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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七)
作者:清冷天空本章字数:9460更新时间:2023-11-07 20:53:56

郑翼酷爱国画,业余时间一般都在画3室里呆着,唯一的户外活动就是晨跑锻炼。但今天的情况跟以往不一样,步没跑成不说,画室也呆不成了。

现在是上午九点,冯芳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去阳明大街给荣荣汇款了。冯芳虽然人精明,但却有让人费解的地方,对时下风行的手机支付却深闭固拒、一概不用,理由是这些APP存有漏洞,银行卡与那些东西绑在一起不安全,还列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网上消息举例说明。没办法,别人出门揣个手机就能走天下,他们还得握着个钱包招摇过市,每次用钱都得往银行跑。罗步桐曾在私底下调侃郑翼,说你是不是妇、夫不分,成语就随便搭了?满世界夫唱妇随的主旋律,你倒好,都妇唱夫随了!

阳明大街是宁阳城最繁华的地段,除过一些政府机关和外地驻宁阳的办事机构外,各大商业银行和购物中心基本都分布在这条大街上。除此以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古迹吸引着人们的眼球。这些古迹年代久远、风格各异,最早的冻心亭可上溯到唐代,其他的大多集中在明末清初,且大多与“阳明”二字有关。相传明正德年间,宁阳盐商苏文桐曾通过浙江商贾,邀请在宁阳以北平定匪患的王阳明来他义务创办的学校——文桐书院讲学。王阳明讲学一说虽未见文字记载,但宁阳境内很多的人文地貌、风土人情却与“阳明”密切关联。如阳明山、阳明湖、阳明女中、阳明大街、阳明桥等等。

中秋假期临近,文桐书院门前的广场上,各种特色小吃和宁阳的土特产早已占据了广场红线外的旮旮旯旯,诸如“惠民价”“跳楼价”“卖血价”“清仓甩卖”之类的广告牌插在形形色色的摊位上,五花八门、参差披拂。缘于文桐书院的盛名,这里经常不乏外地游客流连忘返,宁阳的知名度也得到良性的扩张,土特产也因此有了一个走出去的窗口。

在银行办完汇款后,阳明大街的钟楼刚好敲响十点的钟声,郑翼决定先去文桐书院转转,然后去阳明后街炒上一份“宁阳鹅肝”,喝上二两“还魂”酒,再回去好好睡一觉。

在斑马线让红灯的时候,冯芳打来电话,得知“指示都照办了”后表扬了他几句,然后告诉他,因为今天形式主义的内容很多,要在贫困户家“吃一顿饭、打扫一次卫生、下一次地”,很晚才能回,中饭让他自己解决。

冯芳跟郑翼身份不一样,冯芳是公务员,又是部门中层干部,按要求必须承担扶贫任务。之前,郑翼是个企不企、事不事的二级单位负责人,在宁阳还不能称其为真正意义上的“干部”,因此,没有资格上脱贫攻坚的榜单,弄得他总感觉矮冯芳一截,好在有那个被他关注了二十年的孤儿荣荣,才多多少少有了些心理上的安慰。

绿灯亮了。郑翼刚迈开腿,被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回身一看是罗步桐。

“这都当局领导了,不在办公室呆着等人请喝酒,跑大街找偶遇来啦?”没等郑翼答话,又来一句,“牛牛那小子怎么回事啊?”

郑翼没明白罗步桐话的意思:“你就不能把话说完整点,这没头没脑的,打谜语呀?”

罗步桐说:“昨天晚上,牛牛喝得酒醉熏天的找上门,说你表了态,时代广场只进行局部整改,有这回事?……你这才让我做了半天‘主持’,还放碗不放筷的,一当上个什么‘代表’就开始打起太极来了,还让他给我送烟送酒的!”

郑翼被罗步桐“呱呱叽叽”一通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问,罗步桐接着又说:“不行,我得趁那小子酒还没醒给送过去,不然等他酒醒了,说不准满世界都晓得我得他好处了!”

