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孩子,”有人在轻轻摇晃秋如潇,“醒醒。”
“嗯……”头部剧痛突然消失,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这里……”
不是花园迷宫。
秋如潇沉默下来,睁大了眼睛观察着天空,天空已不是夕日欲颓、晚霞将散未散之景,取而代之的是浓云掩日,团雪纷纷而落。
四周是古木,因为寒冬而落了叶子,枝条便显得扭曲狰狞。她可以听见寒风像挽歌般从耳边飘过,却不能感到风中的一丝冷气。
正如她无法感受到雪花的冰冷。
这是梦。
当她看到眼前人时,她却希望这不是梦。红色的衣衫依旧明亮醒目,而袖口却因为方便劳作改成了束袖,与华美的衣袍格格不入。
母亲是不会穿这么华丽的衣服劳作的。秋如潇颇有些冷淡地想着,慢慢把视线聚焦在那人脸上。在看清那人容貌的瞬间,秋如潇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秋夏。
秋夏仍是不到三十岁时的容貌,轻轻推着她让她醒来。秋如潇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雪地中。雪一直在下,却没有将她掩埋。秋如潇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碰到手的瞬间便消散成烟。
这真的是一场梦,因为雪花一点也不冷。
“母亲,”秋如潇尝试着出声,“你还……活着……?”
寒风骤然发作,不似方才呜呜咽咽宛如低泣哀歌,吹刮着什么呼呼作响。
好似在嘲笑她的痴话。
“是啊……”秋如潇扶着一旁的树干缓缓站起身,有些自嘲地笑起来,“你早就死了,我知道的。”
她的脸在站起时碰到了什么。一块脏兮兮的白色粗布罩在了她的脸上,她伸手抚走,才发现是挂在树上的——
招魂幡。
不可能……母亲死于初秋的一个艳阳天,这里绝对不是母亲的葬礼……
“不是吗?”寒风不再呜咽,甚至发出了一声令人胆寒心冷的轻笑,“那你再看看,你的周围?”
秋如潇在惊骇下转身,发现风霜雨雪早已消逝,阳光高照,树叶渐染枯黄。秋夏仍然站在秋如潇身后,大红色的衣袍染了暗红色的血,从胸前到裙摆,都是点点干枯发硬的血斑。而她的脸也变得苍白如纸,唇角下颌沾满黑血,眼神空洞,默默注视着站在前方的女儿。
阳光普照,秋如潇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转身看向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向她。然而,在触碰到她的刹那,秋夏便化为烟雾消散而去。脚下有什么四四方方的木质盒子,绊了她一跤。
秋如潇脸朝地摔倒在地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她的右手握成拳,掌心内却空空如也。
她果然什么也没抓住。
秋如潇迅速爬起来,看到一方棺材放在秋夏刚才站立的地方。
突然,她狠狠一拳打在一旁的树上。
“是啊……你果然已经死了……”她看着那棺材,终于泪如雨下,“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扔下我吧……”
她一步上前,俯身挥掌劈向棺材盖。她也不想管这是不是什么忤逆父母大不敬的行为了,因为这是梦,她的梦境中只有她。
当手掌接触到棺材时,周围忽的暗了下来。天空变为血红色,棺材与招魂幡全部消失,前方的树下站着一个血衣人。
虽然身上溅满鲜血,但是仍能看出那人身着白衣,没被血色遮掩的布料在血色天空下很是显眼。那人面向大树,背对着她。秋如潇扶着树干,一步步走向那人。
前方的人也发现了她,转过身来,静默地看着她。
看清那脸,秋如潇险些惊叫出声。陆怀雨,他怎么会在这里?
“过来,”陆怀雨冲他招招手,“到这里来。”
秋如潇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没走几步就觉得举步维艰,双脚仿佛走在黏稠的液体中。行至半途,奇怪的液体便已淹到腰部,裙衣被浸透,牢牢黏在身上,令行走更加艰难。秋如潇想伸手蘸些,手伸到半空,就已僵住。
这是血!
秋如潇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血池,就这样木然地一步步前行着,直到陆怀雨把她拉上岸。
“如潇,”还未等她开口,陆怀雨就抢先说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追查‘智者’是谁。
“其实‘智者’就是……”
后面的人名她并未听清,因为一道寒芒照亮了血池,直冲她胸口而来!
-
“如潇,如潇。”又有人在晃她。
“你又做噩梦了?”晃她的那个人问她。
“算是吧……”秋如潇慢吞吞地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剧痛已经无影无踪,仿佛在花园迷宫的“病”只是一场梦。
等等……梦……
她的记忆便始于这痛起来可令人昏厥的头痛,人人都说她在那时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去。久而久之她也便信了这种说法,可是近来头痛渐渐频繁,每次昏厥时都会梦到一些自己未见之景。
她本无心去管,只要不在战场上发作,这并没有什么。直到几年前的一日,她想配置新的毒药,翻阅秋氏药典时,发现了一种叫“散忆”的汤药。
-
“散忆”药如其名,可以令人失去之前的记忆,重新开始一段新的记忆。而服药时却会带来剧烈的头痛,直至昏厥。服药人醒后,便会忘掉一切,但会保留对剧痛的记忆。
她看到这一段时,有些想嘲笑编书人的无聊,这世间大喜大悲甜蜜剧痛都是刻骨铭心之事,又怎么能轻易忘记?
