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01-2-2
“我们可以带他去找鸽子——”
“不,内外之间的规定你比我更清楚。条文考试你比我多了3分,唯一的满分小姐。”
“不管怎么说制造恐慌都是真的!不知道内城区的人在做些什么,一周了还得一个未接受过培训的人来告诉他们吗?”
看见绮荀插着腰没好气地吹出一口气,眼神朝地上一甩,绮明从衣服最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截短小的管子。他拉住绮荀的手臂,把小管子往她手上一拍:“时间很紧。”
绮荀拿起管子对着月亮看了看,“鸽子的手艺真的很神奇——”
“时间紧迫。”
绮荀看了一眼堵住自己两个耳朵的绮明,叹了一口气把管子口含在嘴中用力吹响,尖锐的啸声响起。绮明的脸明显皱得更紧了。
等绮荀放下管子随手揣在自己裤子口袋里,绮明也放下了堵住耳朵的手,直直地伸向绮荀。绮荀撅了噘嘴,耸了下肩膀,从口袋里把管子拿出来放到了绮明手心里:“我裤子口袋里也不会掉啊……”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已飞来两只灰黑色的鸽子。绮荀一边对着绮明做了个鬼脸,一边伸直手臂,静静等着两只鸽子的降落。
等两只鸽子停稳后她屈起手臂将鸽子送到眼前:“让我看看……是M203和B578。”
其中带着白色脚环的鸽子忽然发出声音:“听得见吗~请将您想说的话浓缩在十秒内告诉白脚环的鸽子,并给黑脚环的鸽子一点食物。嗯……时间到!”
“我们需要立刻见您。有人煽动恐慌。”绮荀与一只鸽子对视,咬字清晰地说完了需要传信的内容。另一边绮明也已经用专门的食物喂好了另一只鸽子。
姐弟二人摸了摸鸽子的头,对视一眼,“三、二、一!”同时放飞了鸽子。
两只鸽子很快拍拍翅膀朝着中心区的方向而去。
绮荀拍了拍自己的手,把鸽子坐过的手臂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嗯……我是不是应该再去洗个澡?”
“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烧水。”绮明已经坐在了堆在仓库外的箱子上,开始数天上的星星。
绮荀回过头,“狡猾,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坐在了稍低一些的箱子上,视野被几根光秃秃的树枝挡住了一部分。
他们坐在一起欣赏月光。
晚风吹拂着大地。
“你还……想得起以前吗?”绮荀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算了当我没说。”
风显然并没有强到把这句话吹散——即使绮荀坐在下风向。
绮明看了一眼亲生姐姐的头顶,“我记得。”
绮荀皱了皱鼻子,“是嘛……”
她甩了甩头发,双手撑在箱子边缘,身体前倾抬着头看向月亮,“你生在灾难前……”
绮明一只脚翘在箱子上,他背靠着仓库墙壁,一只手搭在自己翘起的腿上,“我记得。家里在郊外有一个别院,你还带我骑马。”
“是吗?”绮荀深深地点了点头,“我还带你骑过马?我都不记得……”
“嗯,一匹黑色的小马。爸爸带我们骑过更大一点的一匹白马。”
绮荀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不过她皱着的脸上展示着一个苦恼的笑容,显然她已经不记得了。
绮明把腿放了下去,和绮荀一样身体前倾:“你还记得小时候你逼我催生葡萄吗?”
绮荀眉头皱得死死的,“我小时候没这么可恶吧?”她怀疑地看着绮明。
绮明居高临下看着她扭成一团的表情笑了起来,“你冬天想吃葡萄,在公寓那个家里找来一杯子土叫我给你长葡萄。我让一个杂草冒出了尖就晕倒了。爸爸罚你……干什么来着……”
“罚我要让母亲的漂亮纱裙能够挡住水果刀。”绮荀耸了耸肩,“这个我记得。”
绮明和绮荀的母亲,一位美丽温婉的夫人,一天晚上参加完朋友的排队后,因为过于思念自己的两个孩子,将自己的丈夫一个人扔在地下停车场先回了家。打开门迎接她的却是自己晕倒的两岁的儿子。
严肃而严厉的一家之主,孩子们的父亲在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决定给任性、不思后果的女儿一个教训。他让女儿也做同样的,超出她能力、年龄范围的天赋练习。不过让这位阅人无数的成年人意外的是——
“不过意外的是——我做到了。”绮荀的脚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她转过头有些得意而且做作地瞟了自己的弟弟一眼。
第一下和第二下绮荀甚至没有让纱布坚固到水果刀能戳下去。布匹顺着刀尖的力变形划开了。
父亲让她继续。
她捏着自己的小裙子死死地盯着那块漂亮的蓝色纱布。第三次刀尖轻而易举地戳破了纱布——这已经超过了父亲的预料,他经验丰富,本以为四岁差一点的女儿要几十次才能做到。
幼小的女儿很快指着裙摆的另一侧说继续。
刀尖将裙子戳的千疮百孔。
温柔的夫人已经在为小女儿求情——但让这个难题继续下去的并非父亲,而是小女儿。
她似乎和那把水果刀较上劲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看见我的壮举了吗?”绮荀又侧过头问绮明,“你才两岁。可能也忘记了。”
绮明笑了笑没说话。
绮明很早就醒来了。他至少看刀尖戳破了十几次布匹——也许对于前面的尝试算比较晚。
母亲把拦腰抱住姐姐把姐姐往后拖,父亲拿起纱裙要把它拿出姐姐的视线之外。姐姐一边叫一边伸手向前试图隔空抓住那件衣服。
“——就是现在!”二十几岁的绮荀对着天空比了个枪的手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四岁的绮荀也比了个枪的手势,指着衣服的一角大喊着:“就是现在!”
