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后山古籍阁,存放着无数老旧卷宗、历代宗门记载、山野异闻与禁地笔录,大多尘封多年,无人翻阅,少有人踏足,清静偏僻,最适合她暗中探查线索。
更重要的是,十六年前的旧案被人为淡化抹去,寻常宗门典籍全无记载,唯有这些尘封老旧的残卷笔录,或许还残留着当年的蛛丝马迹。
她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独自缓步走向后山。
山路幽深,林木葱郁,人烟稀少,风声簌簌,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越靠近古籍阁,周遭灵气越淡,氛围愈发静谧冷清。
古籍阁坐落于后山僻静山谷之中,阁楼老旧,木色深沉,院门常年半掩,落满薄尘,常年无人打理,透着一股陈旧荒芜的气息。
守阁的是一位年迈的外门老修士,年岁已高,修为平平,性情寡淡佛系,常年懒于管事,只要弟子不肆意损毁卷宗,便从不多加管束。
云栖登记过后,便独自走入阁楼深处。
层层叠叠的书架高耸林立,堆满泛黄老旧的纸卷竹简,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墨与灰尘的气息,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栖抬眸扫过密密麻麻的卷宗,目光沉静锐利,早已褪去平日的怯懦笨拙。
她直奔最深处尘封多年、标注“旧年杂记、禁地笔录、宗门轶事”的无人翻阅区域。
十六年前的麒麟幼女失踪案,是云麟宗讳莫如深的旧伤,更是被人刻意抹去的秘事。
正统宗门史册里,只会一笔带过当年麟女降世、一存一逝的祥瑞与遗憾,绝不会记录那场暗藏的阴谋、人为的掠夺与屠戮。
唯有当年不起眼的杂记、修士私下笔录、残卷碎页,或许会留下只言片语的真相。
云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布满灰尘的书卷,动作轻缓有序,不急不躁。
她不敢动用灵力清扫,怕引起阁楼禁制警觉,不敢释放神魂探查,怕被宗门高层、墨尘之外的任何人察觉异样,只能以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一页页翻查。
整整半日,她沉浸在浩如烟海的陈旧卷宗之中。
无数繁杂琐碎的记载掠过眼底,大多是宗门历年琐事、弟子修行记录、山川灵脉变迁、妖兽异动杂记,杂乱无章,无关紧要。
直至午后,光线偏移,油灯微光摇曳,她的指尖终于在一卷残破泛黄的私人笔录上,骤然停顿。
卷页老旧破碎,字迹潦草随意,是某位早年外门修士的随手手记,并未录入正统史册,无人重视,无人翻阅。
其中短短一行残缺字迹,落入云栖眼底,让她沉静的眸光骤然一凝。
【宗主幼女弥月之期,山门禁制无故溃散,来路不明异人骤然闯入宴席,趁乱夺走襁褓婴孩,事后无迹可寻。】
全宗上下齐聚庆贺满月,无外客赴宴,禁制却骤然失效,神秘之人趁乱象闯入,夺走襁褓中的幼童,自此销声匿迹。
能够在云麟宗敢如此胆大妄为将掌门之女掳走,此人定然是不简单,既然对方能够掳走掌门的女儿,那么那个人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手段带走自己呢?
此事恐怕不仅仅掳走孩童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六年迷雾,终于破开第一道细碎缺口。
既然有了这线索,看来事实如何应当会有更多的证据,这云麟宗的秘密她还没有探查完,想要得到更多,接下来就要寻找更多的东西了。
原本云栖还觉得没有那么快找到,如今看来,自己与掌门掳走女儿案怕是脱离不了干系了,这份卷宗日后定有大作用。
这是她十六年来,找到的第一份实质性线索。
就在她准备继续翻查卷宗,寻找更多佐证之时,阁楼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柔清甜的女声缓缓响起。
“没想到这里也有人来整理卷宗。”
云栖抬眸,只见苏灵昭提着一盏浅色花灯,缓步走入古籍阁楼,眉眼温柔,气质清雅。
她似是闲来无事,前来翻阅古籍静心,未曾料到偏僻无人的后山阁楼,竟还有一名外门弟子在此值守。
苏灵昭看清角落的云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起温和笑意:“是你?”
