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苏黎世，白晃晃的太阳当空照着，在山里似乎不觉得热，可一进市区，热浪滚滚迎面扑来。

早饭过后，李晨光就打算带子衿来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向来突然到访，暂时推迟了时间。等他走后，两人才开诚布公地谈了谈，子衿不管结果如何，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而晨光不想让她受这份罪，然而却奈何不住她的坚持，他只能顺从，前提是她要听他的，去医院仔细检查，不能伤害她的身体。

子衿的情绪不佳，他专程跑来劝她先考虑身体为由时，那一刻她说不清是喜还是忧，到底是他不想要孩子，还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

这几年她身体素质确实有点糟糕，但也没到生不了孩子的地步。

敏感的心，一直在循环播放这句话。

离开前，她先去卧房见了下云翳，老头正在午休，她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毯子，在床边坐了会儿，然后拿出他书桌上的笔和纸，写了个纸条放在他枕边，转身出来。吩咐女佣，等他醒来时知乎一声。

她想在老头的车库找一辆看起来不算扎眼的豪车开走，晨光却说不必了，他已经让米希亚把车送过来了。出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宾利停在门口。

子衿坐进车里，晨光特意弯腰替她系上安全带，再关上车门，自己坐到驾驶座，开车离开。

他们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晨光也不会带她去苏黎世医院，免得见到向来尴尬。

子衿侧过头，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晨光专心地开车，偶尔会转头看她一眼。

车内的气氛有点压抑，她索性闭了眼，假装休息。

等车上了高速，速度提升不少，她慢慢地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他替她开了窗，热风袭来，吹散了秀发，她摇摇头，又把窗户关上。

车内顿时安静清凉下来，她调整了个姿势，用手支撑着脑袋，把身子往下卧，尽可能地让自己舒服点。

或许因为刚刚谈得不愉快，两人都有些刻意回避，任何一个小动作，或许都会被无限放大。

“还有20分钟到下个服务区。”晨光看出她的不适，但在高速上没办法停车。

子衿摇摇头，“不碍事。”

比起先前的孕吐，这会儿不算什么。

他伸手从座位旁边取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

子衿接过，拧开，一股清幽的柠檬味扑鼻而来，她抿了一小口，感觉还不错，又抿了几口，才盖上盖子，恢复到刚才的姿势。

不适的感觉缓解了很多，她开始打量手中的瓶子，是柠檬苏打水，难道这玩意能缓解妊娠反应？

不由地猜测他是在上车前就已经备好的，还是米希亚做的？

“怎么了？水有问题？”他已经捕捉到了她的状态，难道他专程了解的缓解孕妇妊娠反应的信息有误？

子衿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他的心微微叹息，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子衿，你能否不要与我置气？”

子衿鼻子一酸，生母当年因为意外怀上她，不舍得打掉，选择逃走，才有了她活下来的机会。母亲用自己短暂的一生换来了她活下来的机会，如今她就算是重蹈覆辙，也会像母亲那样做。也许，这就是母爱的力量。

在他眼里，可能跟外祖父当年是一样的想法，拿孩子去堵未来，亦或者是身体健康，根本是不值得的。可在她和母亲看来，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比较，而是遵从内心的选择。

她不想听他说一些害怕的话，忙接上下句：“李晨光，无论你是否在意这个孩子，我都会生下来并会抚养长大。”

车子突然颤抖了几下，速度慢下来，李晨光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变得僵硬，甚至有些泛白。

以往再怎样，她都不会直呼他的全名，这次她是真的铁了心。

他被她的话刺激得沉默了好一会儿，车子总算恢复了正常速度，他说道：“子衿，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

看着身旁焦急解释的男人，子衿嘴唇抿了又抿，“我其实可以养活孩子的。”

晨光微微叹息一声，最后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下午的服务区人有点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巴车和私家车紧凑地停靠在停车位上，这个季节，正是瑞士旅游高峰季。

晨光把车停在服务区门前，让子衿先下来，他再去找停车位。

子衿不打算去洗手间，只想透透气，就让他把车开到最靠边的地方停好。

接着两人都下了车，此时日头正盛，热浪随风袭来，子衿又缩回车内。

晨光去了洗手间。

子衿百无聊赖，胸口仿佛有块石头，压得沉甸甸的。

准备再喝口水缓解下，发现瓶子已经空了，车里只有这一瓶，剩下的都是矿泉水，好吧，她还是得下车。

在烈日下每走一步，感觉都要靠勇气，一口气憋到服务区门口，发现里面人更多，不过，倒是凉快不少。

她快速在小超市里扫荡，发现并没有那种柠檬苏打水，失望至极，去收银台问了老板，确定没有。

闷闷不乐的空手而归。

晨光早已回来，靠在车上等他，他脸上的墨镜没摘，看不清他的表情。

晨光：“……”