郑翼这才发现,罗步桐手里拎的,跟自己让吴雍给送走的一模一样:1573窖酒、1916香烟。

罗步桐晃了晃手里的烟酒:“到时你可得替我作证,我可不敢往牛牛那小子的电线上扑!”

郑翼眯着眼问:“牛牛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昨天中午不是他请你喝酒的吗?下午你不是还上质监站作了半天指示吗?”见郑翼一脸茫然,又玩笑道,“是不是让牛牛给灌断片了,说了什么酒话让他是非错位了?”

“这喝他的酒是事实,可……”郑翼似是自问,“酒桌上好像没提过整改的事呀?”

“哼,好像没提过。”罗步桐冷笑着反问道,“那这送烟送酒是事实吧?没有前因哪有后果?他会无缘无故找我这个‘主持’传达你的指示?”

郑翼挠着头努力回忆着,肯定地说:“还真没提过!吴雍和袁华可以做证!”

罗步桐讥讽道:“你也莫费劲想了,莫以为我是苕!蛇钻的窟窿蛇晓得,那个什么整改本来就是你给‘整’出来的!……我还是那句话,时代广场它就是个马蜂窝,不要随便去捅!”压低声音提醒道,“这‘局部整改’你说没说过不重要,重要的是,莫让马蜂给蛰了!另外,”环顾了一下四周,倾过身子近乎耳语道,“我想起一件事来。时代广场是牛毛市政公司中标的不假,但实际控标的……是姚飞!”

郑翼一惊:“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政务中心的计主任……亲口告诉我的!”

“计主任?”郑翼又是一惊,遂问,“计主任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

“说明他是在代人传话!”

“代人传话?代哪个?”

罗步桐笑了:“你莫装,他代哪个传话,你清楚得很!”

时代广场的整改本来就是个缓兵之计,郑翼的初衷也只是想帮徐达德暂时应付复杂的政治局势,并非真的要去整什么改。其实,郑翼年初的时候就听过传言,说时代广场在招标过程中存在围标串标。因为中标的是牛毛市政公司,这些传言倒有几分可信度。要知道,一个三级资质的市政公司,就算业绩超群,随便那家二级资质的市政同仁就能轻而易举地击败它,更不谈包括市政局麾下公司在内的四五家一级企业了。

郑翼心想,既然罗步桐的消息是从政务中心主任口中得来的,那就是对这个传言最权威的印证。这么多年,姚飞在宁阳的市场拓展很广,业内人都心知肚明,除了垄断河沙资源外,他动了心思的“业余”项目几乎尽能收入囊中,区区几千万的项目算什么?过亿元的水利工程他都是信手拈来。时代广场若真是计主任说的那回事,这“局部整改”当然就不会是空穴来风,徐达德在罗步桐说的那个“谁”的压力下罢手妥协也有可能。

见郑翼没有回应,罗步桐便说:“得啦,我先去把这‘山芋’扔了,你偶遇你的去吧!”说完,撇下在那儿愣怔的郑翼,抢着越过了斑马线。

郑翼正要迈腿,黄灯闪了起来,便止住步耐心地等候绿灯再亮。黄灯是一种预警状态,等不及就有可能祸及自身,郑翼明白这个道理。

“呦!这不是我们郑代表吗?”一个粗嗓门从郑翼的身后传来,“你逛街可是新鲜事咧!”

真是冤家路窄,站在郑翼面前的,竟是毛秉凤!没等郑翼开口,毛秉凤接着就说了:“择日不如撞日,咱哥俩可是有些日子没聚了,中午我请客,去望湖楼吃砂锅鱼头!——昨天的事,我也得跟老兄你好好解释解释,不然这心里的结呀,一时半会解不开!”

对于毛秉凤昨天的所为,郑翼心里确实是不想原谅的,之所以搬出林肯的话压服吴雍,是因为他不想给吴雍散播流言的机会。郑翼待人有着超然的忍耐和宽容,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就像现在,面对一个不想原谅的人,依旧表现出惯有的大度。

“工作上的争论嘛,睡一觉就忘了,有必要纠结么?”

