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洛臻久久不能入眠。她看了一眼另一张石炕,此时那位碰巧救下她的老者,正侧身睡去,在寂静之中,隐隐地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唉。”洛臻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桌前,用桌上的火折点燃了油灯。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张白皙的脸庞没有平添光彩,却显得尤为憔悴。
洛臻从怀中取出那封她在洛家密道里发现的书信,那是她的娘亲陆祯留给她的。可那封信为何会在哪里,又是谁放在哪里?难不成是母亲早就料到洛家会遭此难,所以提前将信放在密道?又或者这是父亲所为?洛臻想不明白,这几日的遭遇使她思绪紊乱。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她那柔弱的肩膀上却因洛城和洛家的变故承受了太多她本应不该承受的。短短几日内,她经历了家破人亡,故乡沦陷,父亲不知所踪、生死难料,最好的朋友为救自己死于恶人之手。而现在凶恶的妖族还拿洛城的百姓做要挟,想要她自投罗网。
“母亲……我该怎么办?”洛臻展开信纸,看着母亲娟秀的字迹双眼噙泪。这封信写于陆祯怀孕期间,内容是对未出生的洛臻给予的美好期望,同时信中也提到了陆祯的家族中州陆家,提到了陆祯因自己执意嫁给洛膺与家中产生矛盾。信的最后陆祯希望有朝一日带洛臻去中州陆家见一见洛臻的外公,能得到认可。若非妖族的威胁与缉捕,无处可去的洛臻或许真的会依母亲所言前往中州陆家。但眼下的处境,使她不愿做出这般自私的决定。
“父亲生死未卜。洛家只剩我一人了……洛家的传承也尽在我身。我若是去了,洛家就亡于我手了。可要是不去,那些无辜的百姓又会因我枉死……”洛臻抚摸着洛水剑,蹙眉自言自语道。
“不对!我还有个堂兄在宣城经营分铺,是华平叔叔的儿子,应是叫洛晓。上次见到华平叔叔时并没见到他。或许他还活着!”洛臻想到此处有些激动,洛家并非只剩她一人,那这份传承或许也能找到托付了。想到此处洛臻终于能拿定主意了。
“就这样吧。”她点了点头,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父亲,母亲,还请保佑我。保佑我能手刃仇人,为灵韵姐姐报仇。”洛臻自言自语道,眼神中闪烁出凌厉的寒光……
天亮后,老者早早地起了床,却见洛臻已然在屋内四处寻找着什么。
“小姐,你这是要找什么啊?”
“老人家,你家中没有纸笔吗?”
“哎呦,你这可难为老头子我了。我不过一介农夫家中哪里来的纸笔?”
“说的也是。那您知道何处能找到纸笔吗?我现在很需要。”
“村中的教书先生家肯定有,小姐要是有需要的话,我去帮你借来?”
“那便多谢您了!”洛臻点了点头。
半晌,老人提着个老旧的木匣回到了家中。
“你要的都在里面了,我可是废了不少口舌才借来的,还搭进去一斤肉呢。您用的时候可千万小心,要是坏了,那老书生恐怕要同我玩命。”
老人将木匣放在了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果然盛的是笔、砚,而在木匣的第二层则放着一叠信纸。
“就是这些,多谢您了!”洛臻看着借来的纸笔大喜。
“诶,不碍事,比起洛家这些年布施的功德,我这根本不算什么。”老人摆了摆手。
洛臻闻言也只是回以感激的神情,没有再说过多,坐到了桌前,拿起了纸笔写起了什么东西。
大约半个时辰后,洛臻放下了笔,将所写的信纸叠好,拿到了老人的面前。
“老伯,还要拜托您最后一件事,我走后恳请您去一趟玄霄峰玉竹观,将这封信亲手交给玉竹观的青阳小师傅,还有这柄剑也一同给他。”洛臻将厚厚的信件与洛水剑一同递给了老人。
“玄霄峰,玉竹观,青阳……我记住了。等等,您是说,您要走?去哪里?”
“回洛城。”洛臻神情严肃道。
“小姐,您不能去啊!那是妖人的陷阱,就是要您自投罗网!唉,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告诉您。”
“老伯,你不必劝我了,我意已决。最后还有个不情之请您一定答应。”
“什么?”
