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八年六月初七
问天镇
值命太岁远行,补日月行缺
宜居家避煞
忌出行上山
“喂嘿呦!焦头炙炎烤心窝,王孙观内好乘凉,手握拂子扎兽毛,却叫老儿低龙头!”
一身形佝偻的挑担老汉头绑粗布,行至一家乡村味十足的酒肆前,或许是行的久了双肩实在支撑不住,甫一卸下两筐篾箩,老汉长长舒了口气,一把抓下额头的粗布不断擦拭着汗水。
这老汉在镇子上也算是个明星人物,年过半百出头,一身结实的肌肉让练家子们都自愧不如。
大街小巷谁不知道“百斤草上飞”费老的名号?可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费老挑的气喘连连?
“老先生!今日又满载而归咯?”
酒肆内传来稚嫩的童声,费老还没来得及回头,小酒肆有两桌酒客放下酒杯不住摇头,好像说话的孩童败坏了酒兴。
“尘儿,休要胡闹!此乃问天观上仙们的绝密炼丹材料!要吃为何不吃自家种的!”
等到费老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这孩童一个箭步窜到两筐篾箩前掀起了盖子。
“我家可种不起这玩意!费老昨日赠我一节血蔗,吃完就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今日行行好再赠我两节、加起来便是一丈,如何?!”
说着便往那两筐篾箩伸手,老汉再想去拦已来不及,这尘儿手脚灵活,说话间已从篾箩中取出两节通体血红的血蔗。
正要装入怀中,突觉身后一股强大的抓力让自己双脚离地,只见一掌柜模样肥头大耳之人在他身后单手将他拎起。
“尘儿!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这圣上钦定的炼丹材料也是你能胡闹的?!”
整个酒肆顿时笑声大起,这酒肆老板本命樊古,年轻时就是个表面大方心里有数的小佬,什么生意好做他做什么,实打实的投机分子。
自从结婚之后,不知从哪来的财路开了问天镇唯一一家小酒馆,生意好的没得挑。
梵尘的将手上血蔗交给父亲,樊古看都没看恭恭敬敬拱手托给费老,脸上那份恭敬不亚于拜三清。
“在下教子无方!汗颜了!他日就把犬子打断的腿双手奉上!”
费老一听都不知是该担心还是该笑,但这血蔗却不是玩笑之物,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回篾箩。
“梵掌柜大可不必!昨日老朽见梵尘聪明伶俐赠他一节尝鲜,应是尝到这血蔗的甘甜难以忘怀,才又找老朽讨要!”
“是是!梵尘!还不快给费老斟酒!反了教了真是!”
梵尘双脚落地,一个箭步窜至贴着“蜜酒”的酒坛旁,舀上一大勺酒倒入碗中,双手捧着酒碗端给那老汉,眼里藏不住的闪烁,生怕费老喝出他勾兑的水。
“费老请饮!”
人活到费老这个年纪,纵使没经过他那些传奇经历,对孩子的这种小玩闹总觉得特别亲切,又怎可能点破?
“此子未来定成大器啊!哈哈哈!”
梵掌柜在旁一听赶忙打趣道。
“成大器?!时逢乱世,犬子能不拖累我这条老命,在下情愿天天请大家白喝!唉!”
在场众人听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梵尘站在父亲身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然而这在场的酒客中,西边一桌上两名男子却是没笑,只是冷眼注视着费老、梵掌柜及梵尘三人,眼里的杀气和寒意让樊古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什么人?!”
梵古心里一惊,可表面不动声色。
“老板!这是酒钱!”
那白衣男子从怀里掏了酒钱拍在桌上,不等梵尘跑来算账便径直而去。
梵尘数了数,把多出的铜板揣入怀里,剩下的便去放在梵掌柜台面上了。
“唉!我一个十大杰出青年,就这样成了卖假酒的跑堂,什么狗屁魂穿啊!”
梵尘边擦桌子边叹气,为自己这次魂穿深感不值。
此时正值一队全身甲胄浩浩荡荡的官家,抬着一个压着仙鹤图案的轿子经过,和周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咱们这问天镇啊,真是祖宗显灵!三公九卿,达官贵人,谁没来过这鸟不拉屎的镇子!”
“那也不是冲咱们镇来的!是冲着这山上问天观,还有咱们的特产血蔗来的!听说啊!连圣上都要听那个问天观掌门的话!”
梵尘旁边那桌的两人正阴阳怪气的哀怨着,旁边有一人赶紧小声提醒道。
“两位兄弟,喝酒不言家国事,再说下去,你我这项上人头要被摘下来种血蔗用了!”
这两人听罢不再多言,垂头丧气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连旁边几桌酒客的兴致都败坏了。
众人心里所苦的皆为一件事。
好端端的太平盛世,老百姓却过得连战乱时期都不如,为什么?