“你车里还有那个水吗？”她走到他跟前问。

“后备箱有。”他早在用车时，就已经吩咐米希亚买了好几箱柠檬苏打水放在后备箱的。当初米希亚还不解，又向他确认了一遍。

子衿回到车里，静静地等着。

晨光拿了好几瓶水放在车前，对她说：“喝完我给你再拿。”

子衿点点头，拧开一瓶，喝了好几口，缓解了不适。

两人的不愉快，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开口说话。

晨光发动车子，又重新上了高速。

也许是因为水的作用，这一路上她再没难受过。下午三点到了市里，晨光带她回到先前住的那家酒店，只是意外地没看见阿拉斯加犬，她略有些失望。

晨光瞧出她眼底的失落，说：“你现在不适宜碰宠物，我让米希亚把狗带走了，你若想见，我让她明日送来。”

子衿点点头，从她返回瑞士，都没顾上来看它，也不知道它还记得自己吗？

“你先去休息，我去叫饭。”他把她扶到卧室躺下，盖上薄毯子，把空调温度调好，就走了出去。

子衿有些疲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床上躺着，天已经黑了，透过门，看到晨光坐在办公桌前，批阅公文。

她翻身坐起，走了出来，他听见脚步声，立即站起身来：“你醒了？”

子衿问：“几点了？”

晨光说：“8点多。”

“你咋不叫醒我呢？”睡了这么久，她最近似乎特别嗜睡。

“叫了，你说再睡会儿，别打扰。”

她说过吗？那一定是梦话吧。

“噢……”

“饿了吧？去吃饭。”他便去拿包，准备出去。

她一下午都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空如也，似乎有点饿意。

晨光没带她出去，而是在酒店的餐厅用的餐，虽是中餐，味道自然是没法跟他的手艺比，但是比西餐好多了。她没什么胃口，胡乱地吃了几口，蔫蔫的，也不想说话。

他也没吃多少，陪着她回到了房间。

刚坐在沙发上，子衿撇嘴，说：“早知道你大老远地跑一趟是为了让我流产，那还不如打个电话得了。”当然，这也是她迟迟不告诉他的原因。

晨光听她这话，一颗心都被拧在了一起，往前几步，蹲在她面前，抬手就紧紧握住她的手，“流产对身体也不好，我只是想确定你身体无忧，再考虑孩子的事。”

子衿杏眸圆瞪，“都怪你……”后面的话，她没办法说出口。

晨光：“是，怪我，都怪我。”

子衿说的那次，就是上回离别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又要分别一段不知归期的日子，心头就慌乱得不行，见她从浴室出来，妖娆的身姿，瞬间让他失去了定力……

可也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准备，谁曾想就会中奖了。

子衿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小情绪似乎无法掩饰住，晨光心疼地将她拥进怀里，安慰道：“明日检查完就知道了，你别害怕。”

这一晚，她在哭泣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晨光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睡颜，指尖轻柔地拨开脸颊边的发丝。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是否真的孕育着一个他们始料未及的“意外”？

清晨，子衿是被手机“闹钟”唤醒的，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向窗户望去，阳光从窗台洒进来，微风吹拂着窗帘，轻轻飘荡，又轻轻落下。

走进浴室，站在镜头前，起色还不错，特意选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换上，简约宽松，白皙的肌肤，身姿窈窕，一点都没有怀孕的迹象。

她把长长的头发高高地挽起，然后用夹子夹住，显得随意自在。

走出房门，正在穿西装的李晨光闻声抬眸，看着她纤细曼妙的身姿，还有坚定的目光，觉得心间似乎有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柔软而悸动。

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且出于本能的占有欲从胸口冲出，她只能是他一人的。

压下心头的躁动，强烈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开口道：“真美。”

他鲜有的夸赞，一旦说出口，让她还有点羞赧。

走上前，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十指紧扣，“走吧。”

苏黎世大学附属医院也算是当地有名的一家医院，晨光早早就让米希亚约好了经验丰富的医生，没有任何等待，检查起来也是比较快的，只是抽了好几管血，让她有些心疼。

她本身贫血，又抽血太多，心中有点紧张，可是，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李晨光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掌，面色沉稳如山，但紧握着她的手心，也悄然渗出了薄汗。

两人坐在大厅一处偏僻的角落，耐心地等待着。

“晨光……”

“我在。”

“……”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