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圣仿佛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一回没有梦到父母，没有梦到那最后一夜的厮杀，他只感觉自己被放逐到了一片静谧无边的海里，身子随着海浪沉沉浮浮，陆章安玖他们都不知去了哪里，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身子全然动弹不得，只能安安静静在这无边的寂静中孤独沉沦。
也不知过了多久，茫茫沧海间，一个人影踏着海浪走向他，他勉力睁大眼睛，入眼是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女子一步步踩着海浪缓缓行来，月光被她甩在身后，形成一个完美的剪影，清风吹动女子的裙摆和长发，如凌波的仙子一般熠熠生辉，天地仿佛为她失了颜色，再美的月色也只能沦为她的背景。
苏慕圣用尽全身力气凝聚目力，想要看清她的脸，可是无论如何努力，那女子的脸都如同隐藏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眼看那女子就要踏着海浪从他身边走远，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心中大急，福至心灵般，一下子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猛地举起右手，拉住了女子即将远去的裙角，大喊道：“等等！”
“公子你醒了？！”
出乎意料地，耳畔传来的不是女子的声音，而是男子的带着惊喜的粗犷声线。
他迷茫地看向床边，入眼是温暖简单的被褥和床幔，鼻端闻到淡淡的药香，床前立着一人，头发乱七八糟眼下一片青黑，是明显没有睡好的陆章。
陆章见他醒了，立马伸手将他从床上扶起，苏慕圣只感浑身酸楚，胸口说不出的疼痛。好在，五感渐渐回到了身体里，他不由揉了揉脑袋，问陆章道：“我睡了多久？”
“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公子莫要担心，我已向国公爷报过信，公爷让你好生养伤，府里他自会帮你遮掩应付。”
苏慕圣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现在躺着的地方不像是医馆，倒像是谁家的卧房，他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是哪里？”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一人掀了帘子走进来，身着一身素白衣裙，眉目妆容清浅淡雅，却掩映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鲜艳明媚，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漫步行来，便如一道曼妙的风景，动人心弦。
“若兮姑娘？！”
苏慕圣吃了一惊，抬头望向正低头立在一边的陆章，这个家伙，让他不可声张，怎么把自己带到此处来了？
唐若兮微微笑着向苏慕圣轻轻一礼道：“苏公子醒了？公子莫要怪罪陆大哥，昨夜风寒雨大，附近又寻不到医馆诊所，陆大哥万般无奈才将公子带来了此处。”
眼前毕竟是个女子，与她说话苏慕圣也不好再大喇喇躺着，他被雨水湿透的衣裳早就被人换下，此时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便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拱手还礼道：“一时不慎受了些轻伤，倒是麻烦若兮姑娘了。”
“公子言重了，这处宅院是公子派人置下的，自然也是公子的产业，谈何麻烦，就连小女子……”
唐若兮说到此处，面上浮起一丝红晕，更衬得人比花娇：“就连小女子，不也是公子赎回来的吗？”
苏慕圣看到她娇羞的神色，低咳了一声，开口解释道：“姑娘不必担心，本公子为姑娘赎身，不过是受人所托，不愿姑娘再流落在外以技愉人，姑娘千万莫要误会……”
站在一旁的陆章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刚觉得自家公子会拱白菜了，怎地现在看来，还是毫无长进，这话说得真是……
唐若兮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眼中带上了一抹湿意，不知想到了什么，依然低着头，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幽怨：“妾自知蒲柳之姿，公子出身显赫，见过的名门贵女不计其数，看不上眼也是应当，小女子能做的，不过是在此地静静等着公子，只望公子什么时候肯回头一顾罢了……”
等等，这幽怨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这丫头又开始她的精湛表演了？？
苏慕圣不愧是陆章口中的万年铁树，寻常人见到美人如此羞答答软绵绵的样子，恐怕心早就酥了，苏慕圣却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丫头的表演，心中还在暗暗嘀咕：“第一次娇弱，第二次风情，这次开始扮可怜了，到底哪一面才是这丫头的真面目？女人啊，真是天生就会演戏啊……”
唐若兮低着头半天不见苏慕圣动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苏慕圣一眼，就见这位正端坐在床边，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望着自己，仿佛在对她说：请继续你的表演，本公子还没看够呢……
