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命运来临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会对命运产生多大影响。
就比如现在,城市车水马龙,鸣笛喧嚣,苏迟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一枚透明骰子突兀地滚落到他脚下,苏迟弯腰拾捡,入手冰凉。
而就在此时,一辆轿车失控般的冲出机动车道,朝他撞来,只听“嘭”的一声,下一刻苏迟觉得整个人一轻,五脏六腑像沙包一样被抛了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的跌落在地。
人群中传出尖叫,秩序井然的街道变得混乱,苏迟倒在地上艰难喘气,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我这是要死了吗?记忆如走马灯轮番上映,他像旁观者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六岁,倚在爸爸怀里观看仙煌杯决赛,指着电视屏幕两眼放光,说自己将来也要站在这个舞台。
十岁,参加父母的葬礼,一个人抱着母亲的遗像在雨中呆滞了好久,身后跟着没有血缘的妹妹。
十四岁,跟着街头的不良少年鬼混,偷窃、斗殴,漠视妹妹的劝告,放任自己堕落。
十七岁,妹妹积劳成疾,仙蚀症晚期,在病床上含泪离世,临了了还担忧她走后没人照顾自己。
呵,我这一生根本就不值得!
苏迟泪流满面,痛苦忏悔,但一切都晚了,人死灯灭,任你有千般悔恨,也只能说与鬼神。
如果能重来的话……苏迟最后一个念头升起,接着意识便沉入黑暗。
…………
华之国历来有修仙传统,建国之初便制定了“仙教兴国,仙才强国”的发展战略,全面普及仙学教育,提高全民族的仙学文化素质。
随后,一所所致力培养修仙人才、传承仙学文化的修仙高校,如雨后春笋般在神州大地兴办起来,全民修仙时代也由此开启。
方丈市,迦南广场。
苏迟猛地从躺椅上坐起,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耳边不断有嘈杂的嗡鸣,似人言聒噪、脚步乱踏,又像骰子在器皿内左冲右撞,骤如疾雨。
他拼命地想要挣脱眩晕的桎梏,可灵魂却仿佛被囚禁在时间的无垠的荒野,巨大的轮盘将他束缚,唯有愈来愈急促的时针旋转声让他分外清晰。
终于,当痛苦达到一个临界值,紧绷的琴弦断裂,虚无的荒原破碎,苏迟的世界迎来清明,无数缕记忆如溪流入海一般占据他的意识,抽丝剥茧中他也渐渐明白了现状。
自己重生了!回到了十六岁那个堕落不堪,宛若泥沼的年龄。
如果苏迟没记错的话,按照原定轨迹,一会儿他将化身窃贼,在迦南百货实施偷盗,然后在偷盗过程中被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发现,让保安拖出去打得半死。
最后还是妹妹闻讯赶过来跪着祈求,他们才放过自己,而为了给自己治伤,妹妹又拖着病弱的身体出去工作,以至于仙蚀症加剧,香消玉殒。
这次可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了,苏迟心里暗想,他突然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重生的节点是这里,在他犯下会招来最坏结局的错误之前,给他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
从躺椅上站起,苏迟长舒口气,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最后一刹,视线却被广场大厦上的荧屏吸引。
荧屏上播放的赫然是上一届全国“仙煌杯”决赛现场,来自不同修仙高校的天骄们齐聚仙京,在可容纳三十万观众的圣巢里各显神通,极尽风华。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一届的仙煌杯也开始报名了吧?苏迟心里嘀咕,眼里闪过一丝向往,旋尔即逝。
而就在这时,荧屏上又放映起了本届仙煌杯的奖赏礼单,其中亚军奖赏礼单下,七品丹药“茯苓仙纹丹”五个字刺目显眼。
茯苓仙纹丹是唯一能根治“仙蚀症”的丹药,但原材料稀少,常常有市无价,如果前世妹妹也能有这丹药的话,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人世了。
