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将还处于恢复期中的高川与林如霜托付给冷幽宫留守的姐妹们,又反复叮嘱诸般防备事项——药须煎两遍、夜间不可吹灯、养伤期间不可练功。一切安排妥当,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孤身再赴京城。她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边关,而在那座金碧辉煌、暗流汹涌的帝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风沙扑面,霜露沾衣,她不曾歇息一日,只为抢在局势彻底崩坏前抵达汴梁。
半月后,京城汴梁,这座繁华的帝都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与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画卷。可在这看似热闹的表象之下,却涌动着常人难以察觉的暗流,仿佛平静水面下暗藏汹涌的漩涡。
珊瑚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抵达城外。她将马匹藏入一片密林深处,仔细检查了四周无人,才略作乔装打扮:褪去华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衫,用炭灰抹黑了脸颊,又在发间插上一根荆钗,俨然一个进城谋生的乡下女子。她混入进城的人流中,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生怕被熟人认出。
刚入城门不远,前方突然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慌忙避让,一个尖利蛮横的女声刺耳响起:“瞎了你的狗眼!冲撞了小姐我的轿子,拿你全家的命来赔!”声音里透着十足的跋扈与骄纵,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横在路中央,轿子四周缀满金线绣的牡丹,轿帘更是用名贵的蜀锦制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正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卖菜老汉,老汉衣衫褴褛,菜筐里的青菜散落一地,泥土混着菜叶沾满了他的裤脚。旁边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华贵却满脸戾气,正是太师的掌上明珠——庞琳。她身着一件桃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金丝缠绕的孔雀翎羽,发髻上插着几支赤金步摇,却因方才的“冲撞”气得满脸通红,眼中喷火。那老汉的菜筐不小心碰到了轿杆,此刻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都渗出了血,哀求道:“小姐饶命,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声音带着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庞琳却嫌他吵闹,一脚踹在他身上,娇声喝骂:“赔钱!没个百八十两,今天就把你扔进护城河喂鱼!”她身边的丫鬟也狐假虎威地叫嚣:“还不快滚!别脏了小姐的眼!”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眼中尽是畏惧,只能小声议论:“又是庞家小姐……唉,这老汉怕是完了。”
珊瑚立于人群中,心中愤懑不平。经打听才得知,这位少女竟是太师之女庞琳。今年十七岁,比自己还大四岁,正值豆蔻年华,却是如此蛮横无理!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暗道:“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轻蔑地撇撇嘴,注意到老汉膝下的青石板早已被磕出血迹,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拾起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真气暗运,屈指轻弹。石子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庞琳的脚踝。
“哎哟!”庞琳只觉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她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了,金步摇歪斜着挂在鬓边,妆容都花了,显得格外狼狈。
“哪个贱民暗算本小姐?”庞琳又疼又怒,尖声嘶叫,声音都破了音。她身旁的丫鬟和家丁们也是一脸茫然,只看到小姐突然摔倒,以为是脚下没站稳,或是被什么绊倒,连忙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安慰:“小姐小心!定是这地面不平,或是哪个不长眼的绊了您!”却无人怀疑到人群中的珊瑚。
庞琳疼得眼泪直流,却也没怀疑到人群中的珊瑚身上,只当自己倒霉。她恶狠狠地瞪了那还在磕头求饶的老汉一眼:“算你今天走运!下次再让我撞见,定不饶你!”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被抬进了轿子,灰溜溜地离去。
风波平息,百姓们暗暗松了口气,交头接耳:“这庞家小姐,迟早要遭报应……”珊瑚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混入人群,走向太师府方向。
就在此时,太师府门前鼓乐齐鸣,红绸高挂,告示张贴于朱雀大街正中:太师庞洪为贺爱女庞琳生辰,特设“花魁遴选”,凡才貌双全、通晓琴棋书画、诗酒茶艺者,皆可应选,优胜者将入府为“首席侍女”,享月俸十两,赐金簪一对。明为选婢,实则掩人眼目,暗中为庞琳挑选心腹,以防外人渗透。京城百姓议论纷纷,有说太师溺爱女儿,有说此举别有深意。
京城街头,人潮涌动,无数女子闻讯而来,或梳妆打扮,或携琴捧画,争相报名。珊瑚立于告示前,一袭素衣,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之气。她望着那鎏金大字,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与锐智,低语如风:“庞贼,你想看戏?那我便陪你,演一出深入虎穴的生死大戏,让你亲眼看着,这台戏,如何落幕。”
花魁选拔于次日在太师府“听风阁”正式开启。晨光初照,朱雀檐角的铜铃轻响,府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已隐隐传来。应选者近百,皆为京中名门庶女、乐坊清倌,个个才貌双全,身段婀娜,盛装艳抹,争奇斗艳。有人素衣淡妆,眉目间却掩不住焦灼与渴盼;有人浓脂艳抹,珠翠满身,举手投足尽是逢迎之态,唯恐落选。遴选极严,先由太师府最苛刻的刘嬷嬷验身段、测身高、观肤色,再查出身、核户籍、问亲族,稍有疑点,即遭淘汰。刘嬷嬷手持乌木戒尺,目光如电,冷面肃然,一言不合便命人拖出。不到一个时辰,大半女子已被刷下。落选者或掩面啜泣,或愤然离去,却无人敢言,唯余满地狼藉的妆粉与碎花。
轮至珊瑚,刘嬷嬷打量这气质清冷的素衣女子,眉目如画,身姿窈窕,却无半分脂粉气,反倒有股山林野菊般的孤傲。她眉头微蹙:“姓名?籍贯?年龄?可有婚配?”
