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林中,一位少年正全神贯注,指尖于虚空中艰难地勾勒着一个个繁复奇异的符纹。
他正是李田想。漫天流言蜚语并未使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甚的修行决心。
随着最后一缕符纹在他指尖凝成,周遭山林骤然暗沉下来。
一股无形的、仿佛来自万物寂灭深处的气息,正悄然汇聚。
不远处,一道身着紫色翎羽华服的倩影静立岩旁,正是纾悦。
自苏筱雨接下那战书,她便心绪不宁,总想为李田想做些什么,却又束手无策。
见李田想停下歇息,她立刻上前,将手中佩剑递出:“这是我的佩剑青翼,是仙器,或许……能帮到你。”
李田想神情温和,却轻轻推开剑:“不必如此。况且,我不用剑。”
他目光灼灼,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绝不会输。”
越是这般笃定,纾悦心中忧虑便越重:“别傻了!冲劲固然重要,但有时……真的不够。对方绝不会公平一战,定会倚仗无数宝物!据我所知,那龙三太子是龙王最宠爱的幼子,身负重宝。单是他那龙血战甲,若无仙器,几乎无法伤其分毫!”
“那你给的剑,就一定能伤他吗?”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筱雨缓步走来,目光落在青翼剑上。她随手接过,略一端详:“三级仙器,尚可。”
纾悦神色黯淡:“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国师大人,您为何要答应那比试……”
苏筱雨将剑递还:“器物虽好,未必合用。若不相契,难展锋芒。”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者,对我就这般没有信心?”
“可……毕竟只有半年……”纾悦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苏筱雨不再回应,转而看向李田想:“如何?灵傀术可有进展?”
李田想将一本古朴的书册递还给苏筱雨:“书上的符纹脉络已尽数习得,只是……似乎并无大用。”
苏筱雨微微摇头:“此乃根基,重在领悟其‘意’。此书既赠予你,便无须归还。”
“灵傀术分五境。第一境御傀最易,需炼制专属灵傀方能显威;第二境御空,可分化灵丝,操控周遭万物为己用;第三境御灵,则可号令世间游离之灵魄,聚其魂力!至于后两境……非仙不可及。”
听到此处,纾悦脸色微变,急声道:“国师要教他灵傀术?这……这可是邪术啊!驾驭不当,恐会走火入魔的!”
“邪术?”李田想面露疑惑。
苏筱雨神色淡然:“不过是被误解的旁门左道罢了。世间法术浩如烟海,岂能以正邪简单分之?所谓邪名,多源于使用者之心,而非术法本身。你多虑了。若实在不放心,不妨一同前往。”
随后,苏筱雨对李田想道:“我予你的《灵傀书》乃我亲书,故无严格先后。前两境根基若已领悟,可直接参修行第三境。”
李田想对苏筱雨深信不疑,毫无迟疑。
苏筱雨抬手,指尖凝聚玄奥光华,一道微型的时空之门于虚空中缓缓洞开:“随我来。此地狭小,不足以承载御灵之修。”
门扉之后,是一片幽暗死寂之地。浓郁的死亡气息弥漫每一寸空间,连扭曲的枯木都透着不祥。
万籁俱寂,唯有行走时脚步的回响,以及不时从阴影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低语。
纾悦虽性子刚强,此刻也不免心惊,稍有风吹草动便下意识抓紧了苏筱雨的衣袖:“国师大人,这……这是何处?太可怕了……”
李田想心中亦有些发怵,但变强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他目光坚定。
“此地名为陨落之森,曾是一处古老战场。”苏筱雨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昔日人间遭妖魔侵袭,人族与众多妖族修士浴血奋战,方将其击溃。然此域因战况惨烈,时空扭曲,死气淤积不散,终成此等荒凉恐怖之相。”
她对这类地方似乎情有独钟,灵傀术的入门第一课,便选在此处。
“此来非仅为习练灵傀术,更是一场生死历练。欲达御灵之境,绝非易事。我将你送至此处,前路如何走,需你自行摸索,我亦无法再助。”苏筱雨最后叮嘱,语气郑重,“修行乃逆天争命,其艰险远非寻常死生可比,艰难百倍不止。唯真正做好此觉悟者,方有叩开那道门扉的可能。”
李田想没有丝毫犹豫:“多谢国师大人指点!田想定不负此机缘!”
“这里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纾悦急道,却被苏筱雨拦住。
“不可。”
“为何?”
“此非你之道途,贸然跟随,反会干扰他的修行。”
“可是……”
“放心,我不会有事。”李田想留下这句话,步伐坚毅,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幽暗森林深处,身影迅速被浓郁的死亡气息吞没……
纾悦心急如焚,想偷偷跟上,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挣脱苏筱雨无形的掌控。
“静心等待便是。”苏筱雨随意地用法术升起一小堆篝火,取出书卷,安然坐下,仿佛此地不过是自家后院。
纾悦却如何也静不下来:“国师大人!您就这般放心?不进去看看吗?”