“那这鱼头更得要吃!”毛秉凤显得很愧疚也很真诚,“……昨天我是太混蛋啦,不晓得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结果……结果就歪嘴巴和尚念经,没说一句正经话!这心里的愧意呀,一时半会怕是消不了的!你老兄肚量大,今天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又不忘补上一句,“你放心好了,这单我私人买,不占公家半分毫!”

哼!郑翼心里说,你毛秉凤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还‘不如撞日’‘愧意消不了’呢,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毛秉凤的那辆科迈罗轿车“呼”地开了过来。

开车的是望湖楼的股东杨花花。毛秉凤说,刚陪石常委和杨总去健身房练练出来的,石常委有事先走了,正想着去望湖楼杨总那儿蹭饭,这撞上郑代表了,就自掏腰包免蹭了。没等郑翼明白过来,毛秉凤已连拉带拽地把他按进了车里。

“郑代表,你昨天可真牛,我那些姐妹们私底里可解气呢!”一上车,杨花花就冲郑翼夸开了。

“什么意思?”毛秉凤一头雾水,问杨花花,“杨总,我们郑代表给你们……解什么气了?”

“哦,郑代表昨天把卷毛给收拾了!”杨花花眉飞色舞道,“当时那场景你是没看到啊,真是太解气了!”

“不能吧?我可听说卷毛在少林寺练过,人家号称是少林俗家弟子呢!怎么……”毛秉凤一脸的不相信。

杨花花道:“我看他那是自吹的!连郑代表这瘦身细腰的都打不过,还俗家弟子呢!”说完诉苦道,“郑代表啊,你是不晓得呀,那卷毛平时仗着有人撑腰,横着呢!反正我是不惹他,能躲几远就躲几远!可那些服务员就没有躲的地方了,那家伙一喝酒就下来闹事,要姑娘上楼陪他喝酒跳舞,不答应就耍横,都让他吓跑好几个了!”扭头冲郑翼开心地说,“你昨天呀,算是给我们出了口恶气!改天我请客,请郑代表好好的喝一盅!”

“请客就算了吧。”郑翼轻描淡写道,“再说了,就昨天那情景,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都会出手相助的。”

“唉,昨天那情景……”杨花花叹了口气,“也就是你……给那些冷漠的人上了一课哪!我在望湖楼经营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行侠仗义的哥们,而且,还是郑代表你这么个小个头的哥们!”

“我们郑代表历来仗义!”听杨花花这一说,毛秉凤跟着附和道,“当年,要不是他出手帮我,哪还有我现在的出头之地?!”扳着郑翼的肩膀,满脸堆满愧色道,“所以呀,就昨天那事,你如果不抽我两巴掌,那就是瞧不起我这兄弟了!”说完,还真的抓起郑翼的手往自己脸上搧。

“哎,要不得!要不得!”郑翼抽回手,貌似达观地说,“毛局长,这话一说一明,哪个没有打喷嚏带出鼻涕来的时候?都是工作上的事,一阵风吹过——风吹云散了!”话虽说得光鲜,心里却在嘀咕: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夜之间,吃了金丹换去凡骨凡胎了?

杨花花不明就里,听他俩你来我往的,琢磨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事,但也懒得去好奇,于是笑道:“两个大男人,哪来那么多的客套?就不能留着酒桌上说?跟女人似的,唠叨!”

毛秉凤连忙道:“对对对!有话酒桌上说、酒桌上说!”

