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元年。
北周大将军兼国舅司马令乾率十万大军攻入大梁城,南梁国皇帝萧宪宗不甘受辱,于大梁城门悬梁自尽。
同年,监司令陈本忠,状告司马令乾坐拥大梁城中久而不归,欲有拥兵自立、坐地称雄之嫌,请三十六道军令召大将军回京,被拒。
当夜,司马令乾无辜暴毙大梁城中。
据闻,大将军司马令乾是遭到南梁国皇帝萧宪宗的死前诅咒。
同时。
身处皇宫的淑妃司马令姬因司马令乾突然暴毙,心生忧虑,果不其然,淑妃宫于三更夜突生大火,淑妃司马令姬葬身火场。
一同去世的还有刚不到三岁的小皇子。
二年,西锤边境,这里有个平和的村子,村里有七八十户人家,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李天擎是村长李铁柱的儿子,在他没有来到这里前,他在村里谁也不敢惹,他们来了后,他在村里谁也不敢惹。
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个小孩,叫做文安,不知其姓,不知其名,他只称他“文安”,并寄住在自己家,小孩看上去有些傻傻的。
李天擎总是这么觉得。
文安望着扭曲着脸庞的小破孩,脸上不由地笑,小破孩比起“他们”可有趣多了,今年他已经五岁,眼前少年是村长家的虎子,尽管,他总要求自己叫他“天擎哥”,但还是没有“虎子”顺口,再说,他也就只敢在背后要求,要是铁柱叔在场,他连话都不敢说。
“孟叔叔回来了,我要去孟叔叔家吃饭,你也去吗?”
文安看见李天擎连忙摇头,龇牙咧嘴地笑,上次记得李天擎跑去孟叔叔家蹭饭吃,结果,被揍得三天都找不到人。
文安这时又说:“那个老和尚也来了,他带了经书过来。”
“真的!”李天擎一听到老和尚来了,眼睛贼溜贼溜的,文安都不敢相信,那个老和尚到底有什么好的。
文安拍拍小小的胸膛仰头说道:“大哥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人!”
看到文安学自己说话学得有模有样,李天擎撇过头,一副懒得理会他的模样,然后,独自向着孟叔叔家方向走去。
文安撅了噘小嘴追了上去。
听孟叔叔说,老和尚叫做慧远,是大国寺的高僧,孟叔叔跟他有些交情,每次来都会带几册难懂的经书,文安最不喜欢读,倒是李天擎很喜欢,慧远老和尚说李天擎慧根不错,与佛有缘,上次要不是铁柱叔及时赶到,他肯定随老和尚跑了。
结果,他还是被老和尚拐跑了。
后来,孟叔叔帮忙开导铁柱叔好些时日才离开,说什么天擎去了是做俗家子弟,并不是当和尚啥的,将来会成为大将军什么的。铁柱叔却拗不过,他总问孟叔叔,俗家子弟能不能娶媳妇,年仅五岁的文安站在一旁,听不太懂。
孟叔叔点点头解释说,大国寺的俗家子弟,每年除夕能回家看望家人一次,等还俗后,还能娶两三个妻妾,给他老李家生四五个崽子,铁柱叔才放下心来。
一年后,李天擎真的回来了,而且还给文安带了册《无量经》,文安瞥了瞥嘴角接过《无量经》塞进石缝藏好,眼里满是不屑神情,显然有些不太喜欢经书,说起来,文安是对老和尚不喜欢,不止嘴里念念叨叨“人道渺渺,仙道茫茫”什么的,老和尚还说自己命里杀戮过重,偏走魔障,害得孟叔叔都不肯教他武艺。
年复一年,每年除夕李天擎都会回来陪他们过除夕,反观孟叔叔不再经常回村,距离上次孟叔叔出现,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文安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以村子的习惯,这个年龄都能下田耕作了。
文安坐在后山望着远处峡道,这里是李天擎回来的必经之路,听李天擎说,那里是通向京城的,京城是天下最安全的城池,大国寺也在京城不远,而孟叔叔每次回来,也是经过这里,他相信孟叔叔只是有事要忙,才没有时间回来看望文安的。
不知是何原因,村子里最近有些焦躁,连村东的许奶奶都慌里慌张的,好像是要出什么大事似的。
上次听铁柱叔说,最近边境有些动、乱,西北的兽国又要兴兵讨伐北周王朝了,上次这种事情已经过去有一百多年了。兽国是兽人建立的帝国,它们在北周的西北荒林,那里听说非常贫瘠,山高林深,普通人类进去绝对要被野兽给吃了。
但文安从孟叔叔带回来的书籍中得知,如果兽国需要兴兵前来,最少也得筹备数个月,就算北周王朝军队未能及时救援,村里人撤离起来还是来得及时。
所以,文安倒是没有任何慌张。
又不知怎么回事,李天擎至今还没有到,天都要黑下来了。
之前每年的除夕夜前,都能在天黑前抵达狭道的,天柱叔每次都在他们一同回到家里时,都熬好了老母鸡汤,天柱叔每次都给文安盛上三大碗,说什么,小小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反而李天擎只能看着,却不能尝,说什么不可以破戒。
文安可不管这些,老母鸡汤真的很好喝。
想着想着,口水喇子都流到新白布衫上了,这可是天柱叔特意让许奶奶裁的新衣裳,李天擎跟文安一人一件,只是李天擎虽然跟文安同岁,但身长却要高大得多,看上去也显得精壮得多,文安知道,这是因为李天擎练了武艺。
