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落,一条条山涧汇聚成流穿过静谧的山林,视野逐渐开阔,山头的下方错落这百十户人家,零零散散能看到一些人烟。将要落山的日光最是红亮,连带着房屋、溪涧都有些许枫叶色。
硝村的房屋大多建在浅河的两边且都在地势较低的位置,错落的并不规则但联系紧密,一来方便取水、采光,二来若是哪家出了些什么事儿也好第一时间有个照应,不过总有例外,山腰处一个平坡上的房子便独立于硝村之外。
这座独立于山腰上的小房子并无院墙遮拦,只是沿着边缘用硬竹藤节扎了一层栅栏,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墙边码放了一些农具、干果种子之类的东西,对窗前面有块翻垦过的小田种着一些野菜,一颗一人将将合抱的不知名的果树靠在大门旁边,稍粗的枝干下面还吊着一个秋千..
舒情坐靠在树下,零落的树枝碎叶刚好遮住还有些热烈的太阳,从这里看过去整个村落都能尽收眼底,而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远眺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这座山叫硝山,村子也叫硝村,为何叫这个名字却是不知,村里年岁稍长的人也只知道是上两代人迁徙过来在此定居的。现在世道不太平,荒野之地里各种鬼怪横行,生不易活也不易。硝山虽是难得的安生之地,这几年却也折过不少青壮,所幸村里人人都对失了青壮的家里多有照顾,所以少有埋怨嫌隙之事发生。
远处,有些妇人三两成群踏着略显轻快的步子缓缓而归,一天的劳作虽有些苦闷却也没让她们嘴上有空歇,约摸着快到村口就能听到些闲言碎语。村口有些年长的老人坐着咂摸着今天最后一点阳光,村口稍前的小河大大小小的孩童在那里玩耍,踩水游水摸石头自有一份纯真。
“虎娃子,你又下水摸鱼了,当心你阿妈回来喂你竹笋皮!”
“哈哈,摸不到鱼摸点八脚、虾子什么的也行啊,可别空着手回去挨竹条..”
说笑间妇人们拎着干活用的器具也到了河边,性子静点的坐在岸上脚丫打着水花时不时掬一捧水洗脸,豪放点干脆蹚在河里像鱼一般抖动,流水带走了她们身上的灰尘、泥土以及一天的疲惫。
“可不指望摸鱼虾什么的,反正摸得着摸不着都少不了这顿..”
妇人闻声看到来人便收了继续调侃的话头,说话的是后来的一个妇人,面容清秀约莫双十年华,圆润的脸蛋稚气未退,看起来像是个新嫁女子,只是如此年纪便有个这般大的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狠心下的手。
李若一边说着一边靠岸坐下,妇人们口中的虎伢子便是她的孩子,这个村的人大多数都姓李说起根上来也算一家。她与丈夫李肃是自小的青梅竹马,豆蔻年华之时便私定了终身,而婚礼却是有了儿子李殊之后才办成。李肃武艺高强又擅使刀弓,是这里最能干的青壮,等老村长百年去了这片地方就得看他领头了,她自己也是村里最能干的女人,从小便跟着老村长学各种手艺,也识得一些文字、使得算盘,闲暇之余便会教给村里的孩童,民风淳朴的人们对有本事的人还是很尊敬的。
“阿妈,我今天几个虾子还有一条青鲫嘞,可不可以少抻几下啊!”
对岸水面上忽地蹿出个约莫七、八岁孩童,眼神灵动飞速爬上岸,手里攥着一条青鲫鱼,岸边的小竹篓里应该就放着他刚才说的虾子了,孩童天真的话语又惹得妇人们一阵哄笑。
李若也跟着笑了起来,孩子可爱讨人喜欢性子也好,老村长也是常夸的,年岁不大时便有些好事的想说个娃娃亲,只是多被她婉拒了。当年她和李肃不知其害早早的便行了夫妻之实,根骨尚未长成的李肃失了腹阳本气伤了根本,导致武功一直难有长进,为此她俩当时被老村长狠狠的骂过一回,李肃还遭了一顿锤炼..
少年不识情滋味,只是初尝便让人销魂。这么多年她也常有愧疚问李肃会不会后悔,李肃常答她‘悔个球,老光棍自己没娶上媳妇还怨我讨的早了,我看八成是妒忌咱俩过得好呢’李若想到往事笑得更欢,只是李肃虽不在意这些她心里却还有些疙瘩,以后李殊还是不要学她们这样才好。
笑过之后李若便让李殊带着一帮毛头小子回了家,李殊前面呼一声哨子,一帮小古灵头儿便随着他往村里跑,看这孩子头儿的架势未必不能接着老子的班做领头。
太阳落得快,妇人们收拾了行装叨咕着家长里短,三三两两的回家去了。
李若落在后面儿看起来有些心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往这边来,就径直朝着村口一个躺在躺椅上的老人走去。
“王叔,肃哥他们进山有几天了?”
“快小半个月了吧?”