杨花花脚尖一点,科迈罗挟着风声抢着冲过了最后的三秒……

毛秉凤的跋扈和骄横在市政局是人尽皆知的,昨天在党组会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足见其狂。当然,大家也都清楚,这都是因为石飞的缘故。正是因为有石飞这棵大树的庇荫,历届局长对毛秉凤都是投鼠忌器,从某种程度上放纵了他目中无人的劣性。

对郑翼而言,毛秉凤昨天的行为他当然是反感的,只是因为自己是那个整改的“始作俑者”,便多多少少的也有些愧意。不过,今天的心情比昨天似乎好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昨天的不愉快与毛秉凤今天的“诚意”有了差别上的效果,因而,席间的气氛也相对较为轻松。

大概是想增添些午餐的隆重,除过俯仰生姿的杨花花和市政局八面玲珑的服务公司经理江小宝外,毛秉凤还特地把在组织部工作的一位姓庄的同学——庄央庄领导请了过来作陪。郑翼看到江小宝时,心里就明白了十分,除了是毛秉凤请来买单的冤大头,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解释。哼,还“私人买单、不占公家半分毫”呢,扯蛋!

席上安排的酒不赖,正宗五十三度飞天茅台,一上桌,江小宝就做作地咋舌,说今天就是喝残废了也不错过机会,还貌似很急迫地拿过酒瓶,左右翻转着阅读那瓶上的字,让郑翼感到很恶心。

酒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充满亲切、和谐的气氛。

酒酣耳热之时,毛秉凤端起酒杯站起身,大家放下筷子安静了下来。

“各位,这杯酒,我要敬我最尊敬的兄长——郑翼……郑代表!”毛秉凤的脸已喝出酱红色,他下座晃到郑翼身边,“大家想不想听,我跟郑代表……深厚的兄弟情哪?”

江小宝一副了然于胸的意态:“毛局长跟郑站长……啊不,跟我们郑代表共事多年,故事多着呢。”

“是啊,”毛秉凤做出一副感慨的样子,“想当年,我跟郑代表在工地上同吃同住同劳动,睡一张床、共一张桌、吃一锅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六年哪……”

毛秉凤一番貌似动情的话,让郑翼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来,说不出的冷。我跟你毛秉凤有什么兄弟情哪?!当年,你硬逼着石飞,要走了我负责的采购业务,我被打发到食堂做采买,这是兄弟该做的事吗?我没有怨言,兄弟嘛,分你我还是兄弟吗?可后来,你监守自盗被停止了采购业务,又缠着石飞要我让出食堂采买,我又被派到工地去看管材料。可没想到啊,你却又在采买上做手脚,两个月让食堂亏了八百多块,连伙食费你都去贪!要不是我帮你退赔,你能过得了那关吗?你事后谢过我没有?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帮你退的那钱,你提起过吗?哼,还兄弟情呢!

毛秉凤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先干了这杯!”

杨花花不干,嚷嚷道:“哎哎哎!不行不行!毛局长,你故事还没讲呐!”

毛秉凤干咳一声:“我……我这不先来个过门嘛!”

“你当这是中国好声音哪?”杨花花较着真,“还过门呢!”

“杨总,”庄央清楚,毛秉凤的表述能力欠缺,便帮他解着围,“要不……来回喧宾夺主怎么样?让郑代表给我们讲讲?”

郑翼没想到,庄央帮毛秉凤把球踢给了自己,又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避重就轻地说了些他们那六年,毛秉凤还时不时插上几句,以验证他所谓兄弟情的真实性。

庄央站起身,故作姿态:“哎呀,真没想到啊,我同学身边竟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兄弟,令人羡慕至极啊!……来来来,我提议,为郑代表和我同学的兄弟情,干了这杯!”说完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郑翼不大容易被感动,尤其是这种缺乏激情的干巴巴的语言,但庄领导的提议还是要响应的,伸手不打笑面人嘛。于是,也学着庄央的样,把酒送进了肚里。

“请坐下!请坐下!”庄央很亲切地招呼大家坐下,而后挤出僵硬的笑意问郑翼,“听我同学讲,郑代表是个雅趣之人?”

郑翼谦虚地回道:“有些业余爱好而已,谈不上雅趣二字。”

“哎——”毛秉凤夸张地伸出拇指,“这雅趣二字用在老兄你身上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在宁阳县,你的画排不了第一绝对能排第二!”转而向庄央介绍说,“我们郑代表家里呀,值钱的东西多了去!郑板桥、唐伯虎的字画值钱不?他那就收藏有!还有更亮眼的,他的画在省里还得过金奖,省博物馆都有收藏呢!”

