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水发源于朱蛾雪山,那雪山上有人修行,同是苦修,却与长生殿与世无争不同,朱蛾山修行不求长生,练的是一口孤胆的山荒刀。
山荒二字,据说得名于一种彩蝶幼虫,那虫长寸许,全身毛刺,食高山上松叶而生,每年叶尽,抑或化蝶重生,抑或堕地而死,遂松树枯萎以致高山荒芜。
不知朱蛾山的山荒刀跟那彩蝶有没有关系,但茫茫大雪山之中练刀,天崩地裂的气势外人见不到,倒是偶然劈出一口不冻清泉。那自山顶而下的清泉起初不过涓涓细流,流经荒漠,浸没草甸,燕云诸地九曲之后,再到东青时已开阔足以媲美大江大河。
码头登船时遇到两男一女,三人也的确各自悬了一柄形似鸣鸿的三尺刀,环首还系着一缕红绸,只是袖口的白绣看着像只肥硕的蛾子不像彩蝶。
冰州府管辖松散,江湖也要比东都热闹。
微微颔首先行之后,苏锦一行人沿着木梯登上了楼船顶层。这总共三层的楼船委实不小,朔流而上,白狼水蜿蜒如长蛇,行船需往东过了烟阳境,再折返向西才能到云州柳城。
楼船划向江心,原本岸上看着星星点点的乌篷渔船渐渐清晰,那些站稳船头的渔夫左右摇晃,撑着长杆抖下一船鸬鹚,水里的游鱼被追赶着在涟漪里跳跃,一个不慎,竟好几条乖乖翻上了船板。
记得以前饮马荡也有鱼,可那鱼太小,潜入水也不容易捉到。
“冰州其实很好,山清水秀人妖。”苏少爷伸出两手,自然有婢女立即捧出早已准备妥当的白巾帮着擦拭干净,那燕素素低眉垂眼看不清表情,让捉弄总觉得意犹未尽又乐此不疲。
冰州自然是好!郡主抬头,木然看着那恶人抵近,吐气冲自己傻笑,听他耳边小声说:“你爹其实聪明得很!东都城里皇子之争几乎尘埃落定,你可知道,寻常人家逢年过节,势必杀猪宰羊以庆,而北燕天家若是到了迭代,新皇即位要收割宰杀的,可不是牛羊,他能苟活到现在,其实,便是陛下给太子准备了多年的牺牲,你若有北王三分才智,光埋怨不行,该祈求燕镇川万寿无疆才好。”
燕素素不信,皇权龌蹉她固然知晓,但爹爹无兵无权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富贵王爷,想来,即便陛下真要杀人祭天,杀的也该是五姓苏家才对。
她把手揣在怀里,偷偷掐着一只针扎过无数次的布偶,暗想怎就不灵验,几日里但凡扎准了一次,姓苏的断不能恬不知耻在自己面前继续逍遥,但他却依旧活蹦乱跳,又让人神游万里想起苏府少爷命里早夭,就不知是真是假。
苏锦依在船栏上看那水阔江平的确逍遥,冰州之行一反常态,要的便是世人皆知苏家少爷大马金刀到了冰州,摆在明处,那北王燕楚照再是憋屈也只能打碎牙忍着,所以才有打死个管事,也所以才有一副猪腰换来位娇贵郡主。
“不过聪明归聪明,你若是敢逃,我便挖你一只眼,若是服侍得不好,也挖你一只眼!郡主这身段不七老八十估计长不开,全身上下,也就一双眼睛能看。”苏少爷笑着指了指人水灵灵的眼睛,又伸手捏着水嫩的脸蛋使劲掐了掐,调侃道:“诅咒没用,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我若真出了事,即便苏府不说,你爹肯定也早已把府上的井掏空,又蓄满了水。”
苏少爷取来那妮子的长弓无聊弹了几下弓弦,“这张弓看着不凡,江湖上擅弓的不多,我倒恰好认识一个人。那人当年站在城头,箭如连珠,一人一弓便能守城一日,你若有他一半境界,杀我哪还用偷偷摸摸,可想要学?”
