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边平咬一口包子,看一眼羊群,也许这样能让嘴里的包子馅换一换口味。
“嗯?”边平又咬了一口包子,突然眉头一皱:“不对劲。”
“诶,你可别挑啊,有的吃就不错了。”他身后的宇文简嫌弃道。
“不是,你闻到了吗?”边平神色严肃地问道。
“什么?”宇文简正坐在边平身后,他猛地吸了几口:“没什么啊,你鼻子有这么灵吗?”
“血腥味。”边平把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快,快走。”他迫不及待地策马朝着羊群的方向狂奔而去。
太奇怪了,羊群周围竟然看不到一个人,难道那些牧民就不怕绵羊跑了吗?
边平二人纵马将至,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郁。
路上有几具零星倒地的尸体,这些人多是背后中刀。看样子是在逃跑途中被击杀的。
两人走近,眼前的一幕不出所料。
碧草如茵的草原上,横七竖八的摆放着几十具尸体,而旁边的一群黑马,它们正晃着尾巴,低着头不知所措。
边平下马,率先一步跑了过去。
这些尸体里有几具是着甲的骑兵,看他们的装备,很显然这是属于乌犴的重装骑兵。
“怎么回事,靖州军队来啦?”宇文简有些无措,他见识过乌犴重装骑兵的实力,凭几个落单的靖州兵可杀不了他们。
“不,不会,军队杀人没那么麻烦。”边平沉声道。那些尸体像是被屠杀掉的,其中的几具肢体被切割分开,可见杀他们的人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折磨。要是军队动手,只为要命,一刀下去,干净又省事。
“而且,军队来的话,这么多羊他们会不要?”边平指了指不远处吃草的羊群。确实,他曾经说过。战死的马都能当成粮食,更何况这么多肥羊。军队宰了羊,打打牙祭不是挺好。
所以很明显来得不会是靖州军队。
这些尸体大多为男人,而其中的几个重装骑兵还被用非常干脆的方式杀掉,一番检查后边平喃喃道:“这伤口是……枪伤。”他眉头一皱,一个答案隐约出现在脑海。
“难道还有和我们一样,一队落单的靖州兵。”宇文简问道:“他们几个人就能杀乌犴重骑吗?”
“不。”边平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周围,离去的马蹄印不多,看样子也就几骑而已。几骑靖州兵就能完败几乎和他们同等数量的乌犴重骑。这个答案已经很清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重枪客。”
“重枪客。”宇文简听边平说过这个兵种。
“对,重枪客有些时候是分散行动,一队也就几骑而已,不多,他们灵活而且不容易被察觉。”边平微微皱眉:“只是军队都撤了,怎么还会有重枪客在草原上?”
“不会吧,他们不是猎杀重骑的吗?怎么连这些牧民都杀?”
“等等,牧民。”边平忽然扭头看向宇文简,这个字眼似乎带出了一些他们非常在意的事。
“牧民?”宇文简惊慌地睁大眼睛,他似乎也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人不会是苏日娜的……”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徘徊的就只剩下慌张。
“快。”边平喊着他骑上了马,两骑便冲着刚才毡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群重枪客不会也是要经过那里吧?
毡房上空依旧升着炊烟,微风轻飘飘的,一切似乎还一如往常,只是那暖风之中却夹杂着几声女人凄惨的尖叫,她们的哀嚎在这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无助。
几个男人各自从几间毡房里走了出来,还有一个从旁边的草垛里走出。草垛里赤裸的乌犴女人身体僵硬,她的肢体被舒展开来,绝望的脸上还挂着一串泪痕。
这些靖州兵们闲聊说笑,互相调侃着刚才的滋润,但并未离去,看样子还是在等人。
待到最后一声女人的尖叫散去后,一个身穿裙甲,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人从苏日娜的毡房里走出,他正整理着下身的裙甲,那赤裸的上身有几道旧日的刀伤,如今又新填了几道女人指甲的抓痕,那细长的伤口上还隐隐约约地渗出些血珠。
唯独他的手里提着一杆粗重的长枪。
“老大,爽吗?”一个背刀的靖州兵嬉笑道。
提枪的中年男人名叫王泰,是这小队的领头儿。他也是这一小队人中唯一一个重枪客。
“明知故问。”王泰轻笑道:“别留活口,明白吗?”
