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安回到竹语轩,沿木梯而上。夜色已深,庭院中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刚走到楼梯中断,手机响了。是袁纾打来的电话,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接起电话。
“顾辰安~你到老宅了吗?”袁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微微鼻音,很慵懒。
“嗯,刚到竹语轩。”
本来顾辰安是想连夜赶回上海,可袁纾知道后不同意,表示他自己不睡觉,也不能让莫叔疲劳驾驶。
回上海需要几个小时,长时间驾驶,路上出事怎么办。
顾辰安被说服了,如此作罢,决定回老宅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两个人闲聊着,顾辰安也把今天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随即,听筒里传来一声惊呼:“闵希文要把月溪村打造成乡村旅游度假村?”
顾辰安垂眸浅笑,“嗯”了一声。
袁纾发出阵阵感叹声:“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愧是闵大少爷!”
“详细的我回去再跟你说,时间不早了,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别熬夜。”顾辰安说。
“好~”袁纾顿了顿,又正色道,“你可不能偷偷连夜回来,不然我可生气了。你不休息,莫叔也需要休息,不能这么折腾人。”
顾辰安垂眸浅笑:“好,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这两天你都没怎么休息,熬坏了身子,我就得照顾你了。你舍得让我一个病人,来照顾你吗?”
“不舍得。”
“就是嘛,所以你也赶紧去休息,乖乖听话。”
顾辰安嘴角微微上扬,这听着,怎么像在哄小孩呢......
“好啦,我去睡觉了,晚安~”
“嗯,晚安。”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顾辰安停在楼梯中间,他扭头望着这幽深庭院若有所思,满脸清冷却又带着些许憔悴,真有些疲惫了。
他抬起脚,准备上楼。
突然,黑暗中窜出个影子。
顾辰安眉头微蹙,看清之后发现是莫叔。只见他匆匆忙跑进楼下屋子里,又急匆匆跑出来,似乎在找人。
从屋子里跑出来后,莫叔抬头发现站在楼梯上的顾辰安。
“怎么了?”顾辰安问道。
莫叔快步走到楼梯下,顺了顺气息,压低声音说:“邱夫人和顾二少在湖心亭那边吵起来了,动静挺大。”
“......”
顾辰安长吐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楼梯扶手栏杆,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这两个人,又在搞什么。
莫叔见他半天没有回应,试探着问:“您去看一眼吗?”
片刻后,顾辰安才开口:“莫叔,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早陪爷爷吃个早饭,我们就回上海。”
莫叔点点头应好,便转身离开了。
顾辰安仰头叹息,抬起右脚始终没有落在那阶楼梯上。
他收回脚,转身下了楼。
......
入夜后的湖心亭,本该是幽静之地。竹柏倒影,安静幽深。
可此时,却充斥着邱燕玲无情的谩骂声,犹如平地一声雷,尖锐又刺耳。
“你就是废物!废物!不如大又不如小的,你现在连顾绵绵都比不上,你还有什么用?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废物!”
“你以为你有现在的生活都是因为谁,是因为我!你现在所得到的、拥有的,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
字字句句,都令人窒息,仿佛眼前的人并不是她儿子一般。
句句谩骂落在顾怀恩身上,而他却像个无事人,无动于衷,不痛不痒,仿佛已经习惯这般。
只是那手里举着洋酒瓶,不断往嘴里送。用酒水灌着自己,想麻醉自己。
地上空酒瓶已经好几个,只是苦酒入喉,都未能扫去顾怀恩心头雾霾。
他淡淡道:“我不会和瞿悠悠结婚的,其他事我都可以妥协,就这件事,不可以。”
“啪!”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邱燕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顾怀恩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他轻笑了一声,又举起酒瓶灌了一口。脸上的红印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被打的。
从小到大,他就没做过一件他自己喜欢的事。读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交什么朋友,就连兄弟姐妹一起聚会,他都得先问过她。如今,连结婚这样重要的事,都没法自己做主。
也不知该说是可悲呢......还是可笑呢......
邱燕玲的手指狠狠指着他的太阳穴,恨不得将手指刺进去:“我告诉你顾怀恩,你没资格在我这谈条件。这婚你结也结,不结也得结!”
“......”
