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有个很重要的节日,那便是“中元”节。
而七月,在大启又被称为“孝亲”月。
随着七月的到了,地里的稻谷也陆陆续续成熟。虽说顾家分了家,但分家时并没有算地里的收成,所以少不得全家总动员。
当然,每年顾家收成时,都会请人帮忙,要不光靠顾方氏几个,还真忙不过来。
今年自然不例外。
顾琬隔三差五熬煮好的酸梅汤或绿豆水,送到地里给大家喝。程仕远竟然也换了一身短打,挽起裤管,上田间收割稻谷。这可把整个大湾河村,以及东江村的村民给惊到了。
各种议论冒了出来,大多都是羡慕顾家,找了个孝顺女婿。
等到了七月十五,除了极个别的人家还得再缓上些时日,地里大部分的稻谷都收割了上来。整个大晒场,铺满了带着淡淡草木香的稻谷。
虽说今年三月的雨水较往年略少了些,但好歹还是丰收了。
按着节气,大湾河村这一带还能再种上一季晚稻,大家早早的准备好了秧苗。
顾琬没干什么农活,但好歹知道一些常识性的东西,所以自打她知道能种两季稻后,便悄悄跟顾方氏提议,让她来准备晚稻的稻谷。
要知道大启这边的产量不高,亩产能上三百斤就是肥沃的良田,这还得是经验老道的庄户人家,日夜精心伺候的结果。
当然,老天爷必须需得风调雨顺。
所以,顾琬觉着需要费心思在稻谷种子上。她不仅仔细筛选出饱满的稻种,还事先用温水浸泡,促使发芽。
至于旱地那边,顾婉则让家里种上了洋芋。为了防着病虫害,又种了些大蒜。
这洋芋是最近两年来流行的植物,据说是大海另一边的使者带来的。顾琬无意间跟程仕远提了一句,于是程仕远花了心思可算找到了。
洋芋的亩产不低,既能当菜又能当口粮,很是耐饥。顾婉相信用不了多久,洋芋便能挤掉大豆,跟红薯、玉米以及芋艿一起,成为大启百姓口中的“四大救命粮”。
“我说二弟妹,你咋真种上洋芋了?”顾胡氏吃过这洋芋,绵绵软软的,跟红薯差不多的口感,可惜不甜,好在吃多了不会像红薯一样乱喷气。
但前些日子听说有人吃了发芽的洋芋,直接中毒死了,顾胡氏便觉着二房没安好心,这是想毒死他们全家!
顾方氏一身粗布衣,推着个小木车走在田埂间,懒得搭理顾胡氏。
这小木车是顾琬特意找顾四叔定制的,能将事先切好的洋芋块,随着走动,均匀地落在一个个坑里。回头将浮土盖上浇上水就成了,不仅效率高,还能避免劳作者长时间弯腰,像三丫这样半大的崽子都能干净利落地种洋芋。
开始时,顾方氏还嫌弃她家乖宝又花样百出,糟蹋银钱。可拿到实物,她简单地试了一试后,没少夸赞顾琬的脑子就是聪明。
就连四体不勤的顾秀才,都不止一次感叹,他的老闺女若是个小子就好了,一准比现在的三个儿子更有出息。
于是,顾三哥又躺着中枪了,顾秀才责令他在中元前写十篇策论,内容是关于改善民生的方法,顾三哥苦不堪言。
同样不幸中招的还有顾显顾旦兄弟俩,哪怕分了家,也丝毫不影响顾秀才指点大孙子读书。反正兄弟俩只要贪玩不读书,就会挨板子罚写大字,连带着顾二哥这个亲爹也跟着倒霉。
顾二哥还一度怀疑,他爹其实就是想趁机收拾他。
然而顾晟作为顾秀才的大孙子,想被顾秀才严格要求,都没机会。
真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就不能雨露均沾一点儿?!
不过顾琬也明白,他爹这是怕那个便宜大哥,像蚂蝗一样乘机吸附上来。
中元节这天需要拿上新丰收的稻谷,祭拜祖宗。这是三房人难得的团圆宴,得去老宅那边。
顾家老爷子的身子骨依旧硬朗,唯独脑子越发糊涂了,总是将排行老三的孙子顾承简认做他儿子,总问顾承简啥时候带他媳妇回来,让他这个爹瞅瞅腚儿大不大,能不能生小子。
当时的场面,那叫一个尴尬。
顾大伯家本该帮着转移话题,但他们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
尤其是顾胡氏,唯恐天下不乱,又在一旁添火:“是呀,承简,你啥时候将你那小娘子带回村寨,都让大伙儿瞅瞅啊。”
“大伯娘,您为啥着急着想见大哥新纳的小嫂子,难道不知道小嫂子这会儿正怀着崽崽么。万一动了胎气,谁能负得了这个责?”顾琬见她阿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压根懒得搭理他们,只好由她随口一说,“再者说了,只要活着,这人总有机会能见着呢。”
“可不是。我说大嫂。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给承篙承第媳妇多做些好吃的,好生补补身子。”顾四婶一边抚着自己的肚子,一边顺着顾琬的话继续道,“要不然,我之前吃的方子,大嫂你照着方子也给俩侄媳妇熬上几剂?”
顾四婶的话,好似当众甩了顾胡氏好几个耳光。但这事儿真不能怪顾四婶记仇,这些年,顾胡氏没少明里暗里的奚落顾四婶只生养了顾三妮一个闺女。
甚至顾老太太健在时,顾胡氏不止一次鼓动顾老太太给顾四叔纳个小妾。她还把人选都挑选好了,就是自己娘家的小妹。
好在顾四叔咬死没答应,甚至搬出了顾家家法,这才把老太太暂且安抚了过去。
风水轮流转,虽说顾胡氏生了两个儿子,但她老大顾承篙只有三个闺女。佬二顾承第虽说有了个儿子,但前不久刚休了妻,只得又娶了一个进门。
顾琬瞧着新的二堂嫂,面黄肌瘦的模样,便知道她的身子骨怕是亏空得厉害,想要孕育健康的崽崽只怕没那么容易。
眼见着自家婆娘落了下风,顾大伯开了口:“行了,难得三房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咋还噶多事。要不乐意吃都别吃了!”
“看来大哥是不欢迎我了。”顾四叔自然不会惯着大哥,侧头看了一眼顾秀才继续道,“二哥,要不去我那边凑合吃些?”
“还是去我那儿吧,就是不晓得四弟妹可吃得消。”顾秀才早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不管老爷子现在是真傻还是装糊涂,顾大伯作为大哥,只知道幸灾乐祸地看戏,顾秀才对此早就心生不满了。
之所以他还继续坐在席上,无非是想着今个儿是中元节,三房人难得齐聚在一起。
现在想想,有些事真勉强不了。
眨眼的功夫,顾家老宅厅堂里,就只剩下了顾老爷子、顾大伯一房人还有顾承简。
顾徐氏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着,方才老爷子不止一次认错顾承简后,她便找了个借口下了席面,顺道还找机会把顾二丫姐弟三个叫去了厨房。
等到腚儿开花还没好利索的顾承简,回过神来,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了。
“三弟,要不你还是留下,一会儿我再送你回去。”顾承篙见此赶忙开口道。
顾承简没多犹豫,便同意了。
天光十五年的中元团聚,就这么草草收了场。谁也没想到,这次竟然是三房人最后一次跟老爷子吃团圆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