“借您儿子的匕首一用。”洛臻回头看向墙上悬挂的兵器,玉指指向了边角一把不起眼而短小的匕首。
………………
“你确定,那日你听到了地下的动静?”黄兴看着眼前的象妖问道。
“是的,贪狼大人,小的或许修为不高,但耳朵绝对灵敏,不会有错。”那象妖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这洛家确实是有密道了,不然那日洛臻也不会凭空消失。”黄兴点头思索到。
“那小妮子和灵韵一定是同行,那灵韵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最可疑的地方……来人,去琴房,给我掘地三尺!”黄兴吩咐道,如今他正是洛府上下真正的话事人。
在一众妖族士兵的挖掘下,终于是发现了密道的痕迹。
“大人,你看,这里有砖石,显然过去是一条密道,不过已经坍塌了。”
“嗯,可以从废墟中搜寻一下是否还有有价值的物品。”黄兴看着密道的废墟若有所思道。
“是。”
“另外,密道虽然已经坍塌了,但密道的走向一定要查清,洛臻应该就是通过密道逃离的洛城。”
“明白。”
“对了,苟……”
“禀告大人!洛臻现身了,现在正在城门外!”正在此时,一名妖族士兵突然闯入报告道。
“什么?她居然真的敢自投罗网?果然是太天真了。”黄兴摇头笑道。
“去,叫上苟平阳,我们去接洛小姐,回家。”黄兴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
洛城城门外,一队面目狰狞的妖族士兵正站在洛臻的两侧。而城门口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快看!真的是洛小姐!”
“唉。她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当真是为了灭妖会哪些余孽?”
“你懂什么!洛小姐是何等胸襟!”
“切,现在还不是落入了妖族之手。”
人群中传来阵阵议论之声,洛臻充耳不闻。众人只见她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她心理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以“洛膺”、黄兴为首的“洛家人”就从城中赶来。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可是担心坏你了!”见到洛臻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黄兴脸上的笑意难掩。
“是啊……我……”苟平阳正欲开口,洛臻睁开了眼睛,犀利而决绝的目光直逼苟平阳,从未见过洛臻如此神情的苟平阳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得有些惊讶。那是一双布满仇恨的眼睛。
“小姐此次是一个人回来的?”黄兴见苟平阳神色有异,心中暗骂他无用,连忙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洛臻身上,谨慎地打量了一番。
“不是。”洛臻微微笑道。这一笑让黄兴也猛地警觉起来。
“当然是灭妖会的妖人送我回来的。”洛臻不露声色道。
“四下警戒!”黄兴当即对妖族士兵下令,护在了苟平阳身前,神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黄叔你是怕了吗?”洛臻见状不由得一笑。
“我……”黄兴看着眼前的洛臻只觉得有些陌生,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躲在洛膺身后天真的大小姐。
“我是与黄叔说笑的,我当然是自愿回来的。”洛臻笑意盈盈,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磨难的少女。这看得苟平阳有些毛骨悚然,饶是黄兴心中也有些发毛。
“难道是灭门之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以至于精神失常了吗?”黄兴暗自想到,叹了口气又召回了士兵。
“臻儿,你既然无事,咱们就回家吧。”苟平阳看着出奇平静的洛臻也只能强壮镇定地说到。在来的路上他与黄兴想了很多种洛臻可能会有的反应,甚至做好了出手击晕她的准备,愣是没有聊到洛臻会是眼下这般平静。
“不急,父亲。”洛臻摇了摇头。
“什么?”苟平阳心中一惊,他更没有想到洛臻竟然愿意当众称呼他为父亲。
“臻儿,你……你不怪为父了?”苟平阳惊讶地看着洛臻。
“当然,洛家遭劫,洛城遇难是命中注定,非父亲之过,臻儿还未到出阁的年龄,在外无依无靠,将来还是得仰仗父亲。”洛臻自然地笑道。
“你竟是这般想的。那太好了!”苟平阳看着近在咫尺的洛臻那动人的笑靥,心中喜悦翻涌。只要洛臻愿意配合,他可以一辈子的洛家家主,自己从前没有得逞的夙愿,而今也并非不可能了。
“什么圣洁的大小姐?哼,原来在战争的灾祸下,也是识时务的,最后还得不情不愿地依靠我。”苟平阳心中暗自尖叫道。
“那我们回家吧。”苟平阳激动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洛臻那纤纤的葇荑。
“等等父亲,我有话要对你说,是我在洛家秘道中的发现。”洛臻没有退后,亲昵地抓住了苟平阳的手腕,这使得苟平阳浑身一颤。
“嗯?”闻言,黄兴不由得也向前一步。
“好好好!臻儿快说!”苟平阳笑道。原来这么快就来递投名状了吗?这妮子也是当真懂事。
“事关洛家机密,能否先请黄叔回避一下?”洛臻看向了一旁的黄兴。
闻言黄兴一愣,似乎并没有退避的意思,洛臻又望向了苟平阳。
“咳咳!黄管家,你方才没听到臻儿所言吗?还不退下!”苟平阳被洛臻这亲昵一握,不自觉飘飘然起来,当众摆起了洛家家主的架子。
“是……”黄兴一皱眉,心中暗骂一声狗奴才,仍是不由得向后退了三步,不过以他修行者的听力,这个距离,哪怕是低语仍不会逃过他的耳朵。
“等回去再收拾你!”黄兴心中想到,现在心中纵有千般不满,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得配合苟平阳的表演,毕竟洛膺这个身份对妖族还有用。
“好了,臻儿快说吧!”苟平阳侧下身子贴向洛臻,视线则不自觉地由她雪白的脖颈一路向下……
“我在密道中,看到墙上刻着一句话……”洛臻凑近了苟平阳的耳朵,与此同时黄兴也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洛臻微弱的声音。
“你去死吧。”洛臻冷冷地说道。
“嗯?”苟平阳闻言一愣。
“不好!”黄兴心中大叫一声,终于是醒过味来。他火速向苟平阳扑去,但为时已晚,一枚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捅进了苟平阳的胸膛!
