是要看八字，八字好的才可进府做事。说是命中带福的人会给辰府带来富贵。

故而，这些年里，辰府里头识字的丫鬟还真不多。

眼前这个小丫鬟读过好几本书，就足够大夫人高看她一眼了。

而且她的长相也不是大夫人最讨厌的那种狐媚子妖娆长相，脸圆又乖巧，全身都软乎乎的，看着就很讨喜。

大夫人侧过头，瞧着身旁的三少爷，咳了一声，打趣道：“允儿，觉得这个小丫鬟能当你的书童吗？”

三少爷不太自在的扯出一个微笑，看着母亲的神情，顿了一会儿。

他偏头看向窗外：“母亲决定就好。”

大夫人见他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往他身边塞了给丫鬟，先前挑了好几个，他一个都没收下。如今，已经很好了。

一个即将及冠的少年人，平日里也没看他喜欢什么女子。洁身自好是好事，但一点也不近吧，做长辈的看着总有些着急。

而且大夫人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不知道命数还剩多少，怕是没几年能破败的了。她现在是对辰府没了什么念想，唯一挂念不下的就是辰府的老三。

她还想看着允儿成亲，看着允儿的儿女出生。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

大夫人想着想着心情有些低落下来，她挥手让三少爷和悦榕一块离开。

风雨欲来，她总得做些什么。不管辰府是破败还是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护老三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