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已深,天地静穆。人世间终究凡人居多,要依着这四时轮转,日月焕新。
陈沛玉沿江堤一路慢行,朝着那跨江廊桥踱去。江上有清风,有明月。
这几日陈沛玉心中扰动颇多,多半是关于自己的仙缘一事。初到廊桥的那个梦境,约莫是让他不要轻易踏上仙途,那人是谁他也不清楚。周公那句“只做故人来”,更为离奇,自己印象中是没有这好似谪仙人的家乡人,他离开书院时间短,同窗好友也称不上什么故人,奇怪的很。但仙途一事,他其实早已心有所往,一见仙人御风,快意潇洒,谁人不思,谁人不羡?只是这好似板上钉钉的前程与机缘,在他看来还有另一层思虑,也怕是躲不过那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神游天外的陈沛玉登上廊桥,向江心走去,却不料这桥上早已有客人到访,是一位素衣年轻公子,对月而坐。
陈沛玉也不停步,走到自己挑选的心仪之处盘腿坐下,本就是人行来往之处,自然谈不上什么打扰一说。廊桥名字好听,却不过一处索桥,两端钉在两座山腰之上,供人们跨江所用。廊桥建在朱渠最末端,再往南些,四水汇做一处,叫大璃江。
大漓江入江口有三座石人,屹立数千年而不倒,名曰三神石人。白日里沈文峰说那三座石人下镇押的,便是书院东门那座夔龙石雕的真身,一条真龙。万年前它自南海潜渊化龙,于天地间唤云起雾,虽是无心之举,还是扰了人间太平,被三位境界已入至臻的前辈镇压于此。一尊人间帝王,一尊寒门书生,一尊道家圣人,各自持剑,持书,掐诀,三方对目,有两座石人的正身尚在人间。
陈沛玉脸色潮红,深吸几口气,才望向那三座石人。一想到真龙,陈沛玉想起了那个破庙里的爷爷放在他肩膀上的青竹龙头,现在还藏在他的匣子里面,至今仍翠绿欲滴,不曾褪色。不知爷爷身体可还好,这次回去他还要将这些年的事情讲与他听了。这个看似儒雅随和的少年,还只有屁大点年纪的时候,话多的很。柱哥儿带走他的蛐蛐回家玩一晚上,放纸鸢不等他,合着小姑娘彩雀儿逗他,他也不回家告诉父母,转头便跑去了破庙,对着老人嘀嘀咕咕,讲个不停。那时老人要么在编篾具,要么给他编各种玩意儿…陈沛玉咧嘴一笑,世上到底还是舒心事多些。
桥上风大,吹得那公子哥衣带飘飘。
“怎么看水与道法?”
一道心声在陈沛玉心头突兀响起,陈沛玉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问道:
“你是谁?”
“漳水城周潋。”
陈沛玉摇头道:“我尚未修行,不懂什么是道法。”
“你知道的,只是不想说。”
陈沛玉略一犹豫,“我不说当如何?”
“不如何,打断你的天生桥而已。”那人淡淡答道。
陈沛玉默然,与人交恶不如与人为善,当下对方明摆着要拿山上人的身份压自己一头,还不如爽快些,免得受些苦头。只是如此不守规矩的修行之人倒是少见了。
“坚柔有道,可下落归墟,亦可蒸腾九霄,可滋养万物,亦可摧山卸岭,为云雨霞雾,百转万象,生生不息。”
“我辈仙剑天成,以力御之可行?”
“下下之策,顺水之意即可。”
周潋笑道:“即是如此简单,我辈早已大道有成。”
陈沛玉摇头道:“心之所想,思之所往。自然谈不上什么高深的见解,望前辈手下留情,不要为难晚辈了。”
周潋起身自陈沛玉身边走过,笑说:“学八十一通术法还行,学剑就算了。”
陈沛玉也不多说,到底是学剑学术法还是其他,任他做百般思量,最后到底还是要看那个白须飘飘的师父呀。
月落西山,陈沛玉久坐也有了困意,正要起身下桥,不料一身衣服湿乎乎沾在身上。陈沛玉一愣,抬头环顾四周,早已不见明月江水,白雾似烟纱笼罩在廊桥四周。
陈沛玉深吸一口气,快步向桥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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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一座断崖上,有座破茅屋,里面住着一个穿着寒酸的中年书生,终日以书为伴。
南海上高悬一轮明月,名叫余九的读书人借着萤萤之辉轻声吟诵书上句子,正念出一句“披甲耀幽都,衔珠拟金虎。”之时,神色一怔,继而转头北望,喃喃自语道:
“这么快。”
大璃江水府,那位佝身的水神老爷,眉头紧皱,心中有些慌慌儿,不知是何缘故,掐指算了一算,祸福倚半。
廊庙地界,周公与周潋同坐在彩云亭。
周公笑问:“那小子如何?”
周潋答道:“福缘最佳,心性尚可,悟性一般。”
周公望着江中明月半响,说道:“那就是还过得去,最不吝,不算个心思奸邪之徒。”
“中宫那位前辈收下不是更合适?”
“还不一定。”周公起身往庙祠里走去,摇了摇头道:“得花钱修修我这座金身像咯。”
暮然间,四方水运如龙汲鲸吞,涌向大璃江口。
廊桥云雾浓如白稠。
一声龙啸似阳春闷雷,自江口上遏云霄,下沿四水一江水道响彻大半个云霞洲。五座水府震荡,水蕴极为深厚的朱渠水府那座金身神像衣襟裂开一道细纹,其他四座更甚,气运汇散之势古来今往,从未有之。
陈沛玉停步看向桥边,不再挪动一步,他身前白雾中有两盏金灯孤悬,灯中金焰愈烈,大半天幕明如白昼。又一声低吼如洪钟骤响,有漫天辉光和声而起。周公祠神像第二道裂纹渐起,这位江水正神面色不悦:
“不知好歹的孽畜。”老人绣云长袖一挥,巉州一州之大山起势,又得两位山君助阵,江口那方天地孕养之势顿时停滞半分,随即内敛凝结。
“云雾从龙…”白雾中陈沛玉喃喃自语。桥畔水运凝形,化作一兽,周身金鳞开合如鸣仙乐,额悬一珠,莹莹之光似天上皎月。
道门九宫,中宫主楼上那位辈分极高的道家圣人凭栏而望,笑而高声朗喝道:
“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