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设太傅以来,历朝太傅不是权臣快死的时候赐的闲职,就是权臣死后追赠的虚名,但像安阳起这样,三十来岁就担任太傅的,闻所未闻。
此消息一出,群臣热议,朝堂之上热闹得很,有谏言说安阳起太过年轻,资质不足,难当大任的,有说应削去安阳起军权和统领鳞爪卫大权的,还有说应保留苏沛太傅之职而赐安阳起少傅的。总之是众说纷纭,这里边鱼龙混杂,有向着太后的,有向着安阳起的,也有些看似中立的。
安阳起倒是对于现状没什么不满,只是在这宫中有许多事办起来都不方便,整日就是跟在小皇帝李朓身边,好像近侍太监似的,皇帝还小,安阳起的职责也就是每日教他读书识字。
本来说李朓的日常事务都应该在清殿之中进行,无论是朝政还是日常的看书学习,但眼下太后占据了清殿,索性把李朓赶了出去,现在的李朓只能身居东宫,做一个待在东宫的皇帝——这也是闻所未闻。
至于上朝,有时太后还会装装样子,把李朓请去和安殿上,穿着龙袍,带着冕旒,还有些皇帝的模样,但绝大多数都是太后独自一人坐在和安殿的帘后,所谓“垂帘听政”,那是帮皇帝听政,但眼下已然是太后自己为自己听政了。
李朓也不比自己的儿子安阳彰大多少岁,十一二岁左右,看的书、识的字自然是要比安阳彰多些,教起来也相对轻松些。只是安阳彰那可是项玉一直以来教他念书识字的,安阳起很少参与,没想到以前不怎么教自己的儿子,现在却跑来教别人的儿子,就好像是在还之前的债似的。
“太傅你看看,朕写得对吗?”李朓坐在桌前,默写下了一篇前朝文章。
安阳起凑近看了看,写得是《论语》中的一篇,讲季氏伐颛臾一事,也算是其中的经典了,还由此产生了许多成语典故,诸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之类的。
这篇文章是李朓自己选的,只看了一遍便去默写了,写后一字不差,且字迹工整,甚至可以称之为书法,与此相比之下安阳彰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虽说安阳彰还不及李朓的年岁,而且也十分用功刻苦,但在安阳起看来即便是安阳彰到了李朓这个岁数也不会有李朓这样的才能,安阳彰没有那样出众的天赋。
虽说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刻苦能够弥补天赋上的差距,但有时更需承认人与人之间天赋上的差距,承认孩子的平庸,这世上总归是平凡人居多的。
“陛下虽幼,但有过目不忘之能,且书法过人,今后定能大有所为,长延国祚。”安阳起一半夸赞一半附和道。
李朓一笑,紧接着又在那篇文章的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边写边说道:“不如朕在这落款上,也写下太傅的名讳吧?”
安阳起忙说:“陛下,此书乃陛下独作也,若写臣名,怕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安阳公为太傅,那便是朕的夫子,朕的书作,自然也少不了太傅的功劳。”李朓说着,又接着在自己的名字后写下了安阳起的名字。
安阳起无奈,他眼前这个人可是皇帝——虽说是被置于东宫的傀儡皇帝,不过看来李朓倒是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但是只能在这东宫之中,在安阳起面前过一过皇帝的瘾。
李朓写罢,将笔墨收好,看了眼安阳起。
安阳起朝李朓的书作看去,只见落款处写着两个名字——李朓,安阴起
“这...陛下,臣,臣叫安阳起。”安阳起说道,这“陽(阳)”和“隂(阴)”两个字也不是很像,李朓怎么会写错呢?
李朓疑惑道:“是啊,朕知道,太傅之意,是朕写错了吗?”
安阳起愣了,他看着李朓的表情,若有所思,顿时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恐袭上心头——李朓是故意的。
再往前回想,李朓选择《论语·季氏》这篇文章来默写似乎也是别有用心,为何偏偏选了这篇?