“民女阿秀,江南人,父母双亡,孤身流离,今年十四岁,未曾婚配。”声音平静如深潭,不起波澜,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刘嬷嬷见她容颜绝世,身段匀称,唯那双眸子太过沉静,不似寻常少女的怯懦或讨好,反倒像藏着千军万马,令人心悸。正欲细问,忽闻娇喝传来:“就是她了!本小姐看着顺眼!”庞琳在丫鬟簇拥下款步而来,金步摇轻晃,绣鞋踏地有声。
她一眼便相中珊瑚,或许是那温顺中透着倔强的神情,正合她取乐之心;又或许是那清丽容颜惹她嫉妒,欲纳于身边,好生折辱,以证自己才是这府中唯一的“贵女”。
“恭喜阿秀姑娘,入选终选!”刘嬷嬷立刻换上笑脸,躬身行礼,语气竟比先前温和三分。
终选更为严苛,琴棋书画、花酒诗茶,无一不考。庞琳刁钻古怪,专出难题。她命人取来断弦古琴,令众女调音抚奏;又出“残局棋谱”,需在三息内解出;更有人捧上生宣,命即兴作画,题为“春夜宴桃李园”。
众女或战战兢兢,或曲意逢迎。有人抚琴错弦,音不成调;有人作画污纸,墨迹狼藉;更有甚者,连茶具都端不稳,茶水泼洒一地,皆难入其眼。
唯珊瑚从容自若,不卑不亢。抚琴时,她略调断弦,一曲《广陵散》倾泻而出,时而激越如雷,万马奔腾;时而婉转似水,幽咽流泉,庞琳亦不禁侧耳,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作画《边关月》,她不画桃李,不绘春夜,反以焦墨写大漠孤烟,铁马冰河跃然纸上,苍凉雄浑,令主考嬷嬷动容。
试茶以“冷泉煎雪”,她取井心寒水,控火候三沸,茶香清冽,隐含杀气,如霜刃出鞘。行礼时步若流云,进退有度,举手投足间,隐有英气沉凝,似沙场归来的将魂。众评委相顾骇然,终判其夺魁。
庞琳性情乖戾,府中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轻则责打,重则发卖,传言更有婢女因失手打翻茶盏而被活活杖毙。
今见珊瑚才貌双全,又愿为己用,欣然应允,当场许以重金:“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小姐的贴身丫鬟,赐银钗一对,赏银五十两!”并赐名“兰儿”,即日入府,不得延误。
落选者中,刘嬷嬷与一众女子眼中闪过嫉妒与幸灾乐祸,窃窃私语:“这等清高模样,怕是撑不过三日。”“等着瞧吧,明日便要跪着求饶了。”仿佛已见珊瑚日后被虐之惨状。
太师庞洪亦被珊瑚容貌所摄,色眼迷离,上下打量,如猎人见猎物。宴后独留其于偏厅,言语轻佻:“好个标致丫头,阿琳,可要好好‘照顾’啊。”说着,竟伸手去摸珊瑚的脸。
珊瑚心中杀机暴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当场拧断这只肮脏的手。但她想起赵钰还在囚牢中受苦,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佯装惊慌,羞涩避开。
就在这时,庞琳不满地嗔怪道:“父亲!您又来了!这可是女儿新选的玩伴,您莫要给吓坏人家了。女儿看她清清白白,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怎可能会是奸党余孽?”
