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速退开！”陆怀雨见状，一声令下。在废墟中的弟子听了这命令，纷纷足下发力，迅速离开了废墟。

他定定地看着废墟，这毒药被烈火烧了一通，威力竟然还是如此强大。只是一会，那块布便被这灰烬中的余毒蚀了个干干净净。简长老在身负重伤后仍是一路狂奔冲进了吹颜阁，显然没有再管在身上乱流的毒药。毒素没了内力的压制，必然会迅速游走经脉，那便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

“那对鞭呢？”想起来了什么，陆怀雨随口问道。

“这……”弟子思索了一瞬，如实回答道，“一把被炸成了好几截，另一把在这里面埋了太久，被这毒腐蚀得不成样子。”

“拿来。”

弟子不敢迟疑，连忙离开去取方才从废墟中找到的双鞭。等包着双鞭的布包递上来打开时，陆怀雨也沉默了。

一把已经断成了好几截，锋利的断口又被毒侵蚀得极其圆滑，无法分辨断片的位置；另一把已经被腐蚀得没了样子，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来是一把笔直笔直的硬鞭。

陆怀雨看着硬鞭，想着这鞭子还能不能在寻了巧匠熔了重新打一副出来。

可是现在来看好像不太现实。

他把布包包好后站起，现在吹颜阁越发危急，绝对不能耽误太久。

“返回吹颜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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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吹颜阁后，陆怀雨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重重深帘后看天色渐渐昏暗下去。

方才在废墟中待了不过一刻，他便是有些头晕。想必毒发之时，简长老已经神智模糊，那么他临死时说的那令陆怀雨及其在意的几个字，极有可能不是说给陆怀雨听的。

既然不是说给他听的，那会是说给谁听的呢？

简辉影。

几年前他与秋如潇已经发现简辉影并不适合继承家业，秋如潇甚至想劝服简长老收一个弟子以继承简氏绝学，只不过是被他阻拦了下来。他觉得这是简辉影的家事，二人无权干预，秋如潇也只好不情愿地作罢。

简长老一意孤行，不知道伤了简辉影多少次，却在临死前和自己说对不起简辉影……而他陆怀雨自幼丧父，师父虽如父亲，却也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来。也许，师父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刹那，心里也在默默和秋如潇说着对不起吧。这本是与自己无关之事，可是每每想起，他的心不知为何也要难受得皱成一团。他甚至完全没想到，秋如潇知道真相后，又该如何面对师父。

那时得他知道秋如潇早已查到真相，便觉得此事并无大碍。如今想来，还是他想的太天真。自己查到是一回事，被别人告知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简长老又想和简辉影说些什么呢？那句几乎是耳语的“是我……你才……”可是又有什么隐情吗？如果这关乎二人家事，那他根本没有去思考的权力，莫非简辉影的母亲去世与他有关？

陆怀雨却又觉得不太可能，简辉影的母亲是染病去世，若是及时医治，根本不会治不好。只是那时正时值江湖近一百年来最为混乱的时期，十大门派联手挑衅吹颜阁，连杀吹颜阁八员大将，那时他也不过十二岁，也必须抱着剑彻夜防守敌袭。简长老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不合眼地上阵迎敌杀敌。等过了半年后，这场风波才稍稍平息，简长老才得了空闲，匆匆赶回家中。回家却眼睁睁地见了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简长老大受打击，无心照顾儿子，便把儿子送来了吹颜阁。

这两个人受到的打击谁都不比谁小，本应该是互相宽慰的时候，简长老却选择了将儿子远远推开。

陆怀雨也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种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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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迷迷糊糊间，秋如潇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晃着她，说着不甚流利的汉语，“醒醒。”

秋如潇揉着额角坐起来，却摸到了一只与她的手同样粗糙的手，只是那双手变得粗糙，是因为多年的劳动。

听声音，刚才唤醒她的人应该比她大了十多岁，声音还未显苍老。见她醒来，那妇人大喜，用方言高兴地说着什么。秋如潇这一路来，时时要和沿途的牧民换些吃的、打听路线，这里远避中原，方言民俗也与中原不相同。她听不懂，这便成了简辉影的事儿，他倒也乐于与这些人打交道，打听解药的下落。后来秋如潇实在是过意不去，也偷偷地学了几句，便懂得那妇人在喊“谢天谢地”之类的话。

秋如潇纠结了一阵，实在不知道怎么用牧民的话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只能尽可能慢地问道：“简辉影在哪？”

那女子一愣，也是慢慢地问了一句：“你是说那个长得高大又很俊俏的小哥？”

怕她听不懂，那个女子也是尽力用标准的官话说了出来，秋如潇听着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简辉影他……很高？

秋如潇在寻常女子间便已经算是高挑，简辉影足足高出了她大半个头，也难怪会被人说是“高大又俊俏”了。

“是。”秋如潇点头确认。

“他去找族里的大巫医了，”那女子回答道，却又是有些担忧，“姑娘啊，你咋中了我族的毒草？还一直不肯吃药？”

