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冲刷过的石板路显出焕然一新的洁净,翘尾巴的小狗从街头走到巷尾,两只公鸡在箩筐里互啄,熟食铺倒挂一排烧鹅,陆隠朝买只盐水鸭回客栈,师尊与他一路南下,朝夕相伴,笑语盈盈,他此生从未像当前这般幸福。
最近他时常冒出感谢林兀逃跑的念头,可这太过卑劣,陆隠朝始终不愿承认。
“师尊,我买了你爱吃的盐水鸭。”陆隠朝推开房门,林悄正站立窗前,观望客栈后院正中的一棵栾树。
“先放着,为师有话与你说。”林悄没有回头,眼中栾树黄花已尽谢,蒴果满挂枝头,风拂叶实哗哗作响,是故又叫摇钱树。
“师尊还想吃什么?”陆隠朝听出话语的不对劲,但却装糊涂。
“为师听闻玄沉被关押在悔生殿,你可知晓此事?”林悄转身看他。
陆隠朝揭开油纸,将鸭肉装入盘中,“弟子知道。”
“跪下!”
陆隠朝跪得利索,话也照说不误:“既然师尊都已知晓,弟子便斗胆直言,弟子绝不会让师尊去定仙盟!”
林悄怒火中烧:“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为师没了灵骨,你就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
“是弟子太怕了!”陆隠朝焦急道,“我怕有人寻仇,我怕师尊被欺辱,我怕他们都不放过师尊!弟子怕的太多了!”
“纸包不住火,为师的事早晚会让他们知道。”弟子这般担忧她,林悄心又软下来。
“不会的!天大地大,他们找不着师尊,我们还可以去沁肈谷,看有没有方法重生灵骨。”
“混账!”林悄猛拍桌子,杯盘都抖三抖,“重生灵骨有违天道,乃邪悖之术,以后不许你再提!”
陆隠朝没有答复,林悄管自说:“明日赶回神谕州。”
“弟子不同意!”
“若你还认我这个师尊,就听话,否则除非你将我永世囚禁,不然我都有办法回去,但从此你我师徒情谊就算断绝,你自己考虑吧。”
“师尊!”陆隠朝悲声呐喊,抱住林悄双腿,“弟子求你!弟子求你!”
林悄被他叫得心痛,可又不得不说重话:“你难道想让师尊也跪下来求你吗?”
“不!师尊……师尊……”
陆隠朝紧紧环抱她,脸贴在裙面上,自己第一次离师尊这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师尊的衣物从不熏香,可师尊就是有股味道,让他朝思暮想,欲罢不能。
“师尊不会有事,你相信师尊。”
林悄伸手扶他起来,陆隠朝却纹丝不动,林悄发现他将自己越抱越紧,甚至连他鼻息的温热都能透过衣料被自己感知,“隐朝,你怎么了?”
陆隠朝忽一激灵,放开林悄,埋头不作声。
林悄也没在意,复弯腰拉他:“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
“让弟子再跪会儿!”陆隠朝耳根绯红,身体某处不可见人的变化令他不敢起身,“弟……弟子犯下大错,请师尊责罚!”
真是个傻孩子,林悄想,“无事,为师原谅你了。”
“不受惩罚弟子于心难安,师尊你就让我再跪一会儿吧!”陆隠朝伏地顿首。
这样懂事的好孩子哪里去找?林悄遂依从:“那师尊吃完这半边鸭子,你就起身,行吗?”
“谢师尊!”陆隠朝如蒙大赦。
二人夜以继日赶回神谕州,审判当日,林悄和陆隠朝准时现身。
丁宪颜瞠目:“林宗主,你……你这是?”
林悄坦然:“如丁尊护所见,我灵骨没了。”
众掌门虽不明真相,但都极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的喜悦过于明显。
“究竟发生何事?”丁宪颜扫视在座之人,每一个她都觉得可疑。
“数月前我在泊云楼喝酒,回山时天色已晚,不料半途遭人暗算,我灵骨被其销去。”
一听就知道林悄在胡扯,丁宪颜乐意煽风点火:“竟有这等事?凶手是谁,林宗主你可有头绪?”
“看那人招式路数似乎是魁原派的。”
“林宗主莫要血口喷人,你是什么修为境界,我魁原派弟子伤得了你?”谢阔廉祸从天降,避之不及。
林悄似笑非笑:“是啊,弟子伤不了我,可掌门就说不定了!”
“你……!”谢阔廉哑巴吃黄连,在承认自己打不过林悄和背上莫须有嫌疑之间,他选择质问:“证据呢?林宗主你不能信口雌黄啊!”
“问得好!”林悄就等这句话,“各位早前怀疑步玄沉是存心想杀他妹妹修炼,而非逼不得已,如今也请各位拿出证据,否则谁都别想定他的罪!”
