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宁老实地点点头,说道:“看得出,刚才那位奇人是个伤心人。”虽然心下震惊于那位如何能稳稳地踏木而行,却也知道这些离自己很远很远,天下之下,奇人无数,或许那是另一个精彩绝伦的世界,如果自己弄明白了,也会离那个世界不远了。
李尚书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你可知道世间有四大镇守?”
云宁摇摇头,感兴趣地问道:“四大镇守?”
“他们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南边的是一个女人,东边的是一个老道,西边的是一个僧人,北边的……”李若林停顿了一下,“北边是一位帝王。”
“尚书大人能不能说得详尽一些?”云宁的大眼睛很是渴望,如此奇闻异事,能不好奇么?
李若林悠悠道:“大镇守,是指一国一域的守护者,他们镇恶守善,维护一方安宁,大镇守,代表着大势力,大武力,这个离你还太遥远。四大镇守乃是我景国建国之前便已经存在了的,不过当时只有南方虚无岛百花仙,西方欢乐佛,东方紫云观主,北方三域之主。”
云宁开口问道:“北方三域之地不是已经归化至我景国么?”
“所以,才有了新的北镇守,也就是景皇。”
二十七年前,景皇继位,统一南北两地三域草原,国号为景,在民间,景皇可谓是天定帝才,能战、精谋、善治国。景国之前,南北一十三诸国纷争百年,民不聊生,北域三地虎狼之师更是对南方虎视眈眈,安华国相龙耀庭率兵而起,收伏周边五国,正值名盛势大之时,患疾而终,其次子龙世名接过父权,继承父志,不但统一图灵江南北一十三国,更是北上降伏北三域野心之师,从此自天阴山以南至海边,东海至西伦沙漠,全部统一安华国,后改国号为景,景皇励精图治,任良才,纳贤人,各地百姓摆脱战乱之苦,过上安静平和的生活,这便是当下的“景元盛世”,景皇之名镇天下,当得千古一帝。景皇,竟是李尚书口中四大镇守之北的北镇守,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那位虚无岛的女人、紫云观的道人,西方欢乐佛又是何德何能,可与景皇并称镇守?云宁不解,便很直白地问了出来。
李尚书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虚无岛有一座阵,紫云观有一把剑,西方有一部经。”
说完,便望着河水,不再言语。
云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看李尚书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便道:“刚才那个人是四大镇守之一?”
李若林轻轻摇摇头,说道:“虽然他不是四大镇守,但他是那个紫云观老道的弟子。”
“哦。”云宁貌似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那个踏朽木逆流而上的男子竟然是东方大镇守的徒弟,既然他是大镇守的徒弟,那么玉京城又有何来不得的,难道那个道人和景皇有什么矛盾?李尚书担心道人这弟子在玉京闹事还是担心景皇与这男子为难?虽然心有千千问,云宁终是用一个“哦”字便结束了这场看起来不算有多大意义的谈话。他读的是《师云三章》,学得是天师道理,而此番随李尚书来玉京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即将面对的且渴望的事情比起来,大镇守就算再厉害,能飞檐走壁、腾云驾雾甚至惹人怕、受人敬,虽然心向往之,终是离自己远了些,而自己来玉京要做的事情,则要意义大的多,至少在云宁眼里,此番玉京之行,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北上之行。
本以为李尚书会结束这番对话,谁知他又开口道:“以后见了此人,还是远远避开的好,以免无端惹些麻烦上身。”
云宁抬头看了看老尚书,见尚书说得虽然轻淡,可表情却很是认真,自己算是什么,一棵刚出土的草儿,一只刚出生的兽儿,一个刚刚走上求学路的孩儿,和那位奇人又会产生什么交集,人家可是大镇守的弟子,虽然心有不解,但也只是点头称是,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李若林是什么人,景国礼部尚书,什么人没见过,云宁的小心思当然逃不开他的揣测,在他眼中,云宁自有自己的路要走,至于路是坦途还是坎坷,自己也不便插手太多,能够从旁提点一二,也算是不错了。
对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李尚书亦是感慨万分。
两个月前,祭酒大人夜观天象,进宫直言“紫微星耀破军阵,七杀不动困巨门,贪狼北望文武曲,廉贞化气无禄存。”至于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照字面来理解是说不通的,斗数可测,命运难推,祭酒大人一日间苍老数十岁,换来这四句卜象,最后只能化为一句:“兆起于南,难论吉凶,景之大运,皆在理中。”便一言不发,留冠而去。