顾怀恩没有躲,也没有反驳,举起酒瓶准备再大喝一口。
邱燕玲猛地一挥手,洋酒瓶从顾怀恩手中滑落,碎了一地,酒水四溅。
看着一地狼藉,仿佛刺激到顾怀恩。他紧握双拳,胸口急促起伏,极力克制着。
邱燕玲并没有收敛,她弯着腰,居高临下看着他,态度依旧嚣张跋扈。
顾怀恩双眼通红,猛地伸出手了,一把掐住了邱燕玲的脖子,推着就往湖边走。力气大得惊人,等她反应过来挣扎时,已经挣脱不开,只能用指甲不断抠破他的手背。
一步,两步,三步......
邱燕玲一半的身子已经悬在湖面上方,只要顾怀恩一松手,她就会掉进湖里。
邱燕玲脸涨得通红,还在挣扎。她还想骂,可喉咙被掐着,只能发出一些音。
“你......畜牲......”
顾怀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眼前人仿佛也已经不是自己母亲。
邱燕玲怕了,声音断断续续挤出来:“顾......怀恩......我......我是......”
顾怀恩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邱燕玲的脸色已经从红渐渐变紫,眼睛开始往上翻,就在她快失去意识时——
“顾怀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又清冷。
顾怀恩微怔,转过头。顾辰安就站在九曲石桥上,盯着他看。
“放开她。”顾辰安开口,言简意赅。
顾怀恩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手上的力度,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头的怨与恨,都一次发泄出来。
邱燕玲整张脸涨得发紫,随时就会断气了。
顾辰安脸色一沉,目光如冰霜一般阴冷,怒声吼道:“顾怀恩!我让你放开她!”
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顾怀恩再也忍不住,眼泪不断滑落。
几秒的僵持。
顾怀恩终于松了手上的力度,他把邱燕玲拽回亭中。随手一甩,像甩物品似的将邱燕玲甩了出去。
邱燕玲被重重摔回亭中,手臂、侧腰、腿从那一地的玻璃碎片上划过,划出了许多伤口,鲜血立刻涌出来。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喘气:“顾......咳咳......顾怀恩......咳咳......我杀......了你......你......竟然......这......这么对我!你会遭报应的......咳咳......”
顾怀恩靠着柱子,轻笑了一声,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打火机点燃烟丝,猛地吸了一口。
顾辰安皱眉,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救......命啊!救命啊!”
邱燕玲突然哑着嗓子低吼着。
只是这动静,即使有人听到了,恐怕也不敢来。
顾辰安无视地上的撒泼,绕过她,走到顾怀恩面前。
还没等顾怀恩反应过来,顾辰安直接单手拽着他的衣领,讲他狠狠抵在柱子上,一字一句冷冷道:“顾怀恩,你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顾怀恩没有挣扎,任由顾辰安拽着他的衣领。他眼里噙着泪,狞笑着:“哥,对不起。”
顾辰安盯着他几秒,猛地松开手。顾怀恩酿跄了一下,靠着柱子才站稳。
“跟我过来。”
如命令一般,不容置疑。
顾辰安转身朝石桥走去,顾怀恩愣了愣,跟了上去。
身后,只剩下邱燕玲的哭喊声、谩骂声......
*
天微微亮,外出的顾锦川听闻昨晚家中发生的事,风风火火地回到老宅。
一下车就直奔顾怀恩那,脸色仿佛要吃人一般,无人敢阻拦。
“嘭”一声巨响,顾怀恩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锦川看着床上毫无反应,还在熟睡的人,破骂了一声:“臭小子,你还睡得着!”
熟睡中的顾怀恩,被一把拽起。他宿醉未醒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拽着离开房间。
一路穿过回廊,穿过天井,来到祠堂。
顾怀恩被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疼得他面容扭曲,龇牙咧嘴。
顾锦川取来紫檀木棍子,指着地上的人,声声骂道:“你这个不孝子,竟然那样对你妈!我今天不用家法伺候你,都对不起你爸,对不起列祖列宗!”
话音落下,抡起棍子,一下接着一下,棒棒都实打实落在顾怀恩的身上,像是要把他打死。
即使这样,顾怀恩咬着牙,硬抗死扛,也没哼哼出声,没有求饶。
挥动了有七八棍,顾锦川终于踉跄地退了两步,喘着粗气。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也都散落在额前,凌乱不已。
那紫檀木棍子,已经沾着血迹。
顾锦川看着地上蜷缩着的人,棍子又举起来,但是没再落下去,而且指着顾怀恩:“你今天给我在列祖列宗面前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这里一步!”
说完,顾锦川把紫檀木棍往地上随意一扔,转身就离开了。
顾怀恩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了一地。
然后,他整个人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