梵尘眼看官道上这一队队奔山上道观疾驰的车马,心里想着他魂穿到此掌握的情况。
这问天镇相传有百年历史,州疆战国时期是战乱年间,这里还是一片蔗地,战乱不息群雄割据,辰王安泰帝率百万铁骑平定诸国,一统天下,立国号“大安”。
大安初年,整个辰王国一如开唐盛世,国势国运鼎盛,九州平靖。官民之间如亲如友,天下歌舞升平。
大安三年七月初七,已过耄耋天年的安泰帝于长安殿饮酒赋歌,酒过三巡后竟泪流满面跪拜上苍,要天上的神封赏其长生不老,文物百官皆跪拜祈求。
就在安泰帝率众臣跪拜之时,诡异的一幕出现:
天空骤降九声惊雷,一人影于大殿之上的半空中若隐若现,竟似神仙下凡。
“贫道乃天道真人,命你辰王每隔三日,于祭天台上向天祭祀五百仙丹,贫道将赐你千年长生,万年国运!”
说罢竟化成飞龙直上天际,不见踪影。
就这样一句小孩都听得明白的荒唐话,却让安泰帝大喜过望。于当夜下旨颁布「修仙令」,号令天下臣民弃文弃武,独尊仙术。
三日内集四海九州内所有道家一品修仙者,于大殿之上大谈修仙炼丹长生之法。
国乱则必生妖,数日后,自南派仙山玉玲珑来一仙人,自称上善真人,向圣上提出“不食凡物,敬畏天尊”的宗旨。
并提议将古代唯一的糖料作物,柘,也就是甘蔗,作为全民日常修仙的唯一食物。
“柘多用于药物,现有竹蔗、昆仑蔗、红蔗等,饮用,则甘甜无比;食用,则口齿生仙,乃集天地之灵气的唯一仙化物!”
“若陛下当真心怀三仙,敬畏天地,当告罪于天下,洗肉体凡骨欲望;废三六九等职阶,则大安可立千年国运!陛下可享万岁寿龄!”
安泰帝大喜,当即拜为国师,坐拥无上王权堪比皇帝,并颁布「罪己诏」,细数自己称帝以来不敬天地七大罪责,并自贬为:罪安真人;
同时大设道观,撤三公九卿职阶地位,去亲王,但凡职阶头衔,均以一品至九品仙级替代。
自从朝堂之上大乱,满朝文武大臣、王孙贵族上殿各自直呼其名,乱朝纲无君臣之分;民间江湖术士自拥称帝,设立各类修仙炼丹门派滥竽充数、只为讹诈百姓钱财。
荒唐的全民修仙炼丹历史,缓缓拉开序幕。
因圣上及朝堂百官、王孙贵族纷纷以食血蔗为荣,这盛产血色甘蔗的问天镇,就成了举国上下修仙者的粮食种植地。
而山上那座早已存在百年的道观,都因圣上亲笔御书改名换姓,名曰。
问天观。
这问天观原名无量观,自创立以来虽被改名,但始终延续着三阶、九品、四大派的划分。
三阶指入门-仙人-上仙-仙尊的仙级划分,唯有入门弟子最不稳定,想成仙人等同登天。
九品则是根据个人能力修为悟性自一品至九品区分,一品仙尊目前暂时只有掌门一人。
而四大派,则是入门弟子通过为期两月的修仙试后,被掌门划分到不同修仙派别正式成为修仙者的能力评定,也是真正实质上的入门测试。
分为炼丹、炼器、制符及炼金,官家子弟多向往炼金一派,点石成金有实惠;
炼器较为冷清,座下弟子多属朝堂礼部一脉等与器皿相通的官家之子;
制符一派多为女性,因制作符箓、符水和朱砂是精细活,且油水较少,多数官家们都看不上;
唯独这炼丹一派,实属大热中的大热,由掌门辰天道人直属,弟子更是百里挑一,想入炼丹一派,若非皇亲国戚且有赫赫战功的,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而这血蔗可以说是为炼丹一派专属供应的贡品,听闻关于这血蔗的从属,民间有传:
某日,圣上及国运道人与群臣议论国之法器“血蔗”。
“除这仙物法器血蔗外,此地不可种任何作物,勿要荒废了这上苍赐予的仙地!辜负上仙一番心意!”
“陛下!那当地百姓的口粮又当从何而来?”
“口粮?朕早已昭告天下!天下百姓不可食民间污浊之物!只得食这血蔗!”
“然这问天镇虽盛产血蔗,但此镇仅有土地三百亩,尽数种植血蔗怕是也无法供应这举国的修仙者啊!”
“不够?那全国土地尽数种植血蔗!如此国师以为如何啊?”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甚至圣上都看着这位国师脸色,只见其轻抚手中淡绿色的琉璃茶盖,幽幽一声。
“众生皆苦,该享享清福了。传我令,举国上下为陛下戴罪食蔗。再有妄议口粮者,发配道观清心;邪念过重者,只得去其凡体作血蔗的肥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