庄央故作惊讶:“哎呦!那今天算是遇上真神了!——哎,老同学,我上次拉你车上那画儿……你没给弄丢吧?”

毛秉凤瞪大眼睛问:“嗯?什……什么画呀?”

“忘啦?上次我从省里开会回来,……你为我接风,那天喝高了,东西忘你车上了。……一个红木盒子,那里面装的就是画!”庄央双手一边比划一边笑着说,“莫不是老同学想要私吞吧?嘻嘻!”

“哦——”毛秉凤肉嘟嘟的脑袋鸡啄米样点着,“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在在在!”

庄央说:“那还不赶紧的,拿来让我们的大画家给鉴别一下!”

毛秉凤连忙起身:“好好好!我这就下去拿,稍等啊!”

半晌,毛秉凤气吁吁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回来了。

庄央说:“打开!让我们的大画家给鉴赏鉴赏!”

众人凑过脸来,屏息盯着毛秉凤徐徐展开的画。

“咳!”杨花花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宝贝哟,几头牛而已!”

庄央看着郑翼,显出一丝期待。

郑翼起身,趋前近看,禁不住心速加快、眼皮狂跳,结结巴巴问:“庄……庄领导,你……你这画从……从何而来?”

庄央不说画从何处来,只问郑翼:“这画画的怎么样?算不算文物什么的?”

郑翼声音激动并显得急促:“这是《三牛图》,虽然是副赝品,但仍是一件稀有的宝贝!”

杨花花跳了起来:“啊!真的是宝贝啊?我看看我看看,真的假的啊?”

“是啊,真的假的呢?”江小宝也瞪着眼睛问。

郑翼平复一下自己的激动,看着那幅画:“假的。”

江小宝立时蔫得像漏了气的皮球:“咳——假的你来个什么劲儿嘛!”

郑翼抚胸呼了口气,道:“唐代有个叫戴嵩的画家,画牛堪称一绝,临摹者无数,但真正能得戴嵩画牛精要的却廖廖无几。这幅《三牛图》尽管不是戴嵩的真迹,但功力却不输戴嵩,是为数不多的传世赝品之一!”

“赝品?……什么是赝品?”杨花花好奇地问。

郑翼说:“赝品就是能以假乱真的仿品,是假的最高境界!”

庄央问:“你怎么肯定这不是真品,而是为数不多的赝品呢?”

郑翼扫视着几张好奇的脸,激动地说:“这幅《三牛图》的主人……是我爱人冯芳已故的爷爷!”

郑翼话刚落音,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

“你说……说什么……”毛秉凤的眼睛瞪得比所有人都圆,结结巴巴问郑翼,“这画的……主人是……是冯芳的……爷……爷?”

庄央也感到意外,乜了一眼毛秉凤:“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嘛!”

郑翼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道:“文革的时候,爷爷藏在门楼上的《三牛图》被红卫兵抄走,爷爷一直在暗中苦寻,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古玩市场,《三牛图》却杳无踪迹。爷爷临终前,要我岳父起誓,一定要倾尽全力找回《三牛图》!”

庄央好奇地问:“一幅假画值得老人家如此大费周章么?”

“值得!”肯定过后,郑翼说起了往事,“当年,爷爷所在的红军部队在安徽一带被匪军一路追剿。大龙山突围时,因为爷爷年纪尚小,便被安置在当地一个裁缝家里,一个管理部队给养的红军干部将一些钱物交给了爷爷保管,其中就包括这幅画。红军干部告诉爷爷,说这幅画的主人是一个叫徐忠义的舒城商人,红军突围前,徐忠义变卖了家产准备举家南迁,临行前听说红军医院药物匮乏,便慷慨捐出了大部分钱款和这幅画。部队首长得知徐忠义的义举后,特别嘱咐,等革命成功了,一定要设法把《三牛图》送还给徐家。爷爷守着那些钱物一直到全国解放,而那个红军干部一直也没回来找他,便把钱款上交给了地方军管会后,只带着这幅画回了宁阳。”

毛秉凤的眼睛闪过一丝游移的神色,问:“你怎么肯定这幅画……就是冯芳她爷爷丢的?”