“放心吧您。”
草地上,几个早已被乱刀砍死的乌犴男人身下淌着鲜血,曾经狂吠的黄狗被枪捅了个穿。它们成了这群靖州兵潇洒完之后的装饰。
逍遥过后,自然是要离开了,他们正要上马,身后便传来嘶嘶马鸣。
边平策马赶到,他环看着四周让人恶心的一幕,牙关紧咬,神色冷漠。
“哦。”王泰听到身后的马鸣声,回头一看,那熟悉的虎纹甲让他心里踏实。他朝着边平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同样的虎纹,笑道:“靖州兵,自己人。”
在这远离靖州几百里外的草原上,还能看到自己的同胞,是一件多么让人激动的事。
边平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王泰手中那杆粗重的长枪,他把手里的长刀握得很紧。果不其然,对面是重枪客,但看样子,就只是这一人而已。
宇文简紧随其后,他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撩开布帘,冲进了苏日娜的毡房里。
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毡房里还如同他不久前离开时那样,火堆上架着的铁锅里还在熬着肉汤,阵阵热气顺着锅边升腾而起。
那女孩赤裸着身体躺在绵软的白毛毯之上,原来那粗布衣服下面包裹着如此白嫩的娇躯。她张着嘴,一言不发,睁着眼,双眸无神。俊俏的脸蛋上挂满了泪痕,修长圆润的双腿之间零星的撒着几点嫣红。白皙的脖颈上一圈发紫的掐痕格外刺眼,而在那丰满的胸脯上不会再见到一丝起伏了。
那把宇文简赠送的匕首混杂在撕扯破碎的衣物之间,它甚至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啊……”宇文简疯了一样地狂喊着,他不顾一切的冲出毡房,朝着王泰嘶吼道:“站住。”
王泰有些迷糊,这人莫不是在战场上受过刺激:“嘿,兄弟。我是自己人。”他再一次耐心地指了指身上的虎纹甲胄:“看这儿,甲上和你们的一样刻着虎纹,我是从余阳城来的。”
“畜生。”宇文简发疯一般怒吼。悲伤在他胸口徘徊,他在克制,尽可能不让那种情绪疯狂涌出。
那一伙儿靖州兵见此情景,连忙紧跟到王泰身后。面前这两个人,有些不对劲啊。
王泰略有怒意,他把长枪一竖,质问道:“小兄弟,我和你一样是靖州人,你为何要骂我?”
“那女孩……”宇文简嗓音有些沙哑。
“哦。”王泰恍然道:“你是怨我没把那女孩留给你吗?兄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他轻笑道:“你要现在忍不住就快去享受享受,那姑娘的身子很润的。”
“畜生……”宇文简的双眸布满血丝,那种情绪即将濒临崩溃,他咬着牙,身体挣扎地颤抖着。对面的人不知是什么实力,要是不顾一切地拼到底,会不会把边平也给害了。
一只厚实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边平已经翻身下马,他凑到宇文简耳边,轻声安慰道:“别怕,咋们打得过。”
这一句暖到了心底,让他颤抖的身体稳了许多。宇文简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他扭头不忍地看向边平,而对方则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路过来,边平值得相信。
宇文简怒视着王泰,握刀的双手也稳了不少,他吼道:“我要你给这女孩偿命。”那坚决的声音,响彻天地。
一个善良的姑娘,被人用一种屈辱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战争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罢了,可对于宇文简来说,这,是他生命的转折。
王泰掏了掏耳朵,不以为然地嘲讽道:“你没搞错吧,为了一个乌犴的女人你要和我拼命?自己人打自己人?”
“她是乌犴的人,但她手上没粘过一滴靖州人的血。”宇文简撕心裂肺道。
“可她以后生出的男人,手上会沾满我们的血。”王泰怒道。手中六十公斤的长枪越攥越紧,他似乎想起了在乌犴马刀下如同家禽一样被屠宰的靖州兵,他们的惨叫声至今还回荡在他的耳畔:“这是战争,不分女人和男人,所有乌犴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的命。”
王泰轻笑几声,摇头不答。
“大人,怎么办呀?”他身后的一个靖州兵小声询问道。这些随行的人需要根据王泰的想法配合他接下来的行动。
“都是靖州的人,教训教训就行,断他身上几件,人就老实了。”王泰轻声道:“旁边那个不吱声的你们拖住就行,杀鸡儆猴,到时候他自然就会老实的。”
“明白。”那人退后去和众人一番吩咐。
王泰右脚踢枪,“啪”,六十公斤重的长枪便被横在手中。
宇文简扔掉马刀,抽出了身上他视若珍宝的兵器。
参合剑出,寒光乍现。那剑在枪面前虽然有些秀气,但是剑身之内似乎还压抑着一种东西,那像是一种,威严。一种百兵之王都难以压制的威严,只不过此时并未被激发出来。
刚才的那个靖州兵看到参合剑后眼前顿时一亮,他再次凑到王泰耳边,悄声道:“老大,你看那小子手里的那把剑。”
王泰随之看去:“怎么了?”