李朓见安阳起陷入震撼,嘴角不由得挂起一丝微笑,随即朝着周遭的宫女们招了招手,宫女退去,整个东宫大殿之中就只剩下安阳起与李朓二人。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远人不服而不能来,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而谋动干戈于邦内...”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李朓一句又一句地念着文章中的警句,念罢,回过头来看向安阳起:“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
一句句话如同千钧重锤打在安阳起的心头,让他回想起自己为官的初衷,自从他回到京城之后——或者更早,自从他七年前被贬出京,去那东安城做城侯的时候,他的心态似乎就已经变了,逐渐忘记了初衷。而在他知道有衣带诏之时,在他知道师父谭逸林还未身死之时,那些所谓的初衷就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而在那之后,在他大权在握,仅仅坐在府邸之中变更搅动朝局的时候,他的心里似乎又多了某种东西,那是什么感觉,他也不知。
“朕知道安阳公都大致做了哪些准备,因为安阳公居于阴处,朕亦在阴处,知安阳公者,朕也。”李朓说道。
安阳起看着年仅十一二岁的李朓,却从他身上再度看到了先帝李宪的影子——亦近亦疏,讳莫如深。若非当朝太后篡权专政,只怕也就唯有李朓能继先帝之位了。
想到这里,安阳起不禁回想起先帝死时留下的遗诏,遗诏说命李朓即位,命太后垂帘听政,当时可谓是满朝上下无人相信,但如今看来,那份遗诏很有可能是真的——顶多是太后添油加醋地加了个“垂帘听政”罢了。
“陛下...”安阳起说不出话来,他在朝中的行动可谓是瞒过了所有人,甚至于有些事情还瞒过了自己的发妻项玉,但李朓却察觉到了什么,或许他一直在等待今天这个时候,等着太后把安阳起扔来自己身边。
“朕不知安阳公要做什么,朕也不会过问,安阳公只需适时把朕从这‘阴宫’里请出去便可。”李朓继续说道。
把这“东宫”成为“阴宫”,倒也没什么不妥,这地方冷清到除了李朓和安阳起之外,便是宫女太监,连像样的侍卫都没有,看来太后是真不怕李朓的死活,或者说巴不得有谁来把李朓刺死,自己好名正言顺地完全把控朝朝局。
至于李朓所说的把他从“阴宫”中请出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安阳起还在琢磨,是把他从这里赶出去,重新安置,还是说保他送上真正的天子宝座,安阳起不得而知。
晚间,安阳起回到自己的府中,现在他也必须早出晚归了,也不知长公主和她那两个侍女在自己府中都做了些什么。
起居室中,安阳起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房门——这疲惫主要是因为来回赶路,从府中赶往宫中要一个多时辰,赶回来又要一个多时辰,也就是说天不亮他就要出门,而回来的时候夜已黑,虽说有车马接送,但在马车里总不比府中舒适。
“郎君回来啦!”谁知安阳起刚一打开房门,便听到床榻方向传来了长公主的声音。
只见长公主正把自己包裹在被褥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肩头——裸露的肩头,一旁的架子上还挂着李璇日常穿着的长裙,不禁让人瞎想被褥之下又是怎样的景象。
安阳起一抹脸,心烦意乱,这女人究竟想干什么?他真有心把这长公主从自己府中赶出去,奈何木已成舟,而且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郎君辛苦啦,让我来为郎君...嗯...侍,侍寝吧?”李璇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媚入骨髓,但说到后半句时还是红了脸,结巴了片刻。
安阳起不言,索性向李璇走去,反常的行为让李璇有些心惊:“郎...郎君?”
安阳起走到榻边,站了片刻,随即伸手向李璇身上裹着的被褥抓去。
“呀!你,你要干什么啊!”李璇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向后缩了缩,险些跌下榻去。
还不等李璇继续呼喊,安阳起便一把抓住被褥,狠狠一拉。
李璇红着脸,眼神闪烁地蜷缩在榻上,身上只挂着一件羞人的肚兜,这倒是出乎安阳起的意料。
“你...你...”李璇羞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柳眉倒竖盯着安阳起,一只手还护在胸前。
“闹够了吗?”安阳起此刻也不管什么非礼勿视了,索性盯着李璇的身体,眯眼问道。
被安阳起这么一盯,李璇又羞又气,坐在那里咬牙怒视着安阳起。
就在两人对视之时,房门忽然被猛然推开,青娘与红娘闯了进来,急忙喊道:“小姐!”
