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放晴，漠北的空气指数又上升了好几位数。

各部门开始进行轮休，陈纪决定今日给自己放个假，让司机和秘书也休息。

从政这么多年，他首次给自己放假，也许是心头积攒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也许是子衿不排斥他的态度，总之，他如释重负。

深夜从医院归来，心底久久不能平静，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当年的往事，直到天明，他打算上山一趟。

陈纪出了门，就找了一家纸扎店，买了些祭品和一束鲜花，坐上了通往郊区牧场的公交，一路上听着牧民们对这次活动的讨论，“你家生意咋样啊？挣得多不？”“有没有给自己弄上几个客户？”“这次牛肉干卖得一干二净，我都做少了！”……

陈纪两眼望着窗外的风景，耳中全是大家的讨论声，老百姓过日子，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次活动，不仅让企业带动三产融合发展，还带动了牧民的经济收入，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利益。他不由地坚定：以后一定要把这项活动办下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草场上，斜风掠过，牧民们前后赶着牛羊上了牧场，开启了一天的生活。牧场尽头是高高的山脉，拥抱着这片碧绿的天地。

云落尘的墓就在这半山腰上，陈纪的心事已了，今日是专程来告诉她的。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停在了牧场的路边上，他下了车，望着远处的雪山，目光聚集在半山腰上，仿佛能看见云落尘的墓，只有在这里，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才会展露出来。

陈纪大步往前走着，他根本没有理会眼前跑过的牛羊，他的目光毫无目的停留在山上，似乎他的思想也早已飘出眼前的牧场。

这段路程并不远，他走得格外快，山上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丝毫不在意，沿着陡峭的小路努力地向上爬着，不知不觉间汗水悄悄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离云落尘的墓越来越近，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仿佛她还活着似的，耳边总有个声音在呼唤他。

来漠北好几年了，他去年才找到她的墓，这里就她一人，孤零零的。

只要有空，他就会过来看她，同她说说心里话，在他心里，她似乎从未离开过他。

走到半山腰时，陈纪累得气喘吁吁，他停下脚步缓冲下，一阵山风吹过，有股烧焦的味道，他下意识地举目四望，没发现山火。

他再往上走几步，就要到墓前了，这味道似乎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难道有人也来祭奠她？

陈纪放慢脚步，站在一棵松柏后面，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正在墓前烧纸。

果真有人来，这么一大早的，还有谁能跟自己一样来看她？

他慢慢移动步伐，往侧面走了几步，远远地看见对方的侧脸，不过对方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不管是谁，这世间还有人能记得她，至少她不会那么孤独了。

顿了顿，就转身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来等着。

他不想突然打扰到对方，等人家走后，他再过去。

只是不知此人是谁……

山上有些冷，风吹过，有露水啪啪的落下，洒在陈纪的脸上，跟汗水混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来，他也没有管，而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整个漠北市。

陈纪很感激子衿的养父，不仅把子衿抚养成人，还用汉族的方式葬了云落尘，找到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让他能有机会来祭奠她。

“哗啦”一声，一只野鸡仿佛受到惊吓，忽地从他附近的草丛中直窜向天空，还连着叫了几声，吓了他一跳。

陈纪一转身就看见了那个刚刚在墓前祭奠的人，准备要走了，待对方走近时，他发现竟然是个外国人。

此人正是威廉。

两人意外相见，都有些错愕。可陈纪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冷漠下来，他镇定的态度跟官场上没什么分别。

很难想象，两人前几日在活动上见面，都是恭敬和客气，今日在这里，却又是一番情境。

威廉见他手上提的祭祀用品，平静地问：“你是专门来祭拜落尘的吗？”说完，他又觉得陈纪肯定听不懂，干脆沉默。陈纪却听懂了，还用熟练的德语问他：“是他让你来的吧？”

威廉收回目光，正视着陈纪的眼睛，显然是不相信，他，他，竟然会德语？

但他的语气很平静：“更正一下，不是他，是你的岳父。”

岳父？他可从未认过自己这个女婿。

陈纪不以为意，慢慢地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和野草枯叶，讽刺道：“那他为何不亲自来呢？”这话他是故意说的，老头瘫痪多年，腿脚不便，估计出国后就再也没回来。

