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逸走出隔间，在隔间门外滑动锁扣再次锁上了隔间门，然后若无其事依旧一瘸一拐地走出厕所。

他在洗手台上一次又一次反复洗着自己的脸。

“呦，这小子又拿脸拖厕所地板啦？”

何云逸当着那群人的面又洗了把脸，然后瘸瘸歪歪地走向教室。

一个卷毛准备上前继续找何云逸的麻烦却被一旁的刀疤脸瘦子拦住了，“不嫌他身上臭嘛？那一身骚得是被肖黑泽拿来把厕所瓷砖擦亮了才有的。”

“小瘸子！跑哪去了？”这声音对何云逸讲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单手挥舞着扫帚从教室那边冲了过来。

她是苏兰生，平时话不多，除了欺负何云逸的时候和何云逸被欺负的时候，她都是个挺文静的女孩儿，当然，她也是何云逸在这个学校里的第一个朋友。

“苏……苏……苏兰生……我……”何云逸本想回一个傻傻的笑给眼前这个少女的。

可苏兰生直接把脸贴了过来，四目相对，何云逸愣在原地，他好像又变回傻的了。

一秒……

在上个世界何云逸活了十几年都没怎么见过除父亲以外的人，更别提失去“眼睛”之后了。

两秒……

虽然在记忆里这个女孩儿很可爱，但记忆毕竟只是记忆，而现实中近距离的对视。

三秒……

她真的好好看呐。

苏兰生忽然挪开了视线，脸上沾染了了圈圈红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一样，“小瘸子别着急，我问你，你点头摇头就好了。”

紧接着苏兰生的另一只手又把一个厚厚的蓝色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了何云逸，“还有什么想说的你写下来就好了。”

何云逸接过笔记本，这本子已经写了大半了，是苏兰生为了方便何云逸交流专门准备的。

苏兰生闻了闻何云逸身上的味道，又看到了他那满是淤青的脸。

气哄哄地捏紧了扫帚，“姓肖的他们又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报仇！”

何云逸连忙摇摇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没事，我们先回教室吧。”

何云逸费老大劲才拉住了准备用扫帚去干架的苏兰生。

“下次别一个人乱跑让他们抓住欺负你的机会了。”见何云逸没啥反应，苏兰生用扫帚轻轻敲了敲何云逸的头，嘟着嘴道，“听到没有啊，小瘸子你可是我小弟，不可以随便让人欺负的。”

何云逸点点头，苏兰生便跟着一瘸一拐的何云逸慢慢走回教室。

何云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这个位置虽然是用来孤立他的，但是他却格外喜欢望向窗外，若是城市外那片茫茫的白能换成远山与蓝天就好了。

“喏。”苏兰生将一本被自制书皮包得规规整整的课本放在了何云逸的桌子上，“魇师上节课的笔记，我知道这是你最想学的了，要加油啊，不太懂的可以问问我。”

“嗯……”苏兰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虽然有些我也不太懂，但我可以去缠着魇师那个老头。”

何云逸收好了课本然后拿出那蓝色的笔记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道，“我爸什么时候来过学校了？”

“嗯……今天晚自习我单独给你补课，我们加油，一定有机会让你留下来继续读书的。”

“到底是怎么了？”何云逸拿出来刚刚收起来的纸条。

“算了，你迟早要知道的。”苏兰生在一旁坐了下来，整理着自己的课本，“因为你爸给的钱不够，你又没啥财阀的关系，学校随便找了个成绩差影响绩点的理由想把你开除了。”

“后来叔叔趁我们放假的功夫来学校，在校长办公室外边跪了一下午才勉强求得了一个机会，两天后的笔试，如果你能进入班上前百分之五十，也就是第二十名，就能把你留下来了。”

机会嘛？何云逸比谁都清楚，对于曾经一直倒数的他来讲，校方不过是想敷衍地落井下石罢了。

“那我爸求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何云逸的字迹逐渐潦草。

“嗯……你别难过哈，叔叔趁你不在教室的时候，向同学们一个一个地鞠躬，请求大家帮帮你。”苏兰生不想去过多的描述，她第一次见到一位中年人在小辈面前卑微成那个样子，她也知道说多了会让何云逸难过。

“你都没有告诉过叔叔你在学校受过欺负吗？”

何云逸摇了摇头。

“好啦，我们加油吧，要是你能成为魇师就不会随便被欺负了。”苏兰生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哟哟哟，丧门犬的倒霉脑瘫儿童？下周就要滚回贫民窟了，还不好好玩玩？”一个一面白发一面黄发的少年叼着根烟走了过来。

“也许你以后还可以到城外去吸几口魇烬，对了，那些满是魇烬的地方好像叫死域来着，就麻烦你这傻子做点好事儿，去变成瘸了腿的魇兽，给那些死域里可怜的蛮人们补充点食物也好。行善积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陶鹏安，你别太过分！”苏兰生起身抽起一旁的扫帚便对准了陶鹏安的嘴巴，“再说，陶大少会投胎，咋明明和陶氏财团一个姓却只能跟我们一起来这偏僻高中上学呢？盗用世家姓氏可是死罪。”

苏兰生说这话不过是想给自己壮壮胆。

“呵，我可不需要盗用姓氏，倒是苏小姐这么护着这二傻子，没想到你长得挺周正，看着也挺正常，怎么口味这么独特，怕自己嫁不出去的话，要不要我多给你介绍几个不同风味的白痴啊？”

“等……等……”何云逸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陶鹏安，生性凉薄的他似乎是第一次为他人着想，他不愿看到别人因自己受辱。

在上个世界，他不知道尊严这个东西由何来又有何用。

但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毫无依赖，靠着没日没夜的长途运输，撑起整个家的男人。

他甚至在这个虚伪势利的世界里，为愚笨的孩子搏来了学习高考那一线容易谋生的机会。

这个世界他有着一直护着他的朋友。

这个世界，残酷甚至冷血，但总还有那么几个人在乎他。

他想把父亲的尊严裹挟着朋友和自己的，通通都找回来。

回馈这世间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