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窗外的海棠开了,太医院开的药方子堆了满桌,一碗比一碗苦。
春桃端着今日的汤药进来时,我正倚在软枕上数帐子上的金线。
“娘娘,”她红着眼圈劝,“这碗加了甘草,不似先前那般。”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皇上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又不喝药?”
他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敲,“是要朕亲自喂你?”
我别过脸去:“陛下若真想臣妾好,不如想想臣妾到底是因为什么病的。”
温热的唇突然堵住我的话。
苦涩的药汁渡进口中,他的手掌牢牢扣住我的后颈,不容抗拒地逼我咽下去。
“咳咳…你!”我气得去捶他胸口,却被他顺势搂进怀里。
“朕尝过了,”他拇指擦过我唇角,“死不了人。”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映得他眉目格外温柔。
我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背上有几处红肿,像是…被蜂蛰的?
“陛下这手…”
“御花园新进的蜜蜂,”他漫不经心地拉下袖口,“闹得很。”
“哦,招蜂引蝶。”
春桃在一旁欲言又止。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真去蜂房掏蜜来着。
这日晌午,我正昏昏沉沉睡着,忽被一阵低语惊醒。
透过纱帐,看见个穿杏色比甲的丫鬟跪在地上,领口特意松开些,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陛下,”她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浣衣局又死了个宫女,死状与几位娘娘…”
“拖出去。”
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暗卫捂住嘴拖走了。
帐子被掀开,他带着一身戾气坐到我床边,却在触到我指尖时放轻了动作:“吵醒你了?”
我故意咳嗽两声:“陛下好大的威风。”
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我的:“沈知意,你分不清好赖人了?”
刚才那宫女偏偏来我房里报信,可见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宫里频频死人,我来了没多久,死了两位,不论是宫女,还是后宫娘娘。
我坐在贵妃之位上,总归是害怕的。
皇上定定看了我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我颈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别怕,”他声音闷闷的,“朕在。”
半夜里我又发起高热,恍惚间竟梦到了顾临川。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悬浮着个青铜鼎的虚影。
桌上摊开的古籍上,朱笔圈着“魂魄分离”四个字。
“知意…”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变成皇上跪在冰棺前的场景。
棺中女子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心口插着把青铜钥匙。
“再等等…”他抚摸着女子的脸,“这次我一定…”
“陛下!”
我猛地惊醒,对上皇上猩红的眼睛。
他手里还拿着湿帕子,显然守了许久。
“做噩梦了?”他把我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朕在这儿。”
窗外雨声淅沥,他的掌心贴在我后背,温暖干燥。
我忽然想起梦里顾临川疯狂的模样,和眼前人渐渐重合。
顾临川不是他,可是他俩长得好像,而且,顾临川居然在实验室看古籍,他……
如果他们不是一个人,那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还有棺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如果我的前世是阿缨,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算没有印象,皇上知道了我是阿缨之后,也不该做什么该死的仪式了,可是宫里还是有人死去。
还有那把钥匙,对了,那把钥匙在我身上,就是不知道,锁在哪里。
“知意,别害怕。”
皇上把我护在怀里,紧紧抱着。
他喜欢我?
不,我是阿缨。
也不对,我不是阿缨,我是沈知意。
疯了!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让我觉得自己就是阿缨,如此阿缨就算回来了?
“你走!”
我吓得一把推开皇上,独自一人抱着双臂蜷缩在角落。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受伤,整个人坐在床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知意,朕不是,朕不是坏人。”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坏人?”
我头昏昏的,也顾不得说的话有没有冒犯到皇上,总之,不清醒的时候对他充满了敌意。
“这,让朕怎么解释呢?”
萧景珩苦恼地想了想,眼前一亮,“朕,都没有娶别人,是不是比些乡野村夫还要专一?”
“阿缨,阿缨皇后。”
我踢打着他,他娶了阿缨,立她为元后。
他爱的人应该是阿缨,我不是阿缨。
疯了,真是疯了。
“阿缨已经死了!”
萧景珩语重心长地说道,“死人是回不来的,我现在爱的人是你,知意。”
“骗人,骗子!”我像个受了惊的小狗一样,不敢抬头看他,“你和我那个逃婚的未婚夫长得一模一样,你说,你到底是不是他?”
“未婚夫?”萧景珩眸色一顿,“他逃婚了?”
“这是典型的负心汉啊,朕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他就这样,耐着性子哄了我一晚上。
天明时分,我的烧终于退了。
皇上却染了风寒,边批折子边咳嗽,偏还不肯回乾清宫。
“陛下这是赖上臣妾了?”我舀了勺梨膏喂他。
他张口含住勺子,顺势咬了下我的指尖:“爱妃可知'病去如抽丝'?”
舌尖扫过指腹,“朕这是…替你抽丝呢。”
春桃红着脸退出去时,打翻了针线筐。
皇上弯腰去捡,忽然顿住——筐底露出半幅绣绷,上头歪歪扭扭绣着:
【狗皇帝是大猪蹄子】
“沈、知、意。”他咬牙切齿地拎起绣绷,“朕看你是大好了!”
我裹着被子往床里滚:“臣妾还病着,不能打!”
他扑上来挠我痒痒,闹着闹着忽然停下,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知意。”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陛下!钦天监急报——北方星陨,恐有异变!”
他脸色骤变,抓起外袍疾步而出。
风吹起案上的奏折,露出张字条:【务必在月蚀前回收实验体】
落款是顾临川的英文签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