不大对啊，这时候他不是应该赶紧上前安慰自己，然后对自己千依百顺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唐若兮万试万灵的招式在苏慕圣身上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什么波澜也没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才见苏慕圣轻咳了一声，开口打断了沉默。
“如我所料不错，姑娘投身清风阁，明面上是名动京都的舞姬，实则，是为人探听情报的探子？”
唐若兮闻言美眸一闪，但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公子何出此言？”
苏慕圣目光炯炯地望着唐若兮，沉声道：“今次我受伤前来，姑娘只怕也对本公子心怀疑虑，既如此，本公子就开诚布公，我对姑娘绝无歹念，只能告诉姑娘，我绝不会伤害姑娘。姑娘与我，也并非第二次见面，本公子刚回尹都时，与凌薇在路上恰巧救回的女子，不就是你吗？”
唐若兮没想到自己的伪装早已被苏慕圣一眼看穿，愣了半晌，才悠悠地道：“公子果非常人，小女子那日的确是易容改装打探消息，没想到出来后才发现自己一时不慎着了别人的道，身中迷药之后支撑不住，才晕倒在那巷子里，若不是公子和元小姐相救，小女子不堪设想。”
“姑娘不用妄自菲薄，就算没有我们，姑娘过不多时也会醒来，到时候那几个自以为捡了便宜的泼皮无赖，下场只怕会比碰上我们凄惨得多。”
唐若兮还有些许不甘，此时再伪装自己实无必要，她只能自暴自弃地问出一句：“能不能告诉我，公子是怎么认出我就是当日那个女子的？”
“因为眼睛！”苏慕圣伸出两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要伪装自己，可以改变脸型、肌肤甚至声音，但是双眼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个人的眼神，是没有办法通过外物伪装的！”
等等！
苏慕圣说到此处，眼前忽然闪过昨夜那女子的眼神，那双眼睛！莫非……是她！
他心中犹如暗夜里划过一颗流星，突然之间想要放声大笑，又有些咬牙切齿，拿捏不定！
他忽然望向眼前的女子，心中已然打起了小算盘：“其实本公子也没什么可瞒你的，我英国公府最近得到消息，南晋质子宗庆元，与镇守北……与我朝某位手握重兵的大将似有勾结，欲对我大周不利，本公子怕这消息若是真的，过些时日朝中必然生变，那时就顾不上你了，因此才着急将你从清风阁赎出来。”
唐姑娘在苏慕圣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心头却怦怦跳了几下，这苏公子看似对人对事浑不在意，实则心细如发，见微知著，看来要瞒他什么事情实在是不太容易，只能咬咬牙道：“公子既然都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何还要为我赎身？怕朝中生变，不是更该多加防备？将我这样一个探子放在身边，难道不怕日后我会反咬一口，对公子不利吗？”
苏慕圣微微一笑，鱼儿已然上钩，就是不知此鱼能不能钓出彼鱼。
看向唐若兮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感慨，他正色道：“因为唐兄是为救我而死，我欠他一条性命！”
“果然……他……”唐若兮心中早有预感，此时得到了苏慕圣亲口答复，还是忍不住眼中浮上一抹泪光，她颤抖着长长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多谢公子相告，其实小女那日见到公子侍卫拿出的信物之后，心中就有了答案，只不过……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哥哥他……他一生辛苦，想来如今也算是解脱了罢……”
房中几人同时沉默下来，苏慕圣双目微阖，思绪不由地飞到衍州那个夜晚，他奉老师之命带着玄衣卫去清理一伙假装成商队，实则与南晋勾结暗中出卖大周机密的暗探，那日一时心软，想要放过商队中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孩童，却不查被那孩子怀中取出的匕首，一剑刺入肺叶，透体而出。
那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阴鸷冰寒，正要再对着重伤的自己补上一剑，若不是唐愈及时赶来，生生用手握住了刺过来的匕首，他只怕就得为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命丧当场！
只可惜……那孩童身手利落，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分明是从小被培养的杀手，一刀未竟其功，又是一把毒粉洒出，唐愈为救自己，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剧毒！
——想到被毒粉侵蚀地面目全非的唐愈，躺在自己怀中，用最后一口气将怀中玉佩交给自己时，强忍剧痛对自己的最后嘱托，直到今日，苏慕圣心中依然忍不住微微战栗。
……
“我自幼孤苦，蒙主人不弃抚养长大，出发前主人曾叮嘱过我等，若是遇上危机之时，务必要护公子周全，如今我总算不负所托，求仁得仁……”
“我心中只有一事放不下……我与妹妹……自幼失散，我多方托人打听，去年才寻到她的踪迹，与她相认，可惜……”
“我总想着报答主人养育之恩后，就带着妹妹隐居山林，从此再不过这颠沛流离刀口舔血的日子，如今怕是做不到了……如今只能托付公子，替我照拂于她，她……人在京都……一个弱女子，不要让人欺负了去……”
“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对不起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