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书手中玉笏“啪”地落地,碎成两截;周崇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被扼住咽喉;李元朗脸色铁青,手按剑柄,却不敢妄动;老御史胡须颤抖,眼中竟泛起泪光——那是激动,是羞愧,是久违的血性被唤醒的震颤。
真宗眼光闪烁,指尖深深掐入龙椅扶手,心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舒畅的复仇快感。
杨元帅双目放光,拳头紧握,仿佛看到了大宋的脊梁。
庞琳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那是她的丫鬟“兰儿”,她的英雄。
而庞洪,立于阶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透着阴鸷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双眼瞪如铜铃,,仿佛要将珊瑚的身影烙印在眼底。他浑身一震,那清脆的耳光声,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原本袖手旁观,冷眼如冰,心中盘算的是一盘精妙的棋局:借辽使之威,压天子之肩,顺势推出庞塖为质,既可保全自身权位,又能将祸水外引。可珊瑚这石破天惊的一掌,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他精心布局的棋盘,瞬间搅乱了所有经纬,打乱了所有节奏。
“放肆!”他喉头一甜,一股腥味涌上口腔,下意识地低喝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尾音的颤抖,那是惊怒交加之下,难以遏制的失控。
他死死盯着珊瑚那素衣挺立的背影,目光如毒蛇吐信。那身影单薄,却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横亘在他与权力的巅峰之间。他惊怒,他骇然——这“兰儿”竟敢当众殴打辽使?她知不知道,这一掌下去,打掉的不仅是辽使的颜面,更是他庞洪的通天梯?一旦辽国以此为借口,断绝他的利益链,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权谋大计,也将付诸东流!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这少女那一掌所展现出的果决与胆魄,绝非一个唯唯诺诺的丫鬟能有。那不是鲁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自信。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直指人心。
“她……究竟是谁?”庞洪心头剧震,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激起一阵阵寒战。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贪图富贵,有几分姿色的民女,可如今看来,她分明是藏锋于鞘,静待时机。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靠近,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悄然间铺开。最近谍报网失灵,襄阳王、贤王原本被抓、秘密关押,竟奇迹般脱狱,这背后难道没有她的影子?自己的优势,一步步变为劣势,每一步都似乎在一个神秘人的算计之中。还有,她贴近琳儿,潜伏在太子府,接近庞塖,这一切的布局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仿佛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入她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而他,竟浑然不觉。
庞洪手指悄然收紧。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不受控制的恐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悄然拨动命运的丝线,而他,竟成了局中之人。
“好!好一个兰儿!”他咬牙切齿,恨意翻涌,心道:“若你真的与我为敌,今日之后,我必让你万劫不复!”
珊瑚立于原地,掌风未散,衣袂猎猎,如战神临凡。她杏眼圆睁,杀气冲天,声音如寒刃刮骨:
“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我大宋无人可派,是软柿子任人拿捏?你辽国地处苦寒,人口稀少,竟也敢挑战我大宋的天威?”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那辽国虽地广,却因气候严寒,民生艰难,人口相较于我大宋确实稀少不少。论国力,我大宋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自是有着无可匹敌的天威。如此态势下,辽国居然还敢屡次挑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鸦雀无声。众臣瞠目结舌,惊恐万分。辽使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深知,这一掌不仅打在他的脸上,更打在了辽国的尊严上。
她转身抱拳,高声疾呼,声震九重天:“民女恳请陛下——严惩伪太子,以慰忠魂!诛除太师,以清奸佞!至于辽国威胁——民女愿立军令状,率领五千精兵,不出三月定夺回燕云十六州,一年之内,必让辽国君臣跪拜于金殿,甘愿俯首称臣,永世为奴!”
“哗——”
满朝失色。
“兰儿!快停下,你这是疯了?!”庞琳尖叫,声音尖利如碎瓷,划破了殿内紧绷的死寂。
太师庞洪死死盯着珊瑚,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声音如风中残烛:“你……你究竟是谁?”