苏迟杵在原地,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直响,浑身激动得颤抖,一遍遍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把握住这唯一可以拯救妹妹的机会。
不过幸好,他重生了!前世的遗憾还有机会弥补,但时间不会等人,他看了眼手表,瞳孔一缩,现在是:
9月7日,下午4:30分,距离仙煌杯预赛报名结束只剩三十分钟。
时间所剩无多,苏迟的心吊到了嗓子眼,顾不得拦车,直接朝璇玑仙学高校跑了回去。
一路上城市风景变幻,如一张张掠过的幻灯片,刺激着苏迟的记忆发酵。
但此时他显然是没那个闲心去回忆感慨,身体保持高速移动,奔跑成为肌肉记忆,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
璇玑仙学高校是一所矗立在方丈市北城区的百年名校,多年来源源不断地为华之国各界输送修仙人才。
此时,璇玑高校的仙煌杯预赛报名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负责这次活动的学生会干部开始整理资料,在操场报名点围观的学生们也纷纷四散开来。
“叶学姐,这天儿也不早了,估计也没什么人来了,要不您先走,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一个学生会的干事朝叶凝疏谄媚道。
“真的可以吗?这不太好吧!肖学弟。”
叶凝疏眉眼弯弯,冲那学弟展颜一笑,对于这些有意攀附的人,她向来愿意成人之美。
只是肖学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惊艳的魂不守舍,整颗心都荡漾了起来,当场夸下海口,信誓旦旦道:
“没事的,学姐,不会再有人来报名了,你只管放心走……”
可还未等他话音落尽,耳边就传来另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我要报名仙煌杯预赛。”
这声音的主人赫然是从迦南广场跑回来的苏迟,只见他弯着腰,双手拄着膝盖,额前的发梢被汗液浸湿,脸庞通红粗喘着气。
“你要报名?”
肖学弟看了眼苏迟,语气不耐,目光扫视周围,同僚们都在看他的笑话,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不过下一秒他便笑了,因为他认出了来人是谁。
“哟!这不是苏迟吗?你刚说什么?要报名仙煌杯?”
肖学弟面容戏谑,满是玩味,他故意放开腔调,好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到苏迟的话。
果然,肖学弟的话引起了骚动,周围人的视线迅速朝苏迟汇聚,接着他便听见人群七嘴八舌。
“苏迟?就是学校后街的那个不良么?呵!就凭他还想参加仙煌杯?”
“可不是嘛!整天游手好闲,鸡鸣狗盗,一天学都没好好上,还敢来这儿丢人现眼。”
“我听说他心理有问题,爸妈死的早,没人教养,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进咱们璇玑高校的。”
“……”
人言如刀,视线如锥,或轻蔑、或嗤笑,一刀一锥剜在苏迟心上,他紧攥着拳头,指甲吮吸血肉,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但苏迟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选择忍下嘲弄与讥讽,因为他们并没有说错什么,那的确是自己曾经的样子。
自甘堕落,不思进取,把自己当做世间最可怜的人,以为所有人都必须迁就他,任自卑与愤懑充斥他的灵魂,最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没理由只允许他这么做,不允许别人这么说,现在所承受的屈辱,是前世犯错的代价。
“我,苏迟,想要报名仙煌杯预赛。”
坦然接受非议,苏迟一句一顿,字正腔圆的说出自己的申请。
肖学弟本来还饶有趣味地欣赏苏迟在人群中陷入窘境,正期待他狗急跳墙,大闹一场,然后自己再当着叶学姐的面儿将他制服,以彰显自己威武。
可没想到苏迟这么快就平复了情绪,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自己的想法,让他打的算盘落空,顿时有些不爽了,继续刁难道:
“想报名仙煌杯预赛?行啊!不过我可告诉你,报名的最低标准是修为达到道境一品,就凭你那蕴灵期初成的境界,还真不够格!”