绮明拿着桌子上的水果刀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学着父亲的动作朝布匹砍去——显然布匹不为所动。
父亲赶忙从绮明手里拿走水果刀,在女儿“我做到了”的尖叫声中,弯腰朝布匹刺了下去。布匹被刀尖推到了他的腿上,刀抵在了他的腿上,
他用力推了推第一下感到明显的阻力,什么伤害也没有,紧接着阻力就消失了,水果刀尖一点点没入了他的小腿——不过只有一点点血痕。
抬起头来他的大女儿已经睡着了。
不过第二天醒来绮荀再也没有做到——直到她五岁的时候。
父亲给她买了一条同款纱的裙子——那个裙子很贵,布料上坠着金粉,据说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你欺负了我,最后却是你得到了奖励。”绮明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啊,我的父亲啊——”
“你说他们在哪儿呢?”
绮荀这句话问完,仓库四周一片死寂。她静静地侧耳倾听,才发现连飞鸟偶尔的声音也没有了。再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能听见弟弟呼吸的声音。随后她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
她听到了自己的紧张。
绮明没有说话。他在看自己的姐姐,比他大一岁半多的姐姐,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强大的少女——妈妈是最可爱的女人。
这个问题明明是姐姐问的,她却不敢看自己。
“他们会来接我们的。”绮明听到自己说道。
这是十几年前,绮荀和绮明不得不自己在树林里生存的时候,每一次绮明问爸爸在哪里的时候,绮荀的回答。
——他们会来接我们的。
即使过去十几年、二十几年,他们都会来接他们的。
“我们可是有最强的骑士的!”绮荀笑着伸了个拦腰,“茵芋市最强的卫士——星沙夫人。”
能将手上的细线甩出并强化成尖利的长针穿透对手的防御和身躯——姐姐的能力也许就是遗传自母亲。不过她不擅长打架,格斗技巧是和他们的父亲坠入爱河之后才学的——一位赫赫有名的格斗教练。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平行地坐着,看着远方朦胧的月亮,看着零零散散的星星。绮明开口道,“小时候家里是看不到星星的。”
绮荀点了点头,“是啊。我八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看到星星了。”
绮荀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她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一只从天而降的鸽子。
另一只鸽子已经自动自发降落在绮明的身边了。绮明摊开手掌,鸽子开始啄他掌心里的颗粒。
“嘿,晚上好,还是你。”绮荀摸了摸鸽子。她熟练地找到鸽子交换上微笑的按钮,打开了播放器:“当然可以,我在假期,什么时候都行。几点?”
绮荀等了两秒后对着鸽子说:“越快越好。”
“——既然越快越好……那不如现在……?”尾音转了几下之后翘得更高了。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绮荀和绮明一齐跳下了箱子,绮明与绮荀背对背,警惕地看向四周。
“现在开始警惕已经晚了。”一道黑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它走到绮荀面前,弹了弹她的脑壳,“不及格。”
绮荀捂住自己的脑门,语气微微带着抱怨说道,“这不是在仓库吗……”
来人又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外城区可没有那么高的城墙。”
来人是一个不太高的少女——并没有绮荀高,只是堪堪到了平均身高。她双手环抱胸前,侧身看向绮明:“你也不及格——比你姐分数还低一点。”
绮明有些挫败而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应该保护好辅助。鸽子大人不休息吗?”
少女声音有些生气:“你都叫我鸽子了还加大人吗?——小荀这么说我知道她是开玩笑。——非正式场合鸽子就可以了。”
少女正是绮明和绮荀的大队长,内外城区边防的几位大队长之一,真名不详,据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能力是与鸽子对话,饲养着成百上千的鸽子,人称“鸽子”。虽然身高和长相都比较年轻——据说年龄已经到了别人提到年龄和资历相关的东西她就会有些生气的年纪了。
鸽子往绮明原来坐的箱子上一个单手撑跳,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绮明原先的座位上,“好了,那你们紧急求救的事情是什么?”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原本甜蜜而可爱的嘴角自然下垂,满是笑意的眼睛也换成了微冷的眼神:“在内城区煽动恐慌是多大的事情你们要清楚。”
绮荀点点头,“我们清楚,才会立刻通知您。”
“消息来源?”