珊瑚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她抬手,轻轻揭下脸上那颗显眼的黑痦子,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拭去面上那层灰暗的易容药粉。随着妆容剥落,一张清丽绝伦却又透着凛冽英气的面容展现在众人眼前。素衣无风自动,铁血之气冲天而起,双眸如寒星,冷光四射,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骤然出鞘,寒芒逼人。
“我,乃扬州城医女,肖珊瑚。”她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
她环视满朝文武,目光如电,声如雷霆,震得殿梁微颤:
“两月前,我假以王妃之名,率二十余众夺取廓州;三天三夜急行军,一天一夜拿下河州;三千残兵败将,以诱敌深入之计,大破敌帅潘罗两万精兵,夺回洮州;两万义军决战十万吐蕃叛军于河湟,我亲执银枪,斩其帅于马下,血染湟水!如今,失地已复,敌寇胆寒——我再问一句,满朝朱紫,衮衮诸公,谁,敢与我战?!”
襄阳王赵钰不无得意地抚掌而笑,朗声道:“我要纠正一下,她不是假王妃,而是我赵钰费尽心机、非娶不可的真真且且的襄阳王妃!”
珊瑚柳眉微蹙,侧目道:“这个你说了不算……何况你也写了那封公开的断交信,白纸黑字,我就是冒牌的。”
“那是权宜之计!”襄阳王急道,脸上得意之色尽褪,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当初那么写,是因为我被人胁迫,不忍连累你,所以才与你撇清关系!如今,为了你,我不再惧怕权谋倾轧,不再畏首畏尾!”
珊瑚冷冷打断:“停!我情愿那封信是真的。我不喜欢你,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有感情瓜葛,各走各路!”
这时,赵祯也挤上前凑热闹,一把拉住珊瑚的衣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道:“王叔,姐姐都说不喜欢你了,你就别强人所难了。其实,我才是最适合姐姐的人,等我长大了,姐姐就是我的妃子,我封她做皇后!”
“去去去,小鬼头,你才多大点儿?牙都没长齐就惦记着抢王叔的媳妇了?”襄阳王一把打开赵祯的手,转身对着御座方向,拱手哭诉道,“陛下!您可要为臣弟做主呀!这侄儿欺叔,还有没有王法了?”
珊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甩开两人的纠缠,退后两步,独留一身清冷。
真宗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龙颜大悦:“这就奇怪了,她并非皇族贵胄,也无显赫家世,竟能让你们叔侄二人争抢至此……不过这女子医术了得,曾以银针渡穴之术救过朕的性命,朕对她也是感激万分!”
语落,万籁俱寂。
众臣终于忆起——前不久那西陲边关,血染黄沙,自发率民间粮队,救吕超将军于包围圈中,破中、南两路强敌精锐二十万,夺回兰州边关失地的铁血少女,正是“肖珊瑚”!
金殿之上,余音未散,那记耳光仿佛仍在梁间回荡,震得殿角铜鹤灯台微微轻颤。珊瑚立于丹墀中央,素衣如雪,脊背挺直如剑,目光如寒刃扫过满朝文武。她一掌震慑辽使,已成惊世之举,而她的声音,才真正要撕开这朝堂的沉沉暮霭。
“辽使口称宋国既为辽的‘藩属’兄弟,质问大宋边民为何擅攻其地?”珊瑚冷笑一声,声若裂帛,“那我倒要问一问诸位——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瑭割让,至今已七十余载,可曾有一日真正归于辽人?我汉家山河,岂容异族以‘属地’自居?今日我边民收复失地,是还天下以正道,复祖宗之旧疆,何来‘擅攻’之说?”
她语出如刀,字字铿锵,直指大宋多年隐忍之痛。满朝哗然,文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暗自颔首,更有老臣轻叹:“此女之言,如惊雷破雾,可……太过锋利了。”
“荒谬!”尚书王钦拱手出班,须发皆张,“一介女流,殴打使臣,如今竟敢在此大放厥词,煽动兵戈?辽国兵强马壮,铁骑百万,我大宋休养生息不过数年,岂可轻启战端?此女居心叵测,分明是欲以私愤乱国策!臣请陛下立即将其拿下,以谢辽使,以全盟好!”