而下一段才让她收敛了无聊之心。
任何药物都不是长久的。药典上载,药效长久如“散忆”,也撑不过二十年。被遗忘的终会被想起,而记忆的归来,也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难道……自己的记忆是被洗去的?
-
那时大敌当前,她也无心细想,一心扑在配药上。等到她重伤义正庄副庄主,才想起此事。“散忆”、剧痛、对吹颜阁莫名的熟悉感……都浮现脑海,让她更加怀疑四岁时的那场“病”到底是不是人为。
-
秋如潇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接过陆怀雨手中的帕子。然而陆怀雨却灵活地绕开了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着她额上的汗珠。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帮她擦完脸上和脖子上的汗,陆怀雨起身端了杯水给她,“在花园迷宫突然昏倒,这也一直睡不安稳。”
秋如潇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却避开了他的关心,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话音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嗓子痛得厉害,说句话都难受。
“子时了。”陆怀雨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关心被“无视”而不满,听出了她咽喉不适,又给她端了杯茶。
秋如潇沉默着,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觉得嗓子稍稍好受些了,又忍不住问陆怀雨:“医师来了吗?他怎么说?”
“他?”陆怀雨苦笑一声,“他那个暴脾气你还不懂?他又以为我惹你生气,进来便要跳脚发火。”
秋如潇点点头,示意陆怀雨往下说。
“他说你这个头痛可能是在青山农舍受了凉所致。你当年独自一人出走,青山农舍已经荒废多年……”陆怀雨斟酌了一瞬,继续回答道,“且山后又有大墓,莫不是邪气作祟?”
秋如潇听罢,也低头思索了一瞬,抬头道:“我觉得不太可能,那时青山农舍虽已多年无人,可是舅舅和外祖父他们仍时时修缮。若说邪气作祟……”
她露出一个及其嘲讽的笑:“跑江湖的人,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那这样可不是江湖人都要头疼了?”
陆怀雨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笑了笑回答:“也是。”
“那你也讲讲你方才梦到了什么罢,”陆怀雨拿过一件冬日才用的大氅,披在她肩上,“楚医师不让我把他的推断告诉你,可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说了,我们都是江湖人,江湖人也是讲究公平的。”
“这明明是冬天才穿的……”秋如潇看了陆怀雨一眼,“好吧。那就说给你听听。”
-
可是秋如潇并没有想到陆怀雨听完后会表情严肃。
“怎么了?”
“没什么……”陆怀雨摸着下巴,“你又梦到了师母?”
秋如潇缩了缩,抱着膝盖回答道:“是。”她顿了顿又回答:“我很想她。”
她的神情不似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比平时要失落的多,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无法诉说的猫。陆怀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慰她:“师母她也在想你啊,所以才来梦中看你,不是吗?”
“是吧……”秋如潇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可我从来没在那种情况下梦见她。”
她的头埋在膝盖里,并没有发现陆怀雨眼神一凛。
她闷声闷气地继续说着,陆怀雨便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直到天亮。
-
“智者?”陆怀雨听罢秋如潇的描述,皱了皱眉,“智者身份实在是难以查起。而义正庄从庄主到弟子只怕都要把他当作神来看,又怎敢去问‘智者’姓甚名谁?”
“也是,”秋如潇叹了口气,“可是‘智者’一日不除,吹颜阁的危机就一日难以解除。”
陆怀雨点点头,问她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秋如潇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再次把话题带向别的事情上,她又不能不知好歹地把话题重新拉回‘智者’上,只能反问陆怀雨:“楚医师怎么说?”
“没说什么,见你没有情绪激动也就敛了脾气。可是对你的头痛病,他好像是棘手的很。”
“是吗?”
“他说……说了很多,我也不懂。”陆怀雨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你也懂些医药,不如等身体好些自己去问他。”
“嗯。”秋如潇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天空已成暗蓝色。
这么说——陆怀雨这一晚上压根没睡。
“陆大哥,”秋如潇轻轻拽了拽陆怀雨的袖子,“天色尚早,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会吧。”
“没事。”陆怀雨摇摇头,“什么事情有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秋如潇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谢:“多谢陆大哥费心了。”
-
义正庄。
此时天已大亮,一个黑衣人站在屋门外。
那人裹得严严实实,好似生怕被阳光照到。如此扎眼的装束,引得巡逻的弟子不时盯着他看。
总管说这个人已经在这里许久,由于身份特殊,只能遮掩住面貌,有时还要改变身形。说完又不忘叮嘱他们,他在与不在一个样,不必管他,该怎么巡逻还是要怎么巡逻。
可是大白天的穿着黑衣黑披风,还戴着黑色的风帽,不想被人注意都难。
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信笺,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鬼画符,突然仿佛发怒般,手指瞬间收拢,把纸条揉的稀烂。
“看懂了?”身后一个声音问道。
“是。”黑衣人转身,见是庄主,赶紧行了一礼。
“她吃的可是‘散忆’?”
“是。”黑衣人微微颔首。
“好……”义正庄庄主沉吟一瞬,“很好,散忆可以遗忘,在回想时过往记忆也能被轻易扭曲。好,真是太好了。”
“只是……”黑衣人有些犹豫,“她的意志非常坚定,疑心病又颇重,只怕常人所言她根本不会听。”
“那倒无事,你与她一同长大,你的话她必然相信。”
黑衣人愣住。
“机会难得,我们要好好把握。”庄主走上去,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黑衣人看着庄主的背影,深深地再行一礼,眼中却充满恨意,居然伸出手指,对着影子虚划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