听了前一句，秋如潇便知道这次和简辉影找对了地方。可是喜悦未退，又被下一句勾起了疑心，忍不住问道：“药？我没有解药啊，怎么吃？”

“哎哟！”那妇人惋惜道，递给她一物，“姑娘啊！你身边就带着呢，你瞧瞧，这是不是你的，满满一瓶呢！”

“……！”秋如潇下意识接过那个东西，指尖摩挲了一遍，知道是简辉影给她的那个瓷瓶。她握住瓷瓶的手都在抖，尽力稳住自己，道：“阿姐，你说这是……解药？”

她克制住了情绪，可是声音还是有那么一点发颤。那牧民阿姐就当她是欢喜过头了，点点头回道：“是啊，可是这解药也是治标不治本……姑娘看来也是中毒已久，若是想根治呢，还是得找我们族的大巫医。”

“哦……”秋如潇垂下了头，浑身打颤。牧民阿姐见状，以为是她冷，帮她披了披毯子，又塞了个手炉给她。

可她捧着手炉，还是浑身发抖。

“姑娘？”阿姐被秋如潇抖个不停的样子吓着了，忙又给她掖了掖毯子，“你……莫非是中了寒毒？”

“寒毒……？”秋如潇的手指扣紧了手炉，却也是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毒？”

见秋如潇不在和方才一般抖得这个人都要垮掉，阿姐也松了口气，磕磕巴巴地和她说了起来：“这寒毒……是……让人经脉发寒的一种毒，不似姑娘你中的这……狐莲毒……那个寒毒……无药可解，只是姑娘你这毒在眼……短时间内不致命，却也是难治……时间久了就更难弄了。”

“我没有中寒毒……”秋如潇喃喃道，“就是有点冷。”

——心有点冷。

秋如潇在心里默默地咕哝了一句。

简辉影给她的果然不是吹颜阁的东西……其实拿到那个小瓷瓶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开心的，可是那几日的苦苦等待立刻就让她明白这根本不可能是吹颜阁送来的药。吹颜阁虽大势已去，可名头仍在江湖，根本不必畏畏缩缩地将药丢在驿站，在山玉城时便会大大方方地给她。那么这药只能是简辉影自己弄来的，那时急着赶路，她不便开口询问什么。她知道简辉影不会害她，却也暗中质疑这药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物，如今又被告知是解药……那么那日在山玉城客栈中遇袭，对方只是击碎了她带着的药物便匆匆撤离。如此……便说得通了。

她只觉得心底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浑身冰冷。简辉影那次并非无缘无故地发怒，他怒她不肯服药，更怒她不肯相信自己。

信他个鬼。如果简辉影将药的来历说清楚，她说不定会同意一试。他骗她在先，她不肯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小秋姐姐——”帐外传来一声呼唤。

两人齐齐抬头，秋如潇摸索着想站起来，阿姐见状，连忙把她扶了起来。秋如潇对她一抱拳以示感激，说道：“阿姐，你先去忙吧。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哎，好，”她掀了帐子，踏出去一只脚，又回头道，“姑娘有什么事，喊我便是了！”

“好。”

简辉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帐篷中，却见秋如潇杀气腾腾地站在他面前，不由得呆住，半响后才问道：“小秋姐姐，你……怎么啦？”

秋如潇也不想再和他废话，拿起那个小瓶就朝他扔了过去，质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解药？！”

“我……唉，”简辉影一伸手接住那个小瓶，见事情败露，乖乖地招了，“小秋姐姐，你这次中毒全是义正庄一手策划。我……正好有其中一人的把柄，就借此要挟要来了解药。”

“继续！”见简辉影迟疑，秋如潇忍不住怒喝道。

“他和我约了在山玉城见面，可是拿到解药时他又说这药只能治标不治本……你若是服了，不到五天就可解毒，但也只能活五年以内。”简辉影继续说道，“我当然生气了，他见我生气，生怕我把那件事抖出去，就忙不迭地告诉我，你若服了那药，再到西域找了大巫医把毒拔了……也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我就听了他的，拿来了解药。”

“我那日在客栈遇袭，又是谁所为？”

简辉影垂头丧气道：“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给我解药，趁我接过药来的那一瞬，那混账居然扔了一枚飞镖。我这才发现他约我见面的地点是那家客栈的后山，飞镖飞向的正是你的房间。他见事成便想逃跑，我自然不让他跑了，便追了上去，缠斗了一阵，我寻了他弱点，却不想下手太重，把他杀了……”

这根本不可能。她与义正庄的杀手过招多次，若不是他们翻山越岭耗去了大半体力，她的胜算也是渺茫。他们根本不可能是贸贸然出手的人，而她也凭着感觉检查了一切，那枚飞镖就是冲着那瓶药来的，就算她被吓得坐在坐榻上不敢动弹半分，那飞镖也伤不了她分毫，可见那人并不想伤她。更嘲讽的是，那把功力附加在暗器上而后爆发的功夫，分明是织影阁才会教授的！

那么毁她药物的人，不是简辉影还能是谁！

想到这里，秋如潇手指扣紧，发出吱吱的响声，冷冷道：“影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还是和我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