“不学!”
见燕素素明明心动又偏偏嘴硬,苏少爷把腿舒舒服服放平在人膝盖上,想起一事,枕着脑袋又道:“游玩几日,魏镖头应该已经启程回了东都,你说,这趟我酒剑书楼总算有了门正经生意,本少爷可能不再被人说成游手好闲?你是不知道,有趣的灵魂千篇一律,好看的皮囊万里挑一,少爷我最怕莺莺燕燕,有时候,烦恼得很!”
燕素素埋下脑袋,替人轻轻揉捏着的手为之一停,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大笑出来,想起每日端茶递水,别人大鱼大肉自己还只能端着一碗白饭侯在旁边,她旋即鼓着腮帮子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的“不要脸”!
风慢日迟迟,拖烟拂水时。
苏少爷对鄙夷视而未见,闻着女子淡淡体香,任那河风料峭,吹得两岸翠绿缓缓后退,也吹得人心花怒放。
“说啥,还真有人凭副猪腰子换走了冰州郡主?”
“岂能有假!方才上楼之前,便是底层船工也在嚼舌根,说王爷没还价,约莫一副猪腰都算给得高了,就不知那郡主究竟丑成啥样。”
听见不远处站着的两人闲聊,才将将平复一点的燕素素瞬间绿了脸,以手遮眉,姿态扭捏恨不得寻个地缝钻。
苏少爷见状哈哈大笑,没成想东青城街谈巷议也就算了,楼船走出好几十里,竟还能听到自己的丰功伟绩,作孽了不是。他笑罢自觉心中有愧,竖起脖子回头喊了声“剑一”,便见那俩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游侠儿,不轻不重被人从屁股后头一人赏了一脚。
“噗通”两声,那俩人哎哟哟先后落水。
船家顾不得多问缘由,左呼右唤,望着老高的水花着急一阵,又赶紧手忙脚乱抛下绳索。
可那二人水里才冒出头,又扎猛子拼命往岸上游,一边卖力蹬腿,一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不上船了,豁出去也要回东青城,可把人看傻了眼。
苏少爷哑然,转身却见船板上有人拔刀相向,剑一吊着眼皮望向自己,意思是要不要一起给踹下去才清净。
苏少爷一挺身姿,息事宁人冲那女子拱了拱手,面含春风说道:“方才姑娘你是没见,那两个登徒子见了我这侍女有两分姿色,垂涎得很,出言调戏还毛手毛脚,小生实在看不过,这才起的争执。”
“满口胡言,那二人一旁闲聊,隔着两丈远哪能行此龌蹉?”那女子板着脸争辩,一口长刀始终横在身前,衣襟飘动时露出脖颈如雪,煞是好看。
“师妹!”僵持时楼下上来两人,年长一些那位拉着女子皱眉劝说:“下山时师尊怎说来着?江湖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何况,即便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回师门要紧,万莫节外生枝,还不快快住手。”
“大师兄,他!”
这汉子面相生得憨厚,他用力摁住人长刀,转脸又道:“公子莫怪,我这师妹初入江湖不知人心险恶,难免那个……”
“嫉恶如仇?”
“对……呃……不对!”那汉子左右说不清楚,打哈哈笑道:“在下朱蛾常伯志,敢问公子?”
“好说,酒剑书楼苏三!”
那常伯志本想客套说久仰大名,却实在想不起酒剑书楼是个什么楼,愣神时见那苏三公子快步走来,他唐突拉着师妹的手关切问道:“姑娘且先莫恼,观你印堂发黑,可是中了毒?”
一旁燕素素冷笑着把手摸进怀里,想他堂堂侯府少爷,欺男霸女的手段却是如此这般的拙劣可笑,也不嫌丢人,可还没来得及掐断布偶的命根,就见那女子的刀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人也顺势扑在了苏少爷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