“卑职以前跟过一个锻造兵器的名师,也懂得点识别兵器品质的本事。那小子手里的剑,我看不一般,绝非凡兵,很大程度上是个极品啊。”
“你要表达什么?我可是重枪客,要剑有什么用?”王泰眉头微皱道。
“卑职的意思是,那把剑可以送给秦主事,他是佩剑的,这么个极品的兵器让秦大人一开心,也许有些事儿上,对您有好处,我们就不用这么一趟趟的来草原传信了,您看?”
王泰有些犹豫。
那人再次道:“这片草原就我们这几人,杀了他们不声不响的。这么好的兵器,放这个小兵手里多可惜啊,而且他们也是自寻死路,您不过是帮他们一程罢了。”
王泰嘴角渐渐勾起一抹险恶的微笑,他扭头道:“就这么办。”
那靖州兵心领神会。
西风路过,夹杂着阵阵的寒意,战马俯首,嘶鸣凄厉,这场死斗即将开幕。
王泰向前一步,喝道:“本人王泰,靖州边军重枪客,帐下共积攒乌犴重骑人头二十七颗。”
边平听到后,手心直发汗,微微倒吸了口冷气,担心道:“好家伙,二十七颗,这畜生有些棘手啊。”
重枪客使用的是一杆长枪,枪头和枪杆皆为纯铁打造,所以此枪重达约有六十公斤。
“我再问一遍。”王泰双手持枪,蓄势待发:“你可想好了,你现在是拿着靖州锻造的武器来杀一个靖州人。”
话声刚落,眼前寒光猛然逼近,王泰身子向后一晃,参合剑已在身前无情地横扫而过。
这就是宇文简的回答。
那伙靖州兵见状下一刻就冲了上去,几把亮晃晃的刀枪把边平围在了中间。
“哟,孙子们这是想干嘛?”边平不屑道:“我老老实实在这儿站着,你们都不打算放过我?”
“抱歉,你们是一起的。”一个靖州兵无情道。他的眼神和手里的刀剑一样冰冷。
“好吧。”话落,边平持刀而上。噼里啪啦,这一处也算是打了起来。
这重枪客的实力处在一品武官的位置,不出所料,宇文简在数次的交锋中被完全压制。
王泰虽然处于上风,但几次交手之后,他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是有些难缠。
果然拼了命的人都是很可怕的。
“为了一个女人,何必那?”王泰劝道。他手中长枪一横,挡下了参合剑向下的斩击。
这一击,让他的手臂有些发酸。“我就是要你的命。”宇文简咬牙切齿道,手中参合剑越握越紧,接下来的攻势丝毫不见放缓。
“那就.....”王泰双目睁圆,一抹杀意从双眸中流淌而出:“成全你。”他双腿岔开狠狠扎在地上,双臂之上的肌肉顷刻间暴起,体内真气在疯狂运转。
内功:绷劲蓄力。
长枪如同裹在飓风里一样袭来。
“轰。”
枪剑相交,怎奈实力确实有些差距。
宇文简把参合剑横在胸前,虽是挡下了致命的一击,但是他自己却被击飞到了战圈十余步开外。
参合剑竖插进了泥土地里,宇文简半跪在地,他的身前如同耕田一样被犁出一道深深地沟壑。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一甜,一股鲜血涌入口中。那五脏六腑被刚才的余威震得有些发颤,身体似乎摇摇欲坠。
六十斤重的枪,再配合提升力量的内功,这一击能打出平常十倍左右的力度。可就是这样几乎致命的一击,参合剑上却毫发无伤,甚至都没有出现一丝磕痕。
重枪客收回长枪,他惊讶地看着略微有些发钝的枪头,这可是六十斤重的枪啊,仅仅一击便有些发钝。他看向参合剑,心中忍不住赞道:“果然是把好剑,如此重击之下都还没断。”
宇文简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甘心地看着对面的重枪客,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吗?