郑翼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比照着右下角那方“舒国徐良”印章:“这是爷爷回宁阳后请照相馆的摄影师拍下的,因为他担心日后去舒城找寻徐家带着画不安全,万一在路上丢了,就无法向徐家后人交代。”

“那……”庄央看了毛秉凤一眼,欲言又止。

郑翼把毛秉凤拉到阳台上,说了想赎回《三牛图》的想法。

毛秉凤出乎意料地拍着胸,说这事就交给他,为了让冯芳爷爷地下安息,也为了我们多年的兄弟情,他决定亲自做庄领导的工作,促成郑翼的愿望。

郑翼这回是真的被感动,正想表达一下感激的心情,毛秉凤伸手止住了。

毛秉凤拉着郑翼回到席间,直截了当的问庄央:“老同学,你这画……多少钱可以出手?”

“出手?”庄央面呈难色,“我这好不容易……”

毛秉凤不停捻着手中的佛珠,依旧那句话:“你只告诉我,多少钱可以出手?其他都是废话!”

庄央嗫嚅半天:“我……这……还真没想过要出手啊!”

“这件东西,应该放在它该放的地方!莫怪老同学我话不中听,这东西挂你家……不合适!”毛秉凤努力找着理由,“因为什么呢?……对了,因为你没有跟它匹配的东西相映衬!打个比方吧,你上身穿了一件高档西服,而下身穿的……却是一条……褪了色的日本鬼子的军裤,不伦不类吧?别人会怎么看呀?是不是?”

不明就里的江小宝没轻没重道:“哎呀!到底是领导,你看你看,我们毛局长这比喻,这剖析……绝了!……庄领导,卑职以为,我们毛局长这话有道理,这牛图摆在你家里那些现代派的家具间,确实……有点不伦也不类!”

庄央坦率地说:“既然你们大家都觉得,这画……挂在我家里不合适,那我也不能屎壳郎戴眼镜,冒充文化人是吧?……这画呢,是我在省城开会期间,从地摊上淘来的。当时只是觉得这牛画的特生动,跟活的就差喘口气,所以就费尽口舌,一万块给谈下来的。要不是今天说到郑代表的爱好,我都差点忘了这画了。——至于多少钱嘛……”

毛秉凤截断庄央的话:“老同学,我可有言在先,你呐,也莫想着趁人之危漫天开价!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当你个家,……加五千!怎么样?”见庄央在犹豫,毛秉凤似乎很激动,“老同学,革命战争年代,老人家守着金山都不动心,至死还不忘红军干部的嘱托。这种精神,这种高尚的情操,我们可能学不来,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良知,去唤醒那些唯利是图的投机者!就一万五,多一分都不行!”

毛秉凤说得恳切而又斩钉截铁,郑翼心情激动眼眶发热,为之前对毛秉凤的种种猜忌和鄙薄感到羞愧。

“那……这样吧!”庄央似乎对钱多钱少无所谓,“既然你老同学开了尊口,我也不背这唯利是图的恶名!……就原价,一万,多一分我也不收!”

毛秉凤高兴地一击掌:“老同学够爽快!仗义!”

郑翼再次激动地把毛秉凤拉到阳台上,很难为情的样子:“毛局长,我现在手头没有现金,你是不是跟庄领导说一下,我回去……”

毛秉凤正经作色道:“老兄,这牛图对于你岳父家的意义,听你一说我全懂!我晓得,你儿子出国读书借了不少的钱,我一直没有机会帮你,愧对我们兄弟的感情哪!所以,我郑重宣布,这钱……我给你出!”

