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
有着血红双眼的使徒伸出鸟类一样漆黑而尖细的指甲，指向不久前才出现在附近的女使徒，即使视灵不在，他也能感觉出白发白眼女人的狼狈，“呵呵，是躲到这儿避难来的吗？”
刚刚从八仪的长戈下面躲过一劫，传音本是惊魂未定，但听见鹫眼嘲讽的话语，不禁嗤笑了一声。
“是主公将我转移到这儿的，你以为呢？”她说着，拂去白发上落的灰尘，神情带了几分讥讽，“倒是你，视灵居然被一个人类抓住了，果真有出息，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多想想自己，可别一不留神就被人给杀了。”
“你！”
见鹫眼恼羞成怒，传音顿时心情大好，连脸上的表情都快活了不少。正想着乘胜再多刺激他几句，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忽地从耳畔传来，她忙按住耳朵，神情整肃。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待结束时，传音若有所思，她瞥了眼鹫眼，勾了勾嘴角。
“不跟你说了，主公有要事托付给我，你就在此待命。”
鹫眼撇过脸，绷带遮住的面庞发出很不屑的“嘁”声。
“哦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
传音起身拢了拢宽大的白袍，在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那个抓住你视灵的人正在往这边过来，能不能夺回视灵，看你自己本事吧。”
————
走出火车所在的隧道，外面就是一片接连一片的山地丘陵，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和生长旺盛的杂草，走进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叶千重边走着，法器随手一挥，灌木便齐刷刷拦腰划断，他踩着无数枝桠前进，居住在此的动物被这动静惊到，蝉鸣鸟叫声不绝于耳。
他的眼睛仍旧泛着幽幽的淡金，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仍旧握着那颗螺旋状的血红眼珠，越往前走，手心眼珠的挣扎跳动就越厉害。他身体的反应告诉他这颗眼珠一样的视灵和在昂云大厦上袭击他的使徒脱不了干系。
叶千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肯定称不上好看，禁咒的文字已经开始在他脸上显现了，单独行动既是为了追查视灵的主人，也是为了不让同伴看见他这副模样。
他这副模样无论被谁看见，都是天大的麻烦。
这块未经开发的林区称得上人迹罕至这，少人的地方向来是动物的乐园。然而反常的是——越往深处，几乎听不到动物的声音了。
叶千重顿住，从身旁一人高的植物茎干上摘下一片叶子，捏在手里。
夏夜的晚风悠悠吹过，林木中泛起沙沙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同树叶一样，纷纷落下。
他松开手，任由叶子随着晚风打着旋儿，来回飞舞，风轻盈地托着叶子，久久不曾落地。
一道寒光闪过，叶子被突如起来的锐气骤然割成两段。
漆黑的羽毛纷纷扬扬落下，恍惚中天地间仿佛下了一场黑色的雪，在无数根漂浮的黑羽中，一根黑羽犹如一柄利箭，穿透层层树木枝桠，直刺向目标的太阳穴。
叶千重呼出一口气，手中折棍挥动，猛地侧身直劈向身后某处，破开的气流风声呼啸，法器上蚀刻的淡金花纹一闪而过。
砰地一声重物打击肉体的声音，被打中的东西发出鸟类一样的啸叫声，翅膀扑扑地扇动着，离这越来越远。
他紧追上去，穿过密集的林区，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湿润的开阔地。他仰起头，那名使徒正站在树梢上，以夜空中皓月为背景张开两对巨大的黑色羽翼。
叶千重微眯着眼打量了会儿，笑出了声。
使徒右上那只翅膀的根部明显受了伤，连带着整个翅膀也垂了下来。
还记得那夜在昂云大厦他被某个使徒突然袭击，从那天起他就边养伤边调查，甚至私下去过好几次昂云大厦的顶层。
他复原了使徒的攻击模式，以一根黑色羽毛为载体移动到目标附近，再在进攻时突然化出原型进行战斗。
所以这次，他能轻而易举躲开甚至作出反杀。
错不了的，他心里隐隐有预感。错不了的，黑羽毛的使徒在这，说明那个家伙也在这儿。
叶千重摊开手，血红色螺旋状的眼珠在手中轻轻跳动，宛如一颗起搏的心脏。
“想要吗？”他挑衅道，“有本事就过来拿吧。”
听到这番话，鹫眼本就血红的双眼发着一阵阵惊悚的血光，传音嘲笑他也就罢了，区区一个人类而已，竟也配说出这番狂妄之语！
鹫眼弓起身子，两边肩胛骨抖动，鸟类使徒特有的黑色羽翼徐徐展开，飞向半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凡人，眼底血光翻涌，他一挥手，叶千重便觉手心里的眼珠一阵阵发烫。
低哑的声音从绷带下传来，“抉眼横……”
“鹫眼，停手。”
没等他开始发动招式，年轻男声便打断了他的吟唱。
一个人影从树荫下走出来，月色被飘过的云层笼罩，四周顿时暗淡下来，年轻男子双手插兜，姿势颇为轻松随意，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他的五官一片模糊。