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他的后背,一人静悄悄地出现在他身侧。
“我这边搞定了。”边平用手臂在脸上擦了一把,抹掉了那些飞溅上去的温血。“你先歇歇吧,这人交给我了。”说着他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随后吐出一口夹杂着污血的浓痰。
边平的出现,让王泰有些遗憾,他看向不远处,那些同僚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他们溢出的血水正在滋润着身下一大块的泥土和牧草。
看来这就是他们风流潇洒过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王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全身真气随后调动到了极致,长枪向前一指,沉声道:“今日你二人必死于此枪之下。”
边平倔强地笑了笑,他看向宇文简,两人对视,而后者的目光里似乎抱着一种歉意。
“能赢吗?”宇文简忧心忡忡道。
“没问题的。”边平无容置疑道,他摸了下胸口衣服里藏着的药丸,似乎还是有些下不了决心。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宇文简面前被犁出的一道沟壑上,又看了看宇文简手中的剑,问道:“兄弟,可否借你这剑一用。”
“拿去。”
参合剑易手。
边平站直身体,手中参合剑微微一斜,剑柄之上传来了不同于军队制式刀剑的感觉。他暗叹道:“果然不凡。”
赌一把了。
清风徐来,他们要在风过之后决出生死。
两人都豪不犹豫,一击,便要分出胜负。
王泰右脚蹬地,身体向前爆射而出。
内功:绷劲蓄力。发动。
六十斤的重枪带着撕裂的风声直直地刺向边平,后者也同样迎了上去。两人的身形在身后溅起泥点。
枪尖与剑尖转瞬相交,之后参合剑微微一错,贴着长枪侧面过去了。
只见边平深吸一口气。内功:绷劲蓄力。二重。
既然剑的力度不如枪,那就用内功给它提升到二十余倍的击打力度。
参合剑向右狠切而去,真气的过度调转会让身体产生异痛。边平咬着牙,五官因此已有些扭曲。
王泰眼疾手快,他见这一次的剑击不同于刚才,连忙拖住长枪,然后枪身猛地向右一扫。
轰。
枪剑再一次相碰。
如此强悍的力量相撞在一起,犹如平地响起一阵闷雷。巨响过后,长枪与参合剑皆被击飞,可两人还没来得及缓一缓发麻的手臂,下一刻,就双拳对轰在了一起。
“咚。”肉身相撞,沉闷之声犹如钟响。
王泰略有一些慌张,心道:“该死,这小子有点本事,竟然能接住我这一拳。”
边平同样慌张,只因为双拳相碰时,手上的触感告诉了他一些东西:对面这人的肉身竟然还练着铁布衫。
两人赤手空拳打了几个回合,边平渐渐体力不支,他的一次次握拳重击,对那具练了铁布衫的肉体来说就如同挠痒痒一般。
边平心道:“这孙子有铁布衫,怪不得敢赤裸着上身和我硬碰哪?”
王泰身体强悍,边平的攻击灵活,所以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咚。”边平双掌接下了王泰轰出的双拳,他就这么紧紧握着。
“没用的,我有铁布衫。”王泰凶残道,他对这场死斗的结果毫不怀疑。
边平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微笑,冷冷道:“你不懂穴位吗?”
“穴位。”王泰心中一慌,这个时候,对面的人突然来这么一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只见下一刻,边平左腿弯曲,身体前探,膝盖冲着王泰小腹的中脘穴狠狠一顶。
这一顶不痛不痒,但是只有王泰感觉到,他身体中真气的循环被这一击打断了片刻,而就那么一瞬间他的铁布衫实力大打折扣。不过趁着边平袭击的功夫,他双臂一转,双拳变掌,毫不犹豫地掐在了边平的双腕之上。边平的双手被锁住动弹不得,这局面,胜负已分了。
可一把锋利的剑却从王泰的胸前突兀的钻出。被鲜血漆红的剑身贴着擦过了边平的肩膀。
参合剑来自王泰的身后,趁着铁布衫实力减弱的时候。
“畜生,我说过要你偿命的。”宇文简恶狠狠道,随后真气调动。
绷劲蓄力。这是他在一路上向边平学习的内功招式。
参合剑从王泰胸口斜切向上。铁布衫虽刀枪难入,但这剑是从身体里面砍出的。此时他的肉体在参合剑下就如同一块软嫩的豆腐。
嫣红四溅,这一抹泼在了草原上落日的余晖中,昏黄和翠绿之间又多出了第三种颜色一一嫣红,渗人的嫣红。这颜色飞洒成帘,挂在了边平的眼前。
晚风悄悄吹过,似乎不愿惊动这两个疲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