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进来之前，华英从后门钻了出去。这个刘厂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她长叹一口气，这份零工又泡汤了。

江边有一道防护林。华英买了一袋老人头奇味葱油饼干，坐在林荫里，一边吃午餐，一边看江景。

下午，继续找工作。

经过一个院落，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榕江棉花收购站。

敞开的铁皮大门旁，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几个毛笔大字：“招工招收棉花收购员若干。”

华英掉转车龙头，划脚骑入院内。

院子的中央，摆着两张桌子，桌旁，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桌前，排起长队。队伍旁，还有两个戴袖箍的人晃来晃去。

排队的，大多数都是壮年男子，偶有几个女性，也是膀大腰圆，状如男子。

华英停好自行车，排在一支队伍后面。

前面一阵骚动，男人们纷纷扭头看向华英。

队伍里，一个面色黝黑的女人问道：“小丫头，你排队干嘛？”

“这里不是在招棉花收购员吗？”华英反问。

轰地一声，前面一阵爆笑。

戴袖箍的人赶过来，上下打量华英：“小丫头，大热的天，瞎起什么哄？快回家去！”

“我为什么不能报名？”

“你知道去哪里收购吗？乡下，地头田间，从棉农手里收。十天半月回不来，晚上睡在棉农家里。收完还要扛到县里来。百把几十斤，你扛得动吗？”

一个油滑的声音高声大叫：“老张，把这个女伢收编，分到我的组里，我保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四周，响起一片怪笑。

先前那个女人小声说：“丫头，快回家去吧！这不是你干的活！”

榕江的棉农少，收购零散，不像收谷子，可以开车下乡。这是个辛苦活，华英干不了，只好离开。

骑车转了一圈，她发现，县城里，大部分单位都是国营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个体户都是小规模的，百货店、零食摊，自己家里人换班守，基本上不会请帮工。

只有一些苦力活，季节性的、临时性的工作，才会请零工，请的也是成年男性。

不像后世，便利店营业员、超市导购、餐厅服务生，适合女孩打工的岗位很多。

嘟嘟嘟，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桑塔纳越过华英，在前方右边停车道停住。

华英心中一慌，低下头，加快踩动踏板，想绕过桑塔纳。

但是已经来不及，桑塔纳副驾驶室门打开，蹦下来一个修长的身影。

黄健朝她招手：“嗨，华英！”

这下躲不过了。华英只好按动手刹，双脚撑地站住。

黄健跑过来，笑容灿烂。

“你会来复读的，对吗？”

“我……”

“你一定要来复读啊！蔡老师说你成绩挺好，考青大没问题。因为生病错过高考，太可惜。”

“……”

“我也会来榕江一中复读，到时候，我们一个班！”

“你也来复读？”华英惊讶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黄健没有回答，露齿一笑，依旧阳光灿烂。

他伸手，将一罐饮料放入自行车的前篓，然后，蹦跳着回退，向华英挥手告别：“今天，我要回青城了。8月5号，我在榕江一中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黄健拉开桑塔纳的车门，钻入副驾驶位。

车内的驾驶位，坐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人，烫着港式卷发。她朝华英微微一笑，踩下油门。

桑塔纳轰地一声，从华英身边经过。

华英目送桑塔纳绝尘而去。她的影像，在副驾驶室旁的后视镜里，由大渐渐变小……

黄健的眼神，停留在后视镜上，一直到少女的影像消失。

去年的理科状元，今年要到榕江一中来复读？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黄健对她如此熟捻，就像认识她很久？

华英从自行车篓子里，拿起饮料罐，是健力宝。80年代末期，健力宝在大城市流行，在小县城却还很少能看到。

她将健力宝塞入随身带的挎包内，准备抬脚跨车，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唐倩从后面跑来，额头上都是汗。她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喘吁吁地说：“我一早去你们家，你弟弟说，你骑车出来了。”

“是啊，我想找找看，有没有事情做？”

“袜厂的事已经解决，小雅姐她们平摊了返工费。我把我的活分给她们了。”

华英抿嘴：“唐倩，对不起。”

“没什么，我又找了个事，钱不多，但是也不累，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事？”

“你跟我来。”

华英让唐倩骑车，她坐后座。唐倩带着她，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临江大道。

左边有一栋四层红砖楼，一楼门面挂着榕江米厂的牌子。红砖楼后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这个声音，是碾米机发出来的。黄灿灿的谷粒滑入碾米机的入口，出来的，就是白花花的大米。

“想什么呢？”唐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自行车折入右侧的一条小巷子，穿过民居，她们停留在一个黑乎乎的大门口。

华英锁好车，跟着唐倩走入大门内。

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扑来，夹杂着水果味。像是橙子，又像是苹果。

她们站在一条长廊前。长廊的两边，坐着两溜女工。她们的面前，放着长方形的工作盘。工作盘的一边，堆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另一边，码着玻璃糖纸。

女工们熟练地包着糖果，没有人说话。诺大的工作间，只听得见糖纸扭动，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包糖果，计件，包1000颗一块钱，干不干？”唐倩小声问道。

1000颗一块钱，10000颗才10块？这也太低了，攒够2700，那要猴年马月去了。

“钱是少点，但这里工作环境好，活简单，又不动脑筋。”

环境好，谈不上。在没有空调的年代，这里阴凉，头顶还有几只大吊扇呼呼地吹；也不用黑汗水流地在外奔跑。

华英半天没吭声，唐倩不高兴了：“我送了车间主任吴姐两双袜子，才给我们留了两个岗。你到底干不干？”

华英听出了唐倩的话中含义。活过一世，她想通了人性！唐倩这么热心地帮她，不能白帮，何况她还欠她一个袜厂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