“主公！”察觉到是自家主公，鹫眼顿觉惶恐，飞快从半空中落地，俯身半跪在年轻男子身后。
叶千重望过去，即使只能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他也知道眼前的年轻男子就是他近两个月一直追查的目标。
“果然是你。”他眉头皱起，淡金颜色的双眼渐露凶相。
“看来你还你记得我。”
年轻男子爽朗地笑了，即便看不清模样，也能想象男子脸上应该是欢乐快活的表情。他似乎也在观察着叶千重，笑声结束后，语气带着几分考究。
叶千重淡金的眼睛在黑暗中是很好的照明，连带着太阳穴周围浮出的黑色花纹也显而易见。
“该说你是记性太好还是记性太差呢？”年轻男子动了动，食指在眼睛周围转了个圈，“这么多年了，当年咱们几个偷偷研习的禁术只是替代品，连我都因为反噬太严重不用这个了，没想到啊……你居然还在用。”
“你大可去告发我。”叶千重冷冷道。
“告发？”
年轻男子像是听见天大笑话，他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笑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膝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告发你？向谁告发？持天枢？还是叶家？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让他们主持公道？他们有公道可言么？”
这一连串的问话下来，叶千重也沉默了，眼睑微敛，挡住了部分淡金的瞳光。
“那群老东西……的确不怎么样。”他缓缓道。
似乎没料到他会作出这种回答，年轻男子轻轻“啊”了声，没了先前问话时的咄咄逼人，态度明显好转了不少。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
月光渐渐探出云层，周围浓雾一样的黑暗逐渐淡去，年轻男子今晚第一次出现在光亮下。柔和的月色下，他面容显出，是一张温和无害的娃娃脸，比他原本的年龄看着要小上不少。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哥哥。”他栗色的头发在月光下仿佛笼罩了一层柔光，因此神态也显得有几分天真。
叶千重没有说话，那颗眼珠被他塞进上衣口袋里，他把法器换到左手，右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子。
鹫眼猛地起身，漆黑尖细的指甲相互摩擦，一旦发现这男人有什么企图，为了保护主公，他会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谁知背对着他的主公却突然摆摆手，他有些诧异，再望过去，那边的男人已经叼起一根皱巴巴的烟，右手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年轻男子爽朗地大笑，也不理会后面劝阻他的使徒，大步地迈过去，拿出打火机点燃伸过去，动作连贯，再自然不过。
叶千重瞥了他一眼，侧过脸朝火苗凑去，没有拒绝。
“哥哥，我就知道你还是原来那个你，一点都没有变。”年轻男子声音变得分外亲昵，兴奋的光彩在眼里闪动，“哥哥，不如这样吧，你要不要……”
他没说完，对方的笑声打断了他。
叶千重低低地笑，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震动勉强发出的。
“是的，我的确没变，”叶千重夹着烟，缓缓喷出烟雾，青烟弥散开来，笼罩在两人之间，“但你变了，阿羌。”
年轻男子脸上一阵错愕，“哥……”
“叶羌啊，叶羌……”
叶千重念着他的名字，无数翻涌的复杂情绪在淡金的瞳光中时隐时现。
“你真以为……你比他们好得到哪儿去吗？”他冷笑着反问。
劲风呼啸，蚀刻着淡金花纹的法器狠狠朝他脸上劈过来，然而在他打中目标前，早已守候在一旁的鹫眼眼中闪过一丝血红，瞬间，他与主公的位置调转。
法器狠狠地打在鹫眼脸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击飞，在湿润的泥土地上翻滚，两对翅膀恹恹地垂着。
叶千重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鹫眼有转换位置的能力，虽然没有打中叶羌，但打中鹫眼也不错，也算是报了昂云大厦顶端的一箭之仇。
“真可惜，看在以往的情分，本来还想跟你谈谈合作的。”
叶羌语气遗憾，少年一样温顺天真的神色褪去，他扬起的眉瞬间压下来，眼里透着刻骨的恨意。
“我把你当兄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叶千重笑了笑，燃尽的烟头被丢在脚底碾灭。
“别装了，你知道你值得这样的对待。”
“那就是没得谈咯？”
叶羌耸了耸肩，又换上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展开手臂，上面密密麻麻紧挨着的印纹一块块接二连三发光，他扬起脸，栗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招摇。
“那就让他们陪你好好玩玩儿吧，看看以你的禁术究竟能撑到哪一步！如果撑不住……”
他在离开前挥了挥手，“我会过来给你收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