半躺着的老人没有起身,只是转过身眯着眼看着李若。老人气息绵长,脸色红润,年岁虽大眼睛缺不沾浑浊,自有精光隐现,皮肤也不似寻常老人多生褶皱,只有手掌多显老茧,外行人看着只会觉得是个身体康健的老人,李若却知道这个从小教导她的王叔武艺极高。
“往年可没去过这么久的,我担心..而且那吼声儿大伙儿可是都听到的!”李若有些担忧,连声音都不觉有些拔高,本来这次进山她就不是很赞同,听到那声响心里既惶恐更无奈,一个村子的事儿可由不得她不同意就不做的。
“莫要慌,好多人都看着呢,你要是先慌了那些人可还得了..”陆续回村的,都站在家门口望的都盯着他们俩,他俩要是一急保不准那些人都流着眼泪抹鼻涕的去准备纸钱了。
“你且信我一回,那声响真的是山神显化所出的,这次啊他们肯定收获不少才耽搁了脚程,退一万步说出门前不还带了烟信儿嘛,真要出了什么情况肯定会拉烟信儿的,到时候咱们再带人进去救人也是来得急的..”
老人镇定自若,声音丝毫没有什么起伏,似是胸有成竹一般料定不会有什么祸事。
“可..”李若还欲再言,老人‘噔’一下窜起来连忙掐手抱头。
“打住打住,丫头你就放一万个心昂,真要出了什么事儿老头我包给你再找个好夫婿!”王宣连连叫苦,也不知道小时候挺安静一孩子怎么被他带着这个样,不开嘴还好,嘴一碎起来他就得第一个告饶。
“您这说的什么胡话,再说了给我一百个好夫婿我也不要,我就要李肃!”李若被老人言语动作一逗,原本撑住的表情便有些破功了,想笑又怕丢了气势,看着便有些滑稽了。
“行啦行啦,有功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还不快早点回家做饭呢,也不怕饿着你家娃子..”李若话头被老人左牵右带的便知道今天肯定又问不出什么东西,临走的时候好生瞪了老人一眼,仿佛再说要不是得回家喂孩子可不会放过你!
“唉~你家虎娃子今天不是河里捞了点鱼虾吗?你待会儿给腰坡那家送点去呗,放门口就行..”
“知道啦!”李若头也不回的大声应道,估摸着心里还憋着点气儿呢!
炊烟升起,沿路的房屋里星星点点的多了些烛火,王宣便知晓都归家了,心中小叹了口气,待会儿还得捎两柱香去山神像前拜拜,年轻的毛头小子大多是不信这些的,连带着小庙里的香火都少了些,但他一直都深信的,李若说的那声响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就听过一次,那时他也是李肃这般大的小伙子,也是进山寻猎后听到的,那一次他们第头一回收获那么多猎物,也是第一次没什么人伤亡,恍惚中王宣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虚影,与庙里的山神像十分吻合。只是年岁日长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切看到了还是自己的臆想了。
王宣挠了挠头,提着躺椅准备回家收拾香烛了,不求平安但求心安吧..
村尾并无人家居住,平常也少有人来,所以道上有些杂乱。两旁生着几棵大槐树,树荫遮蔽之下颇有些曲径幽处的意思。往深处去便能看到一座小屋,屋内空荡只在中心驾着一尊石像,石像下方摆着一樽老旧香案和一个锈迹斑驳的小铜炉,岁月流逝的痕迹都清晰的印在这座破败的小庙上。
不一会儿一个老人提拉着小篓子到了这里...
王宣看着这座山神庙有些感慨,这几年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硝村每年的入夏、入冬前都会组织青壮进山寻猎,好补充一年所需的肉食,然而进山狩猎不易常年进山难免留下些伤痕,缺胳膊少腿并不在少数,碰到猛兽凶禽尚有捕杀之法,就怕遇着一些不可言状之物,便是失了几条人命也是可能的。所以每年出发前,大家伙儿都会来到这里祭祀一回,祈求平平安安,满载而归,这些年他有意将村长的位置传给李肃,所以这些年一直让李肃领头带着一帮人来祭祀,只是现在看来这帮毛头小子并不在意山神这一说法了。
王宣从篓子里取出香烛,用火折子点着躬身拜了三拜将其插入小铜炉里,回身跪在地上叩了三叩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些祈福的话语。只是一个简单的祭拜王宣做的一丝不苟,礼毕之后王宣起身又鞠了一把再抬头看去,积年日久,这座山神像只能看出一些粗显的轮廓了,石像并非立起而是前倾匍匐于石台上,虽是人身却有兽尾利爪、头颅硕大且毛发横生像是一个虎头,如果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像的话可不会觉得有什么和善的感觉。
王宣收回思绪,取过庙里存放的扫帚里外清扫了一下沉灰和落叶,做完这一切王宣才缓缓提着篓子准备返程。
倘若这次李肃他们平安无事回来的话,该叮嘱他们把这里翻新修整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