“御灵之本,在于聚引万千亡魂残念。而亡者执念各异,千差万别。此乃一条需以己心印证天地魂念的孤独之路。”苏筱雨道出关键,“此即我传于他的,灵傀之道真意。”
“聚引……万千亡魂残念?!”在纾悦的认知里,灵傀术便是屠戮生灵、炼制强大傀儡的邪术。可苏筱雨所传,竟截然不同,这完全颠覆了她的理解。“请国师解惑,我……实在不解。”
“真正的灵傀术,是一条向天地众生证明己道、叩问强者的路。可惜,大多天骄不屑此旁门,而寻常修士乃至邪魔,又只图其速成捷径,致使灵傀术被滥用扭曲。因第一境门槛过低,几乎人人可习,泛滥成灾,反而堵塞了通往更高境界之路。”苏筱雨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实则,灵傀术的真正强者,推崇的正是这第三境。此境若成,其威能……将攀升至难以想象的境地。那境地,便是传说中的——弑仙之术!故而我传他的,是以凡人之躯问鼎弑仙的法门,而非邪术。”
“弑……弑仙?!”纾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过后,却觉荒谬,“这……怎么可能修炼成?”
“路,要一步步走。能行至何处,看其资质、悟性与决心。即便最终无法触及那巅峰之境,若能修成御灵,对付眼前之局,已然足够。”苏筱雨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了然。
“那……国师能教我吗?”苏筱雨的话让纾悦心绪稍定,更燃起强烈的渴望,“我也想成为像您这般强大的仙神!您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榜样,如此年轻,修为通天,更是一位……女子!我所知的东海各族,女子纵有惊才绝艳,也难逃联姻工具之命。我……我想改变这一切!求国师助我!”
苏筱雨闻言,微微一怔,陷入沉思。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以女子之身行凡间诸事的思想,在此界何等“超前”。她不由得用书卷轻敲了敲额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呵……此事倒不必急于一时。待你日后抵达仙界,能学到的只会更多。况且……”
她坦诚道,“我确实并无太多可授你之物。你所修乃意剑之路,我于此道所知甚少。实话实说,除却这一身修为,我并无太多法术珍藏。若真有心向学,至多……可教你些符纹之术。”
纾悦有些意外,她心目中强大无匹的国师,竟自称是个“穷神仙”?这反差让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国师大人定是太过年轻了!假以时日,您定然什么都会有的!而且……就算是符纹术,我也愿意学!”
“那便……先玩玩看吧。”苏筱雨随手抛给纾悦一本符纹书册,“何时将其中符纹尽数掌握,再谈后续。”
“好!”纾悦如获至宝,接过书册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研习。然而她本体为妖,符纹之力对其天然存在强烈排斥。仅仅尝试勾勒几张书页上的基础符纹,周身便已如遭无形刀刃切割,绽开道道细密血痕。
“嘶……为什么这些符纹总是攻击我呀!”纾悦疼得龇牙咧嘴,苦恼万分。
“因你是妖。纵有神鸟血脉,亦难避此天道排斥。”苏筱雨淡然回答。
“这……哎……也太难了吧……”纾悦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欲哭无泪。
“习惯便好。左右又死不了,不必畏惧。”苏筱雨宽慰道。
“那是不是练久了,这排斥就会消失?”纾悦抱着希望问。
“想多了。纵是仙神,刻画某些禁忌符纹时,亦会遭其反噬。”苏筱雨打破她的幻想,“只不过被‘打’得多了,肉身自生抗力,痛楚便不会那般钻心了。”
“啊?”纾悦顿时觉得自己是在自讨苦吃,懊恼地叹气,“唉……早知如此,就不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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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落之森深处!
李田想踏入森林的刹那,周遭景象天翻地覆!
死寂的幽林骤然消失,眼前竟诡异地浮现出无数修士的身影,以及连片的营地帐篷!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远方的天空被撕裂,无数形态狰狞的妖魔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从一个个巨大的空间裂缝中汹涌而出!
而地面上,人族与妖族的联军正仓促集结,组成战阵,向着那片魔潮发起悲壮的反冲锋!
刹那间,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轰然爆发!狂暴的元力化作撕裂空间的洪流,疯狂地奔涌、撞击!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巨锤,一波接着一波,碾过大地!
轰隆——!!!
砰!砰!砰!!!
如此毁天灭地的景象,瞬间超越了李田想的所有认知!初次直面这等炼狱般的战场,心神剧震,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转身想逃,却发现来路已彻底消失,自己如同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只能在这片血色战场上徒劳地兜转……
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灌入肺腑,死亡的阴影几乎触手可及。
“不……不行!”混乱中,一个坚毅的声音在他心底呐喊,“再难也不能放弃!纾悦还在等我!我答应过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地赢!光明正大地击败那龙三太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眼中恐惧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死死盯着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开始尝试凝聚心神,去感知、去触碰那弥漫在空气中,属于万千亡者的、冰冷而混乱的残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