李若林不懂,景皇不懂,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一个人——景国有大贤,人称“天师”。天师著《师云三章》,分为晓理、辩理、评理。而祭酒大人离去留言,关键在于“皆在理中”这一句,而理,便是天师教化天下的理,也是景皇治理天下的理。
天师对于学生李若林的询问,只是说了一句:“顺天意,顺心意,顺道理。”想要深问,被天师一句话赶去了江南,说是要李若林自己寻什么大兆之源,景皇当然依了天师,所以自己才有了这漫无目的、无聊散漫的江南行,至于天师又是对景皇如何解释的,自己也无从得知。
既然是兆起于南,那自己便向南行罢了,一路途经三省,终至雄括省,在团水镇落脚,偶遇少时同窗古廷远,古廷远向自己推荐了其学生,希望自己能带其入玉京城,见先生,人情终归是难以拗过,便随口答应。
麻叶村属团水镇下辖之村,便是云宁的家之所在,很是贫穷的一个小村,二十多户人家,待得云宁告别娘亲,一路跟随南下至燕苏省南端,便无路南行,广阔的海面令人心生敬畏之心,尤其是风来之际,浪起潮涌,让人心生怯意,于是乎和许多文人一样,心血来潮,做了几首小诗,感慨也罢,纪念也罢,总之算是开阔了眼界,见识到了大海。
既然没了路,那就往玉京返程,顺天阴河逆流而上,便可直达景国京都玉京城,此次南行,收获便是多了这个人情换来的少年,还有海边那几首小诗。
景国南端便是海,海中有座岛,岛上有一个女人,还有一座阵。这是从今日起,云宁每每想起无垠的海面,便想到的,这也算是收获。
景国二十七年秋,一艘官船,很是平静地停靠到了望京桥码头,一个少年,有些平静,有些好奇,有些惆怅,又有些迷离的望了望码头往来不息的船只和嘈杂的人群,然后抬步走下了官船。
望京桥码头没有桥,桥在码头东行三里路,桥上有石亭,供行人歇息,这才是望京桥,码头因桥而得名。至于望京桥,是因为站于桥上,便看远远看到玉京城那高大的城墙,影影绰绰的轮廓直令人震撼不已,也只有景元盛世,在景皇的统治之下,玉京城才能有如此高大,这般威风。
云宁坐在马车上,却是没有坐在车厢内,而是坐在车辕一边,顺着官道一直向东,迎向那扑面而来的城,过了望京桥,离京城也就不远了。
云宁很清楚,能随尚书大人来到玉京城,全仰仗着古廷远古先生,可是能否如古先生希望的那样,如李尚书答应的那样,云宁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来了,便要争上一争,有时候并不是你非要去争,而是世事时势推着你去争,所以人生才有了酸甜苦辣,才有了百般无奈千般无常。
桥头站着一个人,直直地如石像杵在那里一般,云宁眨眨眼,坐在车内的李若林却是皱了皱眉。一道凌厉的剑意弥漫于桥头,桥上行人纷纷闪避。听旁人小声交谈,此人已经于此站了三天三夜,未动分毫,滴米未沾。而此时此刻,他虽然未动,却又动了,因为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冲天的剑意,剑意冲过了桥头,冲过了桥面,顺着官道,直指向东,而官道的尽头,便是玉京城。
随从军士抽刀,围着马车,护着车上一老一少,目光却在盯着那个人。
剑意化为一道匹练般的剑势,直冲九霄,然后宛如一道长矛,一往无前地狠狠投向玉京城的某个地方。
而云宁,则是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置身大海深处无法呼吸,又如身陷沼泽不可自拔,这便是奇人,这个时代的武者,大镇守的一名徒弟,一剑,便如此声威,惊天动地,虽然满心的震撼,可此时云宁更是被这气势逼得面红耳赤,耳目流血,整个人好像在下一刻就要爆掉一般。
车帘一抛,一只手把云宁推了进去,眼前一暗,整个世界安静了,车厢内与车厢外,一道布帘,成了两个世界。
还未回过神来,车外一声厉啸,断金裂石般,由远而近,只是一瞬间,那声音便已经到了车外,然后是一声大喝:“来得好!”
然后……外面的世界……没了!对,外面的世界整个没了,这是云宁的感觉,一面车帘,一辆马车,把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过了片刻,车夫这才掀开车帘,说道:“老爷,可以出发了。”
云宁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把小脑袋伸出车外,路上倒着七八个人,看衣着打扮显是刚才那些看热闹的行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而桥头,那个紫云观大镇守的徒弟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一支黄金箭稳稳地悬在地面上方不足三寸。
好大一支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