今年除夕不一样,十二岁算是“懂事”的年纪。
听孟叔叔说,黄锦平安符只能等他长大后才能拆开,村子里说十二岁就可以下田耕种,孟叔叔说,下田耕种是大人的事情。
十二岁就是大人了。
黄锦平安符自小就随着他,听孟叔叔说,那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除了托付孟叔叔代为传话外,里面有什么,孟叔叔也不知道。
文安曾想询问孟叔叔自己的身世,但终究没有找到机会开口,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件事情也渐渐放了下来。
文安心中想着,天柱叔他们对自己很好,至于什么身世,其实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而对黄锦平安符却又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就在刚才,滴答滴答的马蹄声从村子里传来,听上去最少也得有着三四十人,据孟叔叔说过,会突然造访这里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善茬,他有些担心村子。
“不行,得回去。”
文安瘦弱的身子骨,急促地跑向村子,村里一簇簇火光,让文安有些心悸,但是,他不能退缩,孟叔叔说过,身为男子汉,就该守护自己所爱的人。
天柱叔,你们要等我!千万不能有事,不然让我如何与虎子交代,如何向到时回这的孟叔叔交代,没了你们,到时文安又该怎么办。
文安跑得飞快,这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这条小道他走过无数次,这次也是他觉得这条小道最长的一次。
大火还在肆意扩散,整个村子都弥漫在无情火焰的吞噬下。
文安站在村子外,望着院子门前落下的迎新灯笼,被火焰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里面屋子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心里仿佛被插了无数柄钢刀,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心房。
“不。”他疯了般地摇头。
火焰下,一道黑衣身影走向暴走的文安,手中的长剑染红了鲜血,他们看见文安的身影时,嘴角不禁地露出丝丝冷笑。
“小安,快走!”
屋子里传来天柱叔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被人掐住了咽喉,拼尽身体的气力喊出了最后一句。
“砰!”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文安的身前。
“小安,快走。”
文安抬起头看着熟悉的身影,正是归来的李天擎,用手掐住了黑衣人的长剑,就像个巨人举着即将倒下的天。
李天擎在文安的记忆里,他说,这时的他是最宏伟的,就像是他的孟叔叔一样。
在李天擎印象里,此时的文安亦是可怕的,又值得尊敬的,虽然他确实很吓人,作为大国寺的一名弟子,就算再来一次,他也不敢。
呲啦。
黑衣人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一柄精致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腹部,杀掉他的竟然是那个小孩,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去相信。
只听见文安呐喊了一句,“去死吧!”
鲜血染红了新白衣裳,他已不是那白衣少年。
李天擎心里比起文安更恨,但,他没有比文安狠,李天擎没有杀人,所有的黑衣人都是文安杀的,虽然,都是他制住的。
他一直记得,慧远临行前的交代,佛门子弟在通玄境之下,是不可以破杀劫的,否则将来会堕入魔障,永世不得超生。
文安也很清楚。
他没有怪李天擎,罪孽都由自己代劳,能保住他人的前途性命,相信上苍诸神也会赞成的,尽管,他从不相信有神灵。
杀一是杀,杀十也是杀。
他的心里最可恨的是自己,自己没有习得武艺。
“你......”
“我想留在这里。”
李天擎刚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话到嘴里又咽了下去。
夜深人静时。
文安坐在山顶眺望夜空星辰,还是离开了村落,跟李天擎一起离开的,不管孟叔叔回来与否,此时都要离开,而且会独自前行。
白天,李天擎给了一本无名典籍。
他说,里面虽然是些下三滥的东西,但给我保命很不错,瞧了瞧,也是这么觉得,活着总比死了强。
手段虽然很下作。
夜色下,李天擎不知何时醒来,他站在山腰上,望着山下已走远的少年,他也收拾包袱向着另一方向走远。
“一路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