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魔胎大法?薛染衣想起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是曾听云飞扬提起过。
是了,初来寒荒城时,云飞扬曾给自己和小妹讲过他的身世,据说他在母亲肚里待了两年方才出世,那正是因为云紫河所修炼的“涅槃魔胎大法”。
想到这里,薛染衣问道:“什么问题?”
武渊道:“这门功法原属上乘,在邪道之中赫赫有名,只是来源已不可考。似乎是要先修成什么精血魔种,再将魔种移植他人体内,孕育出魔胎,以此恃为重生之法。”
这时两人所言“魔”,并非“魔族”之“魔”。须知在当年魔族南下前,中土神州对魔族知之甚少,并不过多关注,那时的“魔”字,更多是指上古神魔一类。
却说薛染衣听了,心中悚然,忙问:“重生之法?这是何意?”
武渊又道:“自然是字面意思。你道‘涅槃’二字,如何解释?正是以魔种成就魔胎,精心培育,将来若受了不可恢复的重伤,便可夺舍魔胎,破茧而出。”
这不是与如今情形一模一样?
薛染衣道:“你是说云大哥便是那个魔胎么?”当下将昔年云飞扬所言,全盘托出。
武渊沉吟道:“两年?典籍中记载,要三年零六个月才得圆满,难道是云紫河修行不到家么?不管怎样,你义兄两年方才出世,异于常人,那是‘魔胎’无疑了。”
薛染衣跳了起来,急道:“我这便告诉大哥去!”
两人正交谈间,烈离找来,低声道:“云统领醒啦!”
这句话真如平地惊雷一般,震得薛染衣惊慌失措,他忙问道:“我大哥云飞扬在哪?”
烈离奇道:“云统领正陪云校尉说话呢,应是在交代后事吧?我们不便旁听军中机密,所以避让开来,我这是赶来通知你们的。”
那不是说云紫河随时可以夺舍大哥?一念及此,薛染衣无暇解释,急纵身往云紫河处赶去,武渊也纵身跟上。烈离见二人面带焦急,心知不妙,同样匆匆赶回。
空地上,云紫河瞧着云飞扬,神情有些奇怪,低声道:“我不会用兵。”
云飞扬冷冷道:“你若是果断些,大风军不会死这么多人。”
其实刚一碰到修罗斥候小队,就应该果断歼灭撤退。在薛染衣接手云飞扬,与那名为“赫连傲月”的金血修罗鏖战时,已有些晚了。他不该顾忌这些江湖修士的自尊心,应当命众人一拥而上,将赫连傲月杀死,然后率军从容离去。
在兵法里,这便是所谓“其疾如风”。
大风军名号的来源,不正是“其疾如风”这四个字么?
可云紫河毕竟是江湖修士出身,虽然从军多年,仍有些习性未改。到得后面,修罗族大队人马赶来,双方终于退无可退,爆发出这一场大战。
正因当时稍稍一犹豫,枉死了这许多大风军的士卒。云紫河心知肚明,也不辩解,只是说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你附耳过来!”
云飞扬瞧着面前这个容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见他脸色苍白,显是大限将至,心中的仇恨越来越烈,心想:“害死娘亲,也有你一份,当时你可想过自己有今日么?”
但考虑到大风军来蛮荒才半年,许多规划自己并不知晓,只得强忍着,上前倾听。
云紫河取出一只号角,说道:“这个可以联系到饲鹰大师。”又将大风军的事务一一说明托付,请云飞扬继任大风军统领一职,寻得饲鹰大师后,不必顾忌五年的军令,尽早赶回寒荒城。说完,忽然一把握住云飞扬的手腕,脸上浮现一丝微笑。
云飞扬正听得出神,眉头皱起,心知自己修为尚处归元,未必服众,何况大风军损失虽然惨重,但师父桓冰军令如山,自己如何敢这便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冷不防被抓住手腕,大吃一惊,忽觉一股精纯功力缓缓输入体内。正惊疑不定,待要挣脱云紫河的抓缚,却浑无气力,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瞧着一切发生。
这股功力浑厚精纯,隐然与自己同出一脉。云飞扬只道那是因为自己父子二人,同修白金真气的缘故,却不知这是“涅槃魔胎大法”中,魔胎与本体之间的微妙关联。
云飞扬半跪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他深知云紫河伤势沉重,命不久矣,何以此刻竟反输送功力给自己?正惶然时,泥丸宫中“轰”的一声!
他察觉到自己神识飞速增长,精气神寸寸拔高,终于成功融为一体。
这一日,云飞扬得父亲云紫河相助,成就三花聚顶的真人境界。
感受着体内浩荡奔腾的力量,与赫连傲月争斗所受伤势也尽数复原,云飞扬宛在梦中,仍是不敢置信,只梦呓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紫河头发霜白,皮肤几近干枯,瞧着焕发神采的云飞扬,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自己也是这般年轻,这般的桀骜不驯,后来杀人无算,直到遇见了……
遇见了谁来着?想到这儿,他忽然有些困倦了,从前那些人与事,走马观花般从脑海中一一闪过,面目却都模糊不清。他想要发怒,却又忘了因何而怒。
散功完毕,此时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渐渐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不由得闭上了眼,见眼前仿佛有白光亮起,微微一笑,口中喃喃道:“你不要学我。”然后,一切轰然而断,他带着所有回忆,永远地离开了尘世。
云飞扬心有所感,转过头来,怔怔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望着云紫河悄无声息的躯体,蓦地一阵颤抖,心中不知是种什么样的滋味,悲伤、忿怒、迷惘、苦涩……百般滋味杂陈,唯独没有大恨得消的喜悦。
什么是恨?
他双膝缓缓跪下,仰头望天。
天空灰蒙蒙下起了雨。
云飞扬的脸上已有水渍,不知是雨水、泪水?
薛染衣站在外围,脸上焦急之色还未完全退去,已给眼前这一幕震惊得手足无措。
自打来到寒荒城,他听云紫河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而刚刚是最后一句,那句话只有五个字:“你不要学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染衣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自作聪明。
自己究竟懂得什么?在那些平静、沉默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炽烈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