“王尚书此言差矣。”一道清朗之声突起,龙攀越众而出,拱手道:“珊瑚虽为女子,然其所言句句有据。燕云之地,乃我中原门户,自古为兵家必争。太祖太宗两朝,未尝一日忘收复之志。今民间边民忍无可忍,夺回家园故土,此乃天佑大宋,民心所向!若因畏战而弃之,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龙侍郎说得轻巧!”礼部尚书周崇冷笑道,“你可知辽主耶律隆绪已遣使三十余批,斥我背盟,若再纵容此女,辽军铁蹄旦夕可至黄河!届时生灵涂炭,社稷动摇,你担待得起吗?”
“周大人惧战,我理解。”龙攀不卑不亢,“可你可曾想过,若我大宋连收复故土的勇气都没有,又何以立国于天下?盟约?澶渊之盟已签十年,辽人岁岁索贡,年年逼地,我大宋以金帛换太平,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今日割一城,明日夺一地,后日,是否要我大宋天子亲赴上京称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真宗也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龙攀,却又迅速垂下,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默然不语。
“龙攀,你意欲挑起大战,使天下重陷兵火?”枢密使李元朗怒喝,“你可知一战之费,动辄千万,粮草、军械、民夫、丁壮,皆出自百姓之血汗!此女煽动民气,你助纣为虐,是要将我大宋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枢密此言差矣。”何贵昂然道,“非我欲战,乃敌不让我和!若我退一步,敌进十步;若我弃燕云,敌窥河北。与其坐而待亡,不如起而抗之!况且——”他转身望向珊瑚,眼中满是敬佩,“珊瑚在西陲边关率义军以少胜多,以民抗军,已作了表率,士气正旺,此乃天赐我大宋之机!若朝廷能顺民心、振军威、整武备、联义军,何愁辽骑不破?燕云不复?”
“燕云不复,何以为国?”杨元帅也挺身而出,声如洪钟,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震得殿角铜鹤灯台再度轻颤。
“放肆!”王钦怒极反笑,须发倒竖,指着何贵与珊瑚,声音颤抖:“你们这是要将大宋拖入战火,让百姓重陷水火!主战?主战就是亡国!我大宋以文治天下,以仁德化干戈,岂能因一女子之言,便轻启边衅?”
“文治?”寇准冷笑一声,踏前一步,朗声道,“王尚书,您口口声声文治,可曾见辽使今日之态?他立于我大宋金殿,却如入自家厅堂,言语倨傲,质问天子,视我朝如属国!这便是您所说的‘文治’?以屈辱换太平,以沉默换苟安,这便是您所谓的‘仁德’?”
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宋不是没有兵,而是不敢战!不是没有将,而是不敢用!不是没有地,而是不敢收!今日弃燕云,明日失河朔,后日,怕是连这汴梁城头,都要插上辽旗!”
“你……你这是妖言惑众!”礼部尚书周崇脸色铁青,踉跄一步,“寇准,你不过一福州知州,竟敢在金殿之上煽动兵戈,动摇国本,你居心何在?”
“我居心何在?”寇准猛然转身,目光如炬,“我居心,是为大宋存一线尊严!为百姓留一片故土!为子孙后代,争一个不跪着活的天下!”
满殿哗然。
有老臣垂首叹息,有武将暗握剑柄,有文官低声私语。主战与主和两派,如潮水对撞,激烈交锋。殿中气氛,已非朝议,而似战场。
“一派胡言!”王钦怒目圆睁,拍案而起,“民间乌合之众,侥幸胜了一场,便以为可敌辽国百年雄师?此乃儿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岂可托付于一介女子之手?荒唐至极!”