威廉与陈纪私下见面好几次了，从他来漠北开始，好像都在他的监控之中。譬如上次赵子衿出事，他来漠北就是为了打探赵子衿的养父家庭情况，被陈纪抓个正着，还威胁了他一番。此次受邀参加活动，两人表面上是和睦相处，陈纪也没有为难他。不过，威廉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他这次一定要带走赵子衿，看陈纪又能奈他何？

眼下他在陈纪的地盘，自然不会和对方硬碰硬，于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不说你都知道原因，解释了跟没解释一样。但是，我能从你们悲伤的故事中获得一丝成就感。”

陈纪冷冷地说：“你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跟他一样，不算高明。”

威廉不屑一笑，接着说：“在我们眼里，现在的你和当年的你没有什么分别，但同理，权力和欲望只能是支配的次数而已，决定权不在你手里。”

陈纪说：“我不否认你们眼里的看法，但你们的努力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

威廉反问：“你想拿什么筹码来威胁我们？”

陈纪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说：“我已与子衿相认，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的眼眸沉了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们若是暗地里威胁她，以后你们别想再踏进漠北一步。”

威廉从他威严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他的恼怒，今日不同往昔，陈纪已经身居高位，除了赵子衿外，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下手。他曾在老总裁的暗示下，暗中调查过陈纪，发现他没留下什么把柄，倒是干干净净地坐上漠北市的市长之位，升迁是早晚的事。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商不与官斗，他们是小瞧了他。

陈纪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他计划是在赵子衿知道真相前，将她带走。给她营造一个抛弃妻女的假象，试图让他们父女俩反目成仇。现在这个局已被陈纪破掉，他得想法子尽快带人，否则他走不出漠北。

*******

山下，牧场青青，上万的牛羊点缀着草地。

向来骑着一匹骏马，带着母亲，慢慢地走在草地上。

娘俩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昨晚，他们俩在牧场露营，娘俩积攒了多年的话，一下说了个没完没了，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早上起来，天气甚好，他和母亲用过早饭，就来牧场骑马。

老景提前让牧区的人把赵嘉琦的那匹马给牵了出来，并教他去骑，他骑会后才带着母亲一起骑。

两人走着说着，马儿渐渐地走向山下，向母十分开心，直呼漠北是个好地方，她错过了很多。

身为儿子，向来听出了母亲的心酸，她在年轻时跟父亲走南闯北跑生意，谁也不曾想，两人好不容易有了身家后，日子走到了尽头。母亲一生都很要强，果断和父亲分开，独自带着他回到老家，从此孑然一身。父亲跑出国，借着后母的力量，打下了向氏集团。这次，两人时隔几十年相见，已是白发苍苍的年纪，彼此的恨意都消散了，剩下的都是无尽的叹息……

向来问母亲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多玩一阵子。

向母点头，直接答应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生活，这种艰难只有他知道其中的不易。

他从小就想着要出人头地，忙着学业，忽视了母亲一天天老去，现在他马上毕业，一定要带着母亲好好游山玩水，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马儿走累了，就停在了溪水边，向来跳下来，然后把母亲搀扶下来，丢下缰绳，让马儿吃草去。

“不拴着吗？”向母问。

向来看着马儿说：“这是老赵的马，认得回家的路。”

向母点点头，就握住儿子的手，两人沿着河流向前慢慢地走着，山下的景色似乎更美，野花遍地盛开，散在草丛中，清清的水流淌过草间，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两人不知不觉走远了，向来怕母亲累着，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搬来一块大石头，让她坐下歇息片刻。

威廉就在这个时候走下山，他远远地看见水边吃草的那匹马，没看到它的主人，心头本就有些不悦，故意吹了声奇怪的口哨，马儿受惊，就被吓跑了。

他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这马胆子也太小了吧！”

“你这样扰民，的确很讨厌。”陈纪在山上祭拜完，并未过多停留，就匆匆下山了，威廉的所作所为都被他尽收眼底。

被陈纪这么一说，威廉倒也不恼。

“我只是跟它开了个玩笑而已。”

陈纪冷哼一声，“待会儿马的主人找过来，发现你是个外国人，直接送你去警局，告你个偷马的罪名也不错。”说罢，不再理他，大步离开。

威廉被他这么一说，心头忽地紧张起来，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但马已经跑远了，只能趁对方未发现之前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