“要不得要不得!这肯定不行!”郑翼双手直摆,解释道,“你是晓得的,我们家从不用手机银行,冯芳又下乡了,我……”

“哎,我话还没说完咧!”毛秉凤揽着郑翼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当初我有难,还不是老兄你帮了我?要不是你那八百块钱,我现在怎么回事都难说!再说了,八百块钱在那个年代该是多金贵呀?你眼皮眨都没眨就给我补上了!说真的,这要是换了我,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这回你就当是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吧!——我是懂得感恩的!”

郑翼感动地望着毛秉凤:“要不得!毛……”

毛秉凤似乎生气了:“你太把兄弟我看外了吧?!……不就一万块钱嘛,犯得上这么认真吗?……老兄啊,钱财是身外之物,我尽管不是很有钱,但起码不缺钱花是吧?”话锋一转,说起了昨天的事,“我只希望,老兄能把昨天得罪的事一阵风吹过,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真的!其实呢,你是晓得的,时代广场的续建项目是我的亲妹夫在做,一是让我做整改责任人不合适,二来呢……我毕竟分管质监站是不?得跟我通通气嘛。这个情况……徐局长也应该考虑嘛,是不是?我当时就是一时的冲动,把心里憋屈的气全撒你身上了,误伤了老兄的心!后来回家冷静想了想,觉得自己太混蛋了!怎么能这样对待同门兄弟呢?你也是职责所在嘛!是吧?所以呢,从昨天到现在,我这心里还一直堵着,就想有机会跟你老兄解释清楚,不能因为公事,影响了我们兄弟之间的私谊嘛,你说是吧?”

郑翼机械地点着头,他还真没想到,毛秉凤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慷慨和达观,不仅坦言相告、向自己道歉,还要来个义举,除了感动和感动外,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这时,庄央开着笑口过来了:“我说老同学,不就一万块钱嘛,还要商量这老半天!——大家伙等着喝团圆酒哩。”

正准备回座,庄央却又揽着毛秉凤的肩膀,问:“哎,严部长中秋节后要去你们局主持‘民主生活会+’,你们接到通知没啊?”

“哦,通知了,通知了……”

“老同学,这回你可不能有闪失哦!”庄央另一只手搭在郑翼的肩头上,神色俨然道,“郑代表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透个实底吧,这轮部门主职的人选已经出炉,你可在其列哈。要慎重对待咧伙计!这个事呢,目前还保着密,连你们徐局长都没通气,但是……”庄央把“但是”二字说得很重,“这次‘民主生活会+’的考核结果可是至关重要的,部里已定了铁律,必须是零瑕疵!虽然你在提拔人之列,但任何的不良声音都会成为变数,一旦考核过不了关,那可是手榴弹擦屁股——险咧伙计!”

毛秉凤故作惊讶:“老同学,你不是在忽悠我吧?”

庄央头一扬:“我说的还能有假?那方案都在我抽屉里!”转头对郑翼笑呵呵道,“郑代表啊,到时候你可得为我这同学的锦上添添花哦!”

郑翼使劲拍着胸脯:“庄领导,不看表态看行动吧!”意外得到《三牛图》,郑翼前所未有的信口表起态来……

毛秉凤的“慷慨”确实瞒过了精明的郑翼,除过感动外,他把毛秉凤的慷慨归结于他所谓的“回报”与“感恩”,以至于对这个锱铢必较的悭吝之人突然间一掷千金、有悖常理的举动信以为实。

毛秉凤当然不会蠢到用一万去抵郑翼当年借与他那八百,这煽情的背后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前因。

昨天中午散会后,庄央打来电话向毛秉凤透露,说他已被列入部门主职人选并即将接受考察。毛秉凤立马明白,是自己送给石飞的那几件瓷器起了作用。庄央随后又告诉他,组织部即将开展的“民主生活会+”是个关键,如果这一关出了问题,谁也打不了包票,嘱咐他要早做打算。毛秉凤埋怨庄央没有早点把消息传给他,哪怕在十点前告诉他,也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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