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气逐渐好转,寺里的香客也开始活络起来,往来的人影渐渐增多,为这静谧的山寺添了几分生气。这日天空彻底放晴,连日阴雨带来的湿漉漉的气息被阳光驱散,钟玉卿母女刚午休醒来,还未完全清醒,便听得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与笑语——原来是刘夫人带着女儿找来了。
刘夫人一进门便扬起笑容,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热络:“知道郡主前几日上山累着了,身子需要将养,昨日就没敢过来叨扰。我估摸着郡主今日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又看外头天气难得这样好,阳光明晃晃的,就厚着脸皮过来了。若有冒昧之处,还望郡主不要嫌弃我没个规矩。”
上门皆是客,礼数总不能少。钟玉卿就算心里真有什么不悦,也不会当面拂人好意。更何况如今孙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两家同在京城居住,日后往来交际的地方还多,实在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落人口舌。
钟玉卿赶紧含笑请刘夫人母女进屋入座,一边吩咐红螺去准备热茶,一边又命庆芳去请夏侯纾过来,陪一陪孙嘉柔,免得年轻人觉得无趣。
刘夫人笑盈盈地坐了下来,姿态从容。红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奉上清茶,茶香淡淡飘散在室内。
刘夫人十分健谈,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她先是抱怨了一通这反复无常的鬼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出门走几步都得提防着,实在是不方便,人也跟着不自在。随即话锋一转,又说这雨其实下得也好,让人能闲下来,正好可以与钟玉卿好好说说话。她甚至还客套地请钟玉卿不要嫌她话多聒噪。说着说着,她的目光落到钟玉卿手边一卷手抄的佛经上,顿时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她字迹清秀、气韵生动,真是字如其人,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言语动作都显得十分生动,甚至有些浮夸。
夏侯纾从外边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刘夫人那略显夸张的表情与手势,不由得暗暗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双方互相见了礼,夏侯纾便安静地挨着钟玉卿,在另一边的杌子上端坐下来,与对面的孙嘉柔一样,只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偶尔抬眼看看,并不插言。
钟玉卿平日里并不是个话多的人,性情也偏静,鲜少与人深交。在她往来的人中,关系最亲近的两位女子,都是至亲——一位是她娘家嫂子,也就是恭王妃秦氏;另一位则是她的大姑姐夏侯湄。今日也不知是刘夫人说话太有感染力,言辞亲切又生动,还是这护国寺过于清静冷寂,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寂寥,钟玉卿竟与刘夫人越聊越投缘,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对坐着,闲闲说起家常琐事,气氛融洽自然,竟仿佛相识多年的旧友一般。
夏侯纾在一旁大致听了一下她们的谈话,大概说的是孙少卿家的小儿子染了怪病,久治不愈,刘夫人为此特意带着女儿来到护国寺祈福,希望借佛门之力保佑孩子康复。母女二人已在寺中住了将近一个月,原本计划这几日便启程下山返家,却不料遭遇连日大暴雨,山路被冲毁,马车无法通行,只得被迫继续留在寺中暂住。
刘夫人说得情真意切,语气哀怨中还带着几分遗憾。
夏侯纾听得仔细,心中却不禁升起疑惑。她不清楚孙少卿膝下有几个儿子,也不知道刘夫人口中的那个儿子是嫡子还是庶子。但她总觉得刘夫人的话前后矛盾,根本经不起推敲。试想,一个家中尚有幼子卧病在床的母亲,光是照顾孩子都已经用光了所有时间和精力了,哪里还有心思带着女儿到护国寺长住?更何况,刘夫人言谈间神态轻松,甚至还能与人说笑闲聊,这实在与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形象不太相符。
这个说法十有八九是用来忽悠人的,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夏侯纾的疑惑很快在一直沉默不言的孙嘉柔那里得到了答案。从孙嘉柔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她母亲的说辞并不认同,可又不敢多言,只好不停地绞着手中那方绣着梅花图案的丝帕,仿佛在借此掩饰内心的不安,又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
钟玉卿素来是个精明通透之人,不至于听不出刘夫人话语中的矛盾与蹊跷。不过,那终究是别人家的私事,与她们并无直接关联,因此她看破却不说破,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叙述,偶尔礼貌性地回应一两句,既不深究,也不点明。
有了钟玉卿的回应,刘夫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开始天南地北地畅谈起来。她们从年前太后娘娘的寿宴聊到京城中几位显贵人家举办的花宴,又从某位夫人的衣料款式、首饰搭配,一路聊到各家的内宅琐事、人情往来,话题五花八门,内容倒也颇有些趣味。
钟玉卿其实对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并无太多兴致,但有刘夫人在一旁陪着东拉西扯、娓娓道来,她的心情似乎也因此明朗了几分,连日笼罩在眉间的愁容也渐渐消散开来。
夏侯纾对她们的聊天内容既不感兴趣,也没有耐心,想来孙嘉柔也是如此,只是拘于礼节不便表露。于是她默默将屋内众人扫视一遍,突然灵机一动,便起身向钟玉卿行了个礼,彬彬有礼地问道:“母亲,今日天气这样好,我能跟孙家妹妹出去逛逛吗?”