亲眼得见林悄变成废人,庾州平的多年积怨云散烟消,欺负一个废物他觉得无趣,于是放缓态度:“我们也并非要杀他不可,就是想问问林宗主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不处置。”林悄接受他的施舍,都要饭吃了,还嫌什么饭脏。
殷长丰则不然,他更要落井下石:“林宗主可真不害臊!之前在这大殿上振振有词,讲什么不问缘由,修炼禁术就是错,必须严惩,眼下却为偏袒自己好友,出尔反尔,食言而肥!”
“这不一样,你们的弟子是主动,玄沉是被迫,你们的弟子不知悔改,玄沉这些年却一直在弥补,从杀死妹妹那天起,他就无时无刻不身处炼狱,你们究竟还要怎样的惩罚?”
“林宗主一副伶牙俐齿我们早已请教,就不用在这里巧舌如簧了,步玄沉可以不杀,但也不能轻饶!”贺既惟深知要杀步玄沉终究有些困难,不如退让一步,让他活罪难逃。
“你们到底想怎样?”这群老奸贼,啰里巴嗦,真叫人烦,林悄心里谩骂。
贺既惟阴笑:“永久锢形。”
“我不答应!”
“林宗主,以你今日之情形,不如早些回去休养,玄门之事往后就轮不上你掺和了,毕竟……”殷长丰故作姿态地清清喉咙,“你有心无力!”
瞧着这些丑恶嘴脸,陆隠朝恨不能将他们全部撕烂,师尊为何要受此屈辱?全都因为林兀,他修习禁术,他贪生怕死,他不配当师尊弟子!
林悄开诚布公:“诸位瞧见我这幅模样,心里都偷着乐吧?”
谢阔廉假仁假义:“林宗主这样说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都为林宗主的遭遇感到遗憾。”
林悄拱手:“既然大家同情我的遭遇,那最后可否卖我一个面子,反正从此我不会再给诸位添堵,诸位也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好聚好散,再见不难嘛!”
殷长丰就是要赶尽杀绝:“公事公办,岂能容私?”
“各位当真如此绝情?”
闻言没一人搭理她,故林悄郑重道:“那我以厌舍宗门主的身份,恳请丁尊护将此事禀报戚仙主,求他亲自出面主持公道,我林悄愿以性命担保,只要步玄沉还摄灵过除她妹妹以外的人,我就以死谢罪,否则请赦步玄沉无罪!”
谢阔廉不免心慌:“这等小事,何必惊动戚仙主?”
“但凡有一人觉得冤屈,那就不是小事。”林悄肃穆道。
丁宪颜颔首:“也好,容我请示过戚仙主,五日后各位再来。”
是日,众人不再聚首悔生殿,而是毕恭毕敬于应霞宫等候。
戚顾影翩然而至,言笑晏晏:“虽有许久未见各位,但各位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谢阔廉奉承:“戚仙主看着更是龙马精神,远甚从前!”
“谢门主也当真半点没变。”戚顾影笑道。
林悄单刀直入:“请戚仙主探步玄沉精元。”
这是束零境修为之人才能做到的,分辨妖怪是否修炼禁术,甚至一共摄灵多少个人都能探出。
步玄沉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丁宪颜没有为难过他,此刻他跪在大殿中央,逆来顺受,无欲无求。
戚顾影探过他精元,讶异道:“他吃了两个人!”
步玄沉大惊,林悄大怖,众掌门大喜。
戚顾影一一观赏这些心思各异的脸,最后才抱歉道:“开个玩笑,他的确只摄灵过一人。”
林悄还能怎样?只有忍了,她结论道:“可见步玄沉并无修炼禁术之心,否则早就摄灵不知多少人了。”
殷长丰不服:“这也只是推测,不能当证据。”
戚顾影接口:“没错,既如此不如折个中,锢形步玄沉十年,大家看如何?”
谁敢反驳仙主?于是众人纷纷赞同。
林悄也必须点头,玄门便是如此,欺软怕硬,趋炎附势,自己说破天去,也不抵仙主出个场。
戚顾影亲自行刑,步玄沉变回他的真身,一只梅花鹿。
尘埃落定,林悄和陆隠朝领走步玄沉,戚顾影不由扼腕:“可惜啊可惜,灵骨没了,什么都没用了。”
林悄牵着梅花鹿在大街上行走,引众人侧目,陆隠朝于是说:“让弟子来牵吧。”
林悄交过绳子,对步玄沉道:“老步啊,往后十年你就在厌舍宗待着吧,免得被人猎了去,割下鹿茸,多惨啊!”
步玄沉点点鹿头,低鸣一声。
林悄嘱咐陆隠朝:“以后戾缺山灵障扩大一倍,让玄沉在山间自由吃草。”
二人进店吃饭,小二很客气地不许步玄沉进门。
步玄沉也不想打扰别人做生意,遂叫唤两声,林悄明了,对陆隠朝说:“暂时把玄沉带去马厩,我们抓紧吃完回山。”
陆隠朝遵命,等他回来,林悄却已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