肖学弟声音尖锐,语气轻佻,刻意拉长了“不够格”三个字的尾音,来衬托自己的优越。
叶凝疏站在现场的一角,右手托腮静静地观摩这场闹剧,她知道那肖学弟会有这番作态,多半是想在自己面前逞威风,但让她好奇的是苏迟的反应。
她也曾听过苏迟的传闻,按理说这样一个人不该拥有这么强的情绪掌控力,他就应该如肖学弟想的那样,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可事实是苏迟坦然接受了非议,在人言面前不但没退缩,反而更坚定,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至少那肖学弟就不行。
是该结束这场这场闹剧了,叶凝疏心里默念,正欲开口劝阻,可没想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而且比她更直接。
“苏迟,你的申请,我受理了。”
一道干净而淡漠的声音传来,如醒世的鸣钟摇曳寂寥的古树。
接着只见人群理所当然地为声音的主人让出一条路,眼里不是震惊就是惶恐,纷纷低下了脑袋,就连叶凝疏都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来人是璇玑高校学生会会长:陌薰衣,方丈市久负盛名的三朵仙葩之一,陌氏财团唯一继承人。
陌薰衣身姿飘渺,脚尖似乎没有踩到实地,每向前一步,足下便绽起一朵云莲。
云莲雾气朦胧,让人如置天境,天境烟锁涟漪,又仿佛要将人溺入瑶池。
只是她丹青错染的长发,却又恍若尘世之绊,为她平添一缕烟火,妆点人间的三千繁华。
这是个随时可能会消失的人。
苏迟抬头,望向走近自己的陌薰衣,心里莫名这样想到。
彼时,他们目光相触,一个满眼蒙昧,一个恍若寒潭,虽是刹那光景,却又如掷命运……
苏迟不知道陌薰衣这种天之骄女为什么会帮自己,但当听到“我受理了”四个字的时候,他真的是松了口气。
不过还没等苏迟吸下一口气,就听见陌薰衣又说:
“但规矩不可改,你虽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报名,可自身修为却不达标。”
陌薰衣话语一顿,苏迟的心一紧。
“我最多为你保留报名申请一周,如果你能在七天内突破道境一品,我便通过你的申请,你意下如何?”
陌薰衣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感,可传到苏迟耳朵里却仿若天籁,哪怕这天籁曲高和寡。
于是苏迟当即回道:“好!七天就七天,七天不过,我自愿退学。”
哪怕是只有一丝机会,他也不愿意放过,七天突破道境,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但他没得选,要么是像前世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离世无能为力,要么就赌上一切破釜沉舟。
陌薰衣眼眸一抬,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苏迟会说出“退学”这种话,不过既是他自己这么说的,她也不好多做干扰。
毕竟她会出现在这儿本身就是无心插柳,没理由对他人的决意指手画脚。
但这一幕落到旁人眼中,味道可就变了。
“苏迟这小子不学无术,还厚颜无耻,终于连学生会会长都看不下去了么?”
“七天?哈哈,再有一个星期咱学校就彻底干净了,不愧是会长大人!”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或是嘲笑苏迟不自量力,或是赞美会长高明远见。
陌薰衣淡淡的扫了眼人群,也不做什么解释,得到苏迟的答复后,便转身离去,背影如云。
叶凝疏望着陌薰衣离去的背影,眼眸波光流转,意味不明。
所有人都以为陌薰衣在刁难苏迟,只有她清楚,陌薰衣不会做这种事情,她是真的觉得苏迟能在一周内突破道境。
只是这苏迟身上倒底是哪点被她相中,竟让陌薰衣产生这种错觉?
叶凝疏心里疑惑,但也没纠结多久,对于想不明白是事,不去想便是最有效的应对手段。
“看来七天后有一场好戏了,要不要叫上姐妹一起过来看呢?”
她心里坏坏地想到,手指绕发,将苏迟埋入眼底,悠悠离开了现场。
随后,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而那肖学弟则是指着苏迟,留下了句“走着瞧”后,和学生会的人扬长而去。
苏迟自然不会继续在这儿耗着,解决完报名,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
家里有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个至死都牵挂着他,为他奉献所有温柔的女孩。
他的妹妹,苏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