孙嘉柔听到这个提议,眼中顿时闪过几分欣喜之色,宛如清晨照进窗内的一束曦光,明亮而鲜活。然而这抹亮光很快便隐没在她细长乌黑的眸子里,因为刘夫人此时面露难色,神情间透出些许犹豫与为难。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相约在寺中散步游玩,放在哪家哪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偏生刘夫人格外紧张,就像是手里的金翅鸟要振翅飞走一般,眉头深锁,欲言又止,只是碍于钟玉卿的面子,不好直接回绝。
钟玉卿的目光轻轻落在两个如花般娇俏的女孩子身上。她心里明白,她们对长辈之间的谈话确实兴趣不大,若硬将她们拘在屋里,只怕夏侯纾第一个要闹起脾气来。而孙嘉柔看起来虽有些病弱,却也是个守礼懂事的孩子,即便放她们在寺中走走,多派些人跟着,想来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刘夫人,你未免太过谨慎了。”钟玉卿忽然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劝解,“护国寺本是佛门清净之地,就让她们两个小姑娘出去走走吧,多安排几个人随身跟着便是。”
刘夫人听了钟玉卿这番话,低头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她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并特意吩咐身边名叫芸枝和桂枝的两个贴身婢女紧随其后,小心照料。
夏侯纾与孙嘉柔从禅房缓步走出,沿着蜿蜒的石阶小路,一同朝着后山的方向慢慢前行。云溪以及孙嘉柔带来的两个婢女,如同影子一般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夏侯纾心思敏锐,一眼便瞧出其中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轻轻拉了拉孙嘉柔的衣袖,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妹妹神色间似有忧愁,是不是近来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孙嘉柔面露苦笑,微微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后紧跟的几人,暗示眼下有人随行,不便多言。
夏侯纾立刻会意,当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云溪和另外两名婢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与孙妹妹虽相识不久,却十分投缘,有几句贴己话想说,你们暂且退远一些等候。”
芸枝和桂枝闻言面面相觑,心中不免诧异,这两人统共就见过两次面,话都没有说上几句,哪来什么需要屏退旁人才能说的体己话呢?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名叫芸枝的婢女上前一步,恭敬却坚持地回道:“夏侯姑娘,我家姑娘身子一向娇弱,经不起劳累。出门前夫人特意嘱咐奴婢们务必仔细照看,万一有什么闪失,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还请姑娘体谅。”
夏侯纾见她们如此不识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转冷:“你家夫人的吩咐,你们自然要遵从。但嘉柔妹妹也是你们的主子,难道她的话你们就可以置之不理了吗?还是说,你们不放心我,怕我撺掇,把你们家姑娘拐走了?”
“奴婢不敢!”两名婢女吓得连忙躬身,急声解释,“姑娘乃国公府千金,宣和郡主的掌上明珠,自然是最良善之人。”
“口是心非!”夏侯纾冷笑一声,言辞愈发犀利,“你们若真觉得我良善,又何必步步紧跟,防贼一样防着我?你们家姑娘不是囚犯,我也不是人贩子,何至于如此戒备?”
两名婢女听她语气严厉,吓得当即跪倒在地,连声告罪:“夏侯姑娘言重了!两位姑娘都是金枝玉叶之身,奴婢们卑微愚钝,绝不敢胡乱猜疑!实在是夫人有命在先,奴婢们不敢不从啊!”