杀!为灵韵报仇!
洛臻眼神坚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匕首捅入了苟平阳的心脏。
原来你也怕死吗?洛臻冷笑着,苟平阳肮脏的鲜血已经喷溅在她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她抑制住内心的惶恐,努力地瞪大双眼,直视着这个恶人的末路,她要将这一幕牢牢记住,好告慰为她死去的灵韵!
韵姐姐,我为你报仇了!
“额,你……”苟平阳惊恐地看向洛臻,后者的脸上再无半分温情与笑意,有的只有冰冷与仇恨。苟平阳没想到他竟在自认为的人生巅峰上骤然跌落,摔了个粉碎,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少女冰冷的声音,宣告了他的死亡。
苟平阳的身躯向后倒去,宛若一条死狗。
围观民众的一阵阵惊叫。洛臻竟然杀了自己的父亲?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那位身材娇小,白衣染血的可怖少女。
“你竟敢!”黄兴冲上前去查看苟平阳的情况,已然是没了呼吸,他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是被这小姑娘摆了一道!
“大家听我说!他是假的!他不是我父亲!这个黄管家也是妖族奸细!”洛臻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喊道。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难怪城破之日洛家望风投降,原来是早就被妖族渗透了!直到今时他们才知道真相。
“你给我闭嘴!”黄兴怒不可遏,身形一闪,右手死死地卡住了洛臻雪白的脖颈。仍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今日竟被这深居简出的大小姐摆了一道。
“不……要……屈服……”洛臻只感觉呼吸困难,凭借着意志艰难地挤出了四个字。
最前排的民众,听到了这四个字,不由得也重复道:“不要屈服……”由是人群中瞬时间传开了,一种悲壮的情绪猛烈地向他们袭来,就连洛小姐都在反抗吗?
“闭嘴!”黄兴寒冷的眸子看向人群,力图压下眼前的骚动,掐住洛臻的手也不由得用力了几分。
“贪狼大人……”看着洛臻快要窒息的模样,一位妖族士兵不由得上前提醒。
“我知道!”黄兴粗暴地将洛臻甩向那名妖族士兵,顺手用灵气冲击她的穴道,将她震晕了过去。
“将她送去金城。”黄兴吩咐道。
“是!”士兵接过昏迷的洛臻。
“洛小姐!放了洛小姐!”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呼喊,或许是受到了洛臻的感染。
“你疯了?”
“我没疯!妖族欺我太甚!洛小姐尚在反抗,我辈岂能苟活!”
“对!放了洛小姐!”
“我们上!”三五个汉子连忙向洛臻冲去,不待他们靠近,黄兴抬手便是一道灵气将几人掀翻在地。
“关门。都杀了,全部。别让我看到一个人活着离开!”黄兴眯起老眼杀机尽显。
“是!”洛城城门应声闭合,妖族士兵闻言提起兵器冲向没有退路的人群。
“饶命啊大人!不管我们事!”
“我们愿意服从!”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城关,这一日洛城流了许多血。有青壮的,有老人的,有妇孺的。无论他们是反抗还是求饶,凡是在城门前目睹今日之事的无辜民众全部被屠戮殆尽。就连妖族一开始承诺的洛小姐归来后就放掉的“灭妖会余孽”也全部被斩杀了个干净,理由是:灭妖会暗杀洛家家主洛膺,辜负妖府好意,妖府只能斩草除根,绝不姑息养奸。
洛城沦陷后不久,洛城再次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更令人绝望的是,似乎正如传闻中那般,九州方面除了派兵固守防线,仍是没有任何动作,似乎连出兵的打算都没有。
鸟入樊笼,肉在砧板,为之奈何?洛城的未来在哪里?洛臻的命运又会去向何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