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着杨昭的背影，觉得甚是悲壮，恍惚间竟似看见了千军万马。

不觉晨光破晓，夜尽天明。荒山静寂无声，长草过腰，倏尔响起几声鸟语。

少年回过神来：“我可得快些走了，别让杨大叔白白送命。”脚下生风，背着小女孩发足狂奔，驭着凛冽寒风一路向北。

他脸上的肌肤被狂风吹得如波浪般起伏，只恍若未觉，心中犹自想着：“什么‘白马’的名头？那姓霍的曾提到‘军功司白马部’，难道杨大叔竟是什么白马部的兵卒么？九鼎又是什么组织？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追杀杨大叔？”种种疑问如春藤破土，缠绕在心间。

那小女孩嘤咛一声醒转过来，发觉自己被少年背着，举目四望，周围再没半个人，不由脸色一白，低声喝道：“停下。”

少年立时停了下来。

只听小女孩颤声道：“爷爷呢？”她头脑清醒，想起昏睡前听见的那句话，心中隐隐猜到了一切，此时发问，仍是存有侥幸之意。

少年道：“杨大叔他……他回头了。”小女孩闻言几近昏厥，咬牙道：“爷爷有没有什么话要你跟我讲？”少年如实相告道：“没有。他说有太多话想说，不如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女孩才冷冷道：“好啊。”

少年忽觉脖颈后断断续续有水珠落下，带着点点温热，暗自想道：“这应该是她的眼泪罢？”不由叹了口气，亦是心有戚戚。

却在此时，小女孩蓦地从他背上跳下，抄足往回狂奔，瞬息间便掠出丈余！只是她真气浅浅，才奔出数丈之外便觉有一只手搭上肩膀，随即气力尽消，身子软了下来。

原来是那少年后发先至，将她擒住，口中还道：“对不住啦，我答应杨大叔要把你带去寒荒城，可不能失信于人。”用真气制住小女孩后，又背了起来，继续御风疾驰。

一路走了许久，旭日方升，寒荒城依然遥远。

期间小女孩既不出声，也不挣扎，直到此时忽然发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正自担心，不知她心中是否在怪罪自己，闻言松了口气，答道：“我叫薛染衣。”

小女孩皱眉道：“好怪的名字，真不吉利！”

薛染衣微微一笑：“那你呢？你又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脸现惊奇之色，说道：“爷爷不是叫过了吗？我叫杨小妹。”

薛染衣当即“啊”了一声，心想：“我只道是亲人之间的昵称，原来‘小妹’便是她的名字。”他道：“杨大叔瞧上去也不老，你怎么叫他爷爷？”

杨小妹道：“那有什么稀奇？”说完却不再多言。薛染衣心下正觉奇怪，又想起她第一次尝试逃跑无果，之后再无动作，便问道：“你……你怎么不再试试往回跑？”

杨小妹道：“你修为比我高，我跑不掉，费那个劲干么？”顿了顿，又垂头道：“何况爷爷他……他早就想死了，谁也劝不住的。”轻飘飘一句话，宛如石破天惊。

薛染衣愕然道：“什么？”脚下猛地停住。可是杨小妹无意多说，只是催促道：“快走快走！”薛染衣不便追问，只得鼓足真气，继续御风狂奔。

到得午间，两人又跑出数百里。彼时寒风已停，“御风术”无风可依，渐觉吃力，加上薛染衣真气消耗将尽，肚中又极饥饿，两人暂且停落下来。

放眼望去，四下原野积满了白雪，静谧无声，真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杨小妹低声道：“好了，放我下来。”

薛染衣依言照做，然后潜运心法，体内立时生出强韧真气，丝丝缕缕汇成山川，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便如河水灌溉土地一般。凝目扫视周围，既无飞禽走兽可以饱腹，也无甘果野菜消减饥渴，只得道：“再往前走走。”数息之间，真气又恢复不少。

两人在雪地上行走，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那是因薛染衣既会御风之术，自然便早已达到踏雪无痕的境界。

阳光照耀，白雪皑皑，几株树木孑然而立，枯枝上堆满了冰晶，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杨小妹道：“这是往哪去？寒荒城吗？”她为薛染衣擒住之时，听他提起过。

薛染衣道：“不错，杨大叔托我送你过去，你们在那有什么相熟的人么？”

杨小妹摇头道：“我可没去过那儿。”

薛染衣沉吟道：“杨大叔也没交待其他什么，想来这寒荒城定是个安全之处了。”

杨小妹吃了一惊，问道：“你……你也没去过么？”此时荒原之上，莫说什么城池，就连村镇也见不到影。

薛染衣知她怀疑自己是否认得道路，微笑道：“我六年前去过。何况寒荒城就在北边，咱们一路往北走，总有一天会到的。”

杨小妹奇道：“你既去过，怎会不知寒荒城已独立出去，不从大胤管辖？”她见识阅历虽浅，但自幼流落江湖，较之薛染衣，所知的东西总是多些。

薛染衣只淡淡“哦”了一声，说道：“嗯……我不清楚这些，大胤也好，寒荒城也罢，那都与我无关。”

杨小妹噗嗤笑道：“原来你是山上的野人。”

薛染衣不以为意，问道：“‘九鼎’是什么？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杨小妹叹道：“你别问我，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到哪去，很多事我也是昨儿才明白的。”接下来她似乎陷入了迷惘，缓缓道：“我自幼为爷爷收养，只知他武艺高强，四海为家，七八年来我便一直跟着他行走天下。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身份竟是如此不同寻常。”

薛染衣道：“这么说，你也不知‘白马部’是什么了？”

杨小妹没有答话。

过得片刻，天象骤变，空中愁云惨淡，遮住了太阳。阴风阵阵卷起，忽而吹来一蓬细密的雪珠，打在两人脸上，刺骨冰凉。

低矮的灌木丛中，忽然亮起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以薛染衣的修为，自是早已发现，他低声道：“小心点，有狼来了。”

杨小妹心中并不如何惊慌，她知薛染衣真气恢复不少，要应付一头野狼当是绰绰有余，怕只怕这狼并非离群索居的独行客，身后尚有汹涌狼群。

然而，两人很快就被逼停。四周悄然闪烁起点点绿光，一张一合，此起彼伏；雪地里有“沙沙”声不断响起，抬眼看去，拱起无数雪包，又飞速落下。正是北地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