云栖敛去眼底所有寒凉杀意,恢复平日安静怯懦的模样,轻轻垂眸颔首:“见过师姐。”
苏灵昭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满桌陈旧卷宗,看着她安静翻书的模样,心底愈发怜惜。
“你性子倒是沉静。”苏灵昭轻声叹道,“外门弟子大多浮躁贪利,偏爱争抢轻松易得功绩的任务,极少有人愿意来这枯燥偏僻的古籍阁整理残卷。”
云栖低声应答:“我资质愚钝,不善修行,唯有静坐翻书,尚可安心。”
苏灵昭看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眉眼轮廓、沉静性子,却总让她觉得格外亲切熟悉,仿佛曾在旧时光里遥遥见过。
她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温柔开口:“古籍枯燥伤神,不必太过勉强自己。若是遇到不懂的修行难题,或是在外受了委屈,依旧可以寻我。”
“多谢师姐眷顾。”云栖垂眸应声。
苏灵昭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侧书架,静静翻阅古籍,气质温婉安然。
阁楼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两人轻轻翻卷的细微声响。
一明一暗,一暖一寒。
苏灵昭沐浴光明,安然静心翻阅典籍,心怀纯粹正道善意。
云栖藏于暗处,手握血色线索,隐忍筹谋复仇之路。
云栖抬眸,静静看着不远处温柔温婉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温柔善良的师姐,是否知晓当年掌门幼女被掳的事情。
她不敢问,不能问。
在真相未彻底浮出水面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全然信任。
片刻后,苏灵昭合上书卷,轻声道别,转身离去。
阁楼大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光亮与温柔。
云栖脸上所有温顺怯懦尽数褪去,眼底寒凉沉沉。
午后的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在古籍阁的青石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尘埃在暖光里缓缓浮动,伴着经年不散的纸墨沉味,衬得整座阁楼愈发静谧幽深。
苏灵昭离去后,阁楼内仅余云栖一人。
方才面对苏灵昭时刻意伪装的温顺怯懦尽数褪去,她垂眸望着掌心那卷残破泛黄的旧笔录,清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沉静,周身微弱的气息彻底敛入骨血,再无半分外门劣徒的怯懦姿态。
宗主幼女弥月之期,山门禁制无故溃散,来路不明异人骤然闯入宴席,趁乱夺走襁褓婴孩,事后无迹可寻。
云麟宗的禁制从上古就流传至今,由上古神兽麒麟自身紫气灵力所化,一般而言,不太能够有人轻易破除,若是魔修做的这件事,云麟宗掌门早就向对方发难了。
可就在于最后一句,‘事后无迹可寻’,恐怕当年的事情另有蹊跷。
云栖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缺的纸页,纸张粗糙发脆,触手微凉,是数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厚重与荒芜。这是她蛰伏归来,踏入云麟宗后,抓到的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线索,也是撕开十六年迷雾的第一道裂痕。
那一年,正是双生麟女降世之年,也是她人生骤然倾覆、坠入无间深渊的开端。
麟星异动,是天地异象,昭示着麒麟天命降世,本该是云麟宗万年难遇的祥瑞吉兆。渊封震荡,是宗门的底镇渊封印无端动荡,引动山川灵气紊乱,当年宗门对外只以“地脉异动”草草遮掩,从未细说缘由。
而最关键的那句“来路不明异人骤然闯入宴席”,彻底推翻了她多年的揣测。
十六年来,她于隐渊厮杀沉浮,遍历无数古籍残卷、渊中秘录,始终以为当年掠夺她麒麟本源、将她推入绝境的,是域外邪魔、渊底凶兽,或是觊觎天命的世外散修。
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世人皆赞云麟宗正道凛然、匡扶苍生,可这座巍巍仙宗内里,早已埋着深入骨髓的隐秘荫翳。十六年前弥月宴席惊逢大变,来路不明的异人冲破山门禁制,掳走尚在襁褓中的麟裔幼童,整件事被宗门层层遮掩尘封。她指尖摩挲着残破书卷上模糊字句,心底只余下一团解不开的迷雾,全然不曾料想,那桩尘封旧案里下落不明的孩童,正是隐姓埋名苟活于此的自己。
云栖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冷意,转瞬即逝。她不敢久露心绪,指尖微动,小心翼翼将这卷笔录贴身收好,藏于衣襟内侧,紧贴心口。这卷残纸是她的保命线索,亦是她往后步步筹谋的底气,绝不能有半分遗失,更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稳住心神后,她再度抬眸,望向书架深处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
一句残缺的记载远远不够。
‘来路不明之人骤然闯入宴席’?从何而来?为何能轻易靠近刚出生的麟女?又是以何种手段抹去所有痕迹?十六年来,此人藏身何处,是否依旧潜伏在宗门周遭,甚至身居高位?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层层叠叠,迷雾未散。
她必须找到更多佐证,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云栖未曾有半分停歇,依旧以最笨拙、最稳妥的方式,逐页翻查古籍杂记、修士私录、宗门旧闻。她全程压制自身修为,不催灵力,不启神魂探查,乖乖扮演着资质愚钝、耐心打杂的外门弟子,避开阁楼所有禁制的窥探,也规避了山间高处的神识扫视。
天色从暖昼转向昏沉,夕阳西坠,暮色渐浓,山间雾气缓缓升腾,漫入古籍阁的窗棂,带来丝丝微凉。
整整一下午的翻查,她再未找到更多直接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