夏侯纾故作严肃的说这番话,本意也只是想震慑她们一番,让她们识趣些,不要跟得那么紧。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继续仗着身份耍威风,只勉强缓和语气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们。那你们便退远些跟着,可千万别偷听哦。”
说完,夏侯纾便轻轻握住孙嘉柔的手,引着她朝前又走了十余步,直到确认身后的人听不到她们说话了,她才低声追问:“孙妹妹,这里应当无妨了。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孙嘉柔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叹息:“多谢夏侯姐姐好意关怀。只是……姐姐能帮嘉柔这一回,却未必能帮嘉柔一世。”
话音落下,她神情愈发黯然,眸中朦胧如蒙晨雾,教人看不真切。
夏侯纾这时才仔细注意到,孙嘉柔虽容貌秀丽,身形却异常清瘦,脸上不见多少血色,整个人也显得郁郁寡欢、精神不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见她如此脆弱哀愁,夏侯纾不禁怜香惜玉起来,连语气都放缓了不少。她拍了拍孙嘉柔的肩膀,小声宽慰道:“你若信得过我,不妨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能替你想想办法。”
孙嘉柔闻言,眼中雾气微微流转,仿佛有一缕清泉悄然淌过,隐约透出几分光亮与期盼。然而不过一瞬,她又像想起什么伤心旧事,沉默良久,才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其实……母亲此番带我来护国寺,并非真为弟弟祈福。”
夏侯纾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这个答案她刚才就已经看出来了,只是作为旁观者,她也想听听孙嘉柔的说法。
孙嘉柔见她神色平静无波,未露半分讶异之色,反倒先是一怔,心间掠过一丝诧异。但她向来心思敏捷,只短短一瞬便理清了其中的关窍。她轻轻抿了抿柔润的嘴唇,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才缓声开口道:“今年正月里,我那位庶弟的确是因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府里上下为此忙得人仰马翻,不得安宁。可后来父亲亲自进宫,请了御医来府中为他诊治,汤药调理之下,他的病体早已痊愈,如今已无大碍。况且弟弟身边一直有他亲生姨娘悉心照料,母亲其实并不需要过多费心操持。他们执意将我送到这寺院来……真正的意图,并非为了给弟弟祈福,或者说让我静养或避疾,只是想寻个由头,将我软禁在此处罢了。”
“软禁?”夏侯纾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她认真回想着刘夫人的言谈举止,总的来说也算是个处事周到、玲珑剔透的人了,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为此,她不由得疑惑道:“我瞧着令堂面容和善,神态温婉,不像是苛刻的人。你又是她亲生的女儿,怎么会……”
孙嘉柔垂首,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笑声幽幽的,仿佛浸满了无尽的怅惘与无奈。她低低道:“父亲与母亲自然是疼我护我的,这些年来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我半分。只是……终归是我自己不争气,有愧于为人子女的本分罢了。”
夏侯纾立刻察觉到这里面还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她不便当面深问,便迅速转身,朝紧随在侧的云溪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示意她设法绊住孙嘉柔身边那两个丫鬟,好让她二人能私下交谈。
云溪心领神会,当即停住了脚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芸枝与桂枝身上打了个转,随即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寻了个话头。她指着芸枝腰间佩戴的一只绣花荷包,连声称赞其针法别致罕见,绣工精致了得,随即亲亲热热地挽住两人的胳膊,非要向她们讨教一番刺绣的技艺不可。
芸枝的针线活一直都是她引以为傲的本领,此刻听了云溪如此真心实意的夸赞,不禁喜上眉梢,脸上也漾开了笑意,一时竟忘了自己随行在侧的职责,只当是遇上了知音,热切地讲解起穿针引线的技法来,唯恐自己的这门长处被埋没了似的,说得格外仔细。
桂枝却对她们讨论的内容毫无兴趣,心中暗恼芸枝轻易被人带偏了心思,暗暗骂了句“蠢货”,目光却仍紧紧追随着前方孙嘉柔的身影。眼看着夏侯纾领着孙嘉柔往前走了几步,她抬步便要跟上去,却被云溪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这位姐姐看着也是个精明强干的。”云溪笑容可掬,脸上写满了诚恳与虚心,“不知姐姐擅长哪种针法?可否也指点我们一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又是越国公府的人,桂枝纵然心急,也不好当面甩脸色。可她一心记挂着孙嘉柔,只得随口敷衍道:“我是夫人屋里专司梳头的丫鬟,并不擅长女红,对此实在没什么可分享的。”
“原来如此!”云溪立刻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也满是钦佩,“难怪我之前瞧见刘夫人的发髻那般精巧别致,原来是姐姐有这样一双巧手!我家姑娘总嫌我们梳的发髻样式陈旧,缺些新意,一直想找个手艺好的。我正为这事发愁呢,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遇上了姐姐这般心灵手巧的人!”说着,她又笑盈盈地望了芸枝一眼,兴致勃勃道,“今天难得与两位姐姐投缘,还望两位姐姐不要藏私,跟我好好说说这里头可有什么独到的诀窍?”
芸枝和桂枝听她这般抬高自己,都不敢托大,连忙谦虚地表示都是自己长年累月做事琢磨出来的经验,说不上什么诀窍。
云溪听了,面上崇拜之色更浓,一手挽着一个,恳切地要继续向她们请教细节心得。
芸枝和桂枝两人被云溪缠得有些烦躁,但又碍于云溪是夏侯纾的贴身侍女,身份不同于寻常仆婢,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只好半真半假地拣了些平日里的经验应付着说。
云溪却听得极其专注,不时还提出一两个疑问,那认真的模样,竟真像是要潜心学习针线梳头的手艺似的。
就这样,一前一后的两拨人自然又拉开了些距离。
孙嘉柔回头看见这番情景,先是有些惊愕,没想到自己费尽了心思都甩不掉的“尾巴”,竟被夏侯纾的侍女用这般巧妙的方式给绊住了。随后她会心一笑,唇角不禁漾开一丝会心的笑意,再看向夏侯纾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亲近与信赖。她这才幽幽一叹,将心底深藏的秘密轻声吐露:“其实我心里装了一个人。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