两侍女闯了进来,谁知看到了这么一副景象——安阳起正站在榻前死死地盯着榻上半裸的李璇,而李璇的眼里似乎还闪烁着泪光,羞愠地盯着安阳起。
红娘一瞧着了急,飞身就朝着安阳起袭来:“你!你大胆!”
“出去!”谁知此时李璇却坐在榻上喝了一声,顿时让红娘愣在了原地。
“小姐...”
“我说了,出去!”李璇再次强调道。
红娘青娘两人相视一眼,无奈之下,只好行礼退出了安阳起的居室。
两人离开后,便再次只留下安阳起与李璇二人,两人沉默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安阳起轻叹一声,朝着榻上缓步走去,边走边说道:“长公主,在下事繁,委实是累了,亟待就寝,还请长公主自便吧。”
三两步的功夫,安阳起便上了榻,李璇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但已经无路可退,她咽了咽唾沫,心里怦怦直跳,想遍了安阳起所有可能的行径,但越想越羞,只到小脸涨得通红。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像李璇臆测或说期望的那样进行,安阳起也没有更衣,穿着朝服就睡在了榻上,还顺手熄了榻边的油灯,然后便没了动静。
李璇就坐在安阳起身边,大气也不敢出,良久后才拽了拽安阳起的衣袂,也没有得到回应。
黑暗的居室中逐渐传出安阳起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李璇的心跳声,两种声音一急一缓交织在一起。
时间过了许久,李璇才安定下来,在黑暗中苦笑片刻,然后伏身贴近安阳起的耳畔,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随后便轻快地跳下了床榻,又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了居室,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安阳起平稳的呼吸声略微有些顿挫。
她在谢什么?半梦半醒中的安阳起带着这个疑惑,逐渐迷失在了梦乡之中。
门外,两名侍女见李璇半裸着走了出来,便急忙上前给她披了一件袄袍。
“小姐,那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红娘问道。
李璇摇头,望着星空。
红娘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就好...不然我一定剥了他的皮!”
“他不会的。”李璇说着,倒是让红娘一愣,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李璇这才和安阳起交往多久?虽说同住一院,但见面的机会甚少,别说知心了,只怕是连知人知面都做不到。
“小姐...?”红娘疑惑,青娘不言,但也疑惑地看着李璇。
李璇亦不言,脑海里渐渐回想起早几日前,自己在安阳起的书房闹着要和他一起查阅文书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自己便睡了过去,连要紧的事都忘了,等她醒来时已经是晚间,安阳起已经歇息了,而自己还趴在书房的书桌上,身上还披着一张老旧的被单。
他的发妻,那个叫项玉的女人,自己未曾见过,或者说即便见过也没有印象了,安阳起对她也是如此吗?她又是如何对待安阳起的呢?都说这夫妇二人如胶似漆,相濡以沫,甚至坊间还流传着有关两人的爱情传奇故事,甚至自己也曾看过那么一二段,也曾有过这样的向往,但那毕竟只是传奇故事。
李璇越想,思绪便飞得越远,以至于渐渐地,她的心态都发生了些许改变,但自己却没有丝毫察觉,只怕是在这么神游下去,她就要连自己来安阳府的初心都要忘了。
“小姐?小姐?”红娘在一旁拉了拉李璇的手臂,又在她眼前晃了晃,李璇这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李璇笑了笑,便先一步朝着外院走去,红娘和青娘两人很是不解,这长公主好好的忽然笑什么笑?实际上连李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就好像有人挑着她的嘴角,强迫她笑似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自李璇离开没多久安阳起便沉沉睡去,梦里尽是项玉的身影,就在眼前,却如何也跟不上,抓不住,知道渐渐远去,渐渐化为尘影,最终消散在空白虚无的梦境之中——兴许是自己太过思念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