庞洪被女儿当众驳了面子,有些讪讪的,碍于庞琳的情面,收回手点了点头,但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贪婪地看了珊瑚一眼,甚至趁机在她手臂上揩了一把油。
珊瑚强忍着作呕的冲动,低眉顺眼地行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珊瑚心头紧绷的弦稍松——目标,已然得手。
她迅速盘算下一步的计划,或许庞洪的贪欲与庞琳的骄纵,会是她破局的钥匙。
入府之后,珊瑚成了庞琳的贴身丫鬟,表面为婢,实则为谍。此行只为探查赵钰的下落,营救陷狱忠良。此行凶险,远胜沙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却义无反顾。庞琳骄纵无常,喜怒不定,动辄打骂下人。不悦时,令丫鬟跪于碎瓷之上,血染青砖,哀声不绝;厌食时,便将整桌菜肴掀翻于地,命厨娘重做十遍,稍有不合口味,便杖责侍女。
府邸里,庞琳对珊瑚百般刁难,天不亮就催她起身,夜深人静还不许她歇息。端茶递水、铺床叠被这些琐事,稍有差池便是一顿鞭子。珊瑚却始终不卑不亢,默默承受着这些折磨,以柔韧之姿化解着庞琳的刁难。她渐渐摸透了庞琳的脾性,以柔克刚,忍辱负重,不露锋芒。她时不时献上些整治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宦子弟的计策,令其输尽家财,倾家荡产,不仅为庞琳出气,捞足了油水,更在京城里落了个"铁腕"的名声。珊瑚那双巧手更是了得,能做出会飞的木鸟,可飞檐走壁,窥人隐私;九连环匣,环环相扣,难解难分;孔明锁暗藏玄机,非智者不能开。诸般巧物,哄得庞琳心花怒放,爱不释手。她还每日为庞琳讲民间奇谈、江湖异闻,调制安神香露,助其安眠,日子久了,这位刁蛮小姐竟对珊瑚生出了几分依赖,离了她反倒觉得不自在。
连府中最为刻薄的刘嬷嬷也暗叹:“这兰儿,真是个妙人,怕是天上谪仙下凡,来渡这孽障的。”
好色的太师确是人老心不老,自从见了珊瑚绝美的姿色,便时刻惦念,他贼心不死,屡次借故召见,欲行不轨。珊瑚或托“小姐需人伺候”为由推脱,或借庞琳之势化解危机,甚至故意示弱,引其护短,反得庇护。
一次花园“偶遇”,庞洪竟拦住她去路,冷笑逼迫:“兰儿,若随老夫,保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胜做丫鬟百倍。本太师府中,还缺个侧室,你若识相,便是飞上枝头。”
珊瑚佯退数步,厉声道:“太师若再近一步,民女宁投井自尽!清白之躯,岂可污于权贵之手!”
话音未落,庞琳恰巧而至,怒斥其父:“父亲!您当真老糊涂了?连我身边一个丫头也要抢?莫非真当女儿是摆设?”
庞洪无奈收手,悻悻离去,却在转角处驻足,望着珊瑚的背影,留下狠话:“贞烈又如何?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总有一天,你会像狗一样跪着求老夫……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到那天,你的贞洁便一文不值。”
她以特制药粉混入庞琳最爱的“醉仙酿”,使其沉睡不醒。子时三刻,夜黑风高,万籁俱寂,珊瑚换上夜行衣,避过明岗暗哨,借着对府中地形的熟稔,潜入内府密牢。牢中阴湿腐臭,铁链叮当,守卫二人已被她以银针封穴,无声放倒。她劈开铁锁,见襄阳王被锁于墙角,披头散发,遍体鳞伤,肩头烙印清晰可见,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她低声道:“王爷,我来接您回家。”背起他,原路折返,却因外院已布重兵,无法出府,只得将其藏于庞琳闺房床下暗格,再以熏香遮掩血腥气,自己则换回婢女装,吹熄灯火,与庞琳同榻而卧,佯装沉睡。
白天,珊瑚是任劳任怨、手脚勤快的贴身丫鬟,借着洒扫庭院、端茶送水的机会,将太师府的地形、守卫的轮换、巡逻的路线,甚至那些隐蔽的暗门机关,都默默地绘制在脑中的地图上。她发现太师府地下有密道,通向城西,又知太师常于子时三刻与太子密会于府邸内部的“藏机堂”,必有要事。
她还发现,太师府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子时过后,西侧小门处的守卫最为松懈;密室所在的院落,每晚戌时会有一队巡逻队经过,但拐角处的槐树后是个盲点……这些细节,她都牢牢记在心里,等待着最佳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