“我们的朋友,预备队的安特文。”
鸽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在下一期的重点培养名单上。”
绮荀继续说道,“您是否知道今天早上在内城区郊外发生的一起事故——我们送回内城区的一位幸存者还没到家就死了。”
鸽子皱起了眉,“不,我不知道。”她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脸颊,“这么大的事情即使我在休假也应该告诉我的?”她语气里明显有些生气,双腿用力踩着身下的箱子。
“您不知道的原因可能是他的死因暂时还是交通意外。”绮荀赶忙补充道,“他的死因暂时是因为天黑,驾车人失误导致侧翻,幸存者头撞到石头。——但时间不足还没有调查出是否有天赋者干预。”
鸽子点了点头,“继续。”
“安特文听到附近的人在说白魔女的传说——”
“——那个白魔女经过就会死人的?”
“是的。他想起前几天他也听到过白魔女的说法。由于受害人是他朋友的父亲,他去打听了一下情况,又发现一位死者,同时另一位目击证人提到了七区也多次目击白魔女。他前往七区,”绮荀顿了一下,手在空中挥了挥,“嗯……得知七区前几天也有白魔女的目击证言,以及一句尸体。现在七区已经因为这个传言实行了宵禁。”
鸽子左半脸的嘴角有些嘲讽地扯动了一下。
她扬了下头,示意绮荀继续。
“这是全部了,鸽子大人。”
鸽子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行吧,我知道了。那位安特文先生呢?”她在绮荀和绮明脸上左右扫视了几眼。
绮明和绮荀对视两秒,不约而同地抬手指向仓库大门:“在里面。”
鸽子回头看了一眼,侧头努了努嘴,“啊,我想起来了,他是瞬间移动类的。所以边防给他批的是A级危险程度。”
她面对着绮荀和绮明,带着标准的微笑说道,“很高兴这条信息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偷偷靠近了内城区而听到的。”
她审视着绮荀和绮明的表情——显然,两个人的表情十分坦荡。她扭了扭脖子,“违规进入内城区是边防队伍内部绝对的重罪,明白吗?”
绮荀和绮明同时站直回答道:“明白!”
鸽子越过他们二人朝着西边的街道走去。
“不去见见安特文吗?”绮明问道。
鸽子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不用,安特文是可信的预备队员,我相信你们两个,我去汇报一下顺便找两个外援。啊,还有调材料。”
绮荀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鸽子,看到了她那辆靠在街边大树上的机车。
“我没有听到机车的声音。”绮明说道。
“事实上,我也没有。”绮荀接着说。
绮明看着鸽子的车后座上停着两只小鸽子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试用上那个?”他朝着鸽子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绮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那只是短时的静音。总有这种天赋者。——这么说你能不能好受一点?”
无声的高速移动装备,尤其是机车这么酷的外形——男孩子的最爱。
大队长鸽子作为边防队长同时也是外城区明星救援队之一的一员,作为外城区最强的一批人能够试用最新款的装备是理所当然的。
——“好好努力吧,小队长。”绮荀用胳膊肘戳了一下绮明的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转身朝着仓库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绮荀回头,发现绮明的目光还朝着鸽子与她的机车离开的方向而去:“走啦,去看看小文啦!”
绮明被姐姐拽着往前,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仓库。
仓库里安特文还静静地躺着睡觉。绮荀将小夜灯打开,提着灯盏放在离安特文三米远的地方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安特文床边。
安特文睡得十分香甜,表情也十分平静。
“我给他加了安眠草的。”绮明的生意从她背后响起。绮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嘘——”
等消化完绮明说了什么之后,绮荀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啊!”
绮明辩解道:“我不是怕他压力大做噩梦吗?而且睡得好明天才能跑得动地方啊……”他指着角落里的储物柜:“只是一点点你的安眠草而已——而且我们要紧急求援召唤鸽子的鸽子来,这不能给安特文看到吧?”绮明拍了拍自己衣服的口袋,提醒绮荀里面放着的管子。
绮荀翻了个白眼,“你想得比较周到。”她有些没好气地说。
她坐到了安特文床边,给安特文盖好被角。
端详了半分钟少年的睡颜,她轻声说,“你明天去西街口买一点蜂蜜蛋糕?明明?”
“行啊。”绮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数了数,“虽然还没发补贴,不过蛋糕应该够了。”
他转头看向安特文,“他除了蜂蜜蛋糕,好像还喜欢吃鱼丸汤?”
绮荀点了点头,“不过那个贵多了。”
绮荀抬头看下绮明,“五区集中点已经没有孩子了吧?安特文之后。”
“还有一个后来,比我们可能小二十岁。安特文毕业后为了照顾他放弃了入队。”
绮荀摸了摸安特文的头发,目光温和柔软:“——我们最小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