“王尚书。”珊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泉滴石,压下满殿喧哗,“你说我是乌合之众——可我义军夺回的河西走廊,打通回鹘的以西的贸易路线,是你们三十年不敢踏足的故土;你说我煽动兵戈——可我斩杀的,是侵我疆土、掠我百姓的敌寇!”
她目光如刃,直刺朝堂:“你们在金殿之上争辩和战,可曾有一人去过边关?可曾亲眼见过百姓如何在吐蕃叛军的铁蹄下流离失所?可曾见过孩童被掳为奴,妇人含辱自尽?可曾听过那雪夜里,母亲抱着冻死的婴孩,哭哑了嗓子喊‘王师何在’?”
声音渐冷,如霜刃刮骨:“你们怕战,怕的不是江山社稷,是丢官帽,是失富贵!可我们不怕——因为我们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命,一颗心,还热着,还念着大宋!”
“说得好!”襄阳王猛然出列,声如洪钟,“一介女子尚有此肝胆,我堂堂亲王,岂能坐视国土沦丧、百姓涂炭?”
贤王亦步出班列,对着珊瑚深深一拜,泪流满面:“你虽是少女,却是巾帼英雄,今日,洗刷我大宋积年之耻……当受本王一拜!”
满殿死寂。
连那些原本怒目而视、冷眼旁观的老臣,也不禁垂首,面露惭色,仿佛被那少女一身风霜与血火灼伤了眼。
就在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班,拄着象牙笏板,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陛下……此女虽言辞激烈,然……然其所述边地惨状,老臣曾闻于巡按奏报,非虚言也。我大宋不止西陲河湟,北方燕云百姓,望王师如望甘霖。若我朝再弃之不顾……恐失尽民心,天下将不复为宋有矣!”
“胡说!”周崇厉声呵斥,面目狰狞,“民心?民心能挡辽国铁骑吗?能筑长城吗?能运粮草吗?空谈误国,此之谓也!”
“不能。”真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寒潭深水,压下所有喧嚣。
满殿文武顿时跪伏于地,齐呼:“陛下圣明!”
枢密使李元朗冷笑道:“擅自行动,破坏盟约,惹怒辽国?你们可知,一纸盟书,维系的是十年太平!”
“太平?”珊瑚猛然抬头,眼中寒光暴涨,“李枢密,您口中的‘太平’,是用岁币买来的!是用边民的血泪换来的!是用燕云百姓七十年的屈辱堆出来的!您说那是太平,我说那是囚笼!是锁链!是插在我大宋脊梁上的一把刀!”
她一步踏前,声如惊雷:“今日我问陛下——若有一日,辽军兵临汴梁,您是选择开城纳贡,还是披甲上阵?若有一日,敌骑踏破中原,您是选择割地求和,还是率民死战?若有一日,您的子孙要向异族称臣,您可甘心?”
金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
真宗的手,紧紧攥住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珊瑚,这个瘦弱的女子,却仿佛看见了太祖皇帝当年立于陈桥,挥剑指天的英姿。
“陛下!”龙攀再度出列,单膝跪地,声震殿宇:“臣请陛下,顺应民心,整军备战,设‘燕云经略使’,募兵十万,整械练卒,北辽欺人太甚,先逼迫签不平等合约在先,如今又来变本加厉敲诈勒索,此等耻辱我们实在难以下咽,我们当择日北伐!夺回旧土,重振国威!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失之则万古遗恨!”
“臣附议!”何贵紧随其后,跪地高呼。
“臣附议!”
“臣附议!”
陆续有十余名官员出列跪地,多为年轻官员与武将,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
“荒唐!一群狂生,妄谈兵事!”丁谓怒极,转身向真宗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等激进之言!若轻启战端,国将不国!臣请陛下,立即斩龙攀、何贵、寇准以儆效尤,将肇事者肖珊瑚,遣使赴辽谢罪,重申盟好!”
“臣附议!”数十名文官纷纷跪倒,齐声高呼,“请陛下息兵止戈,以和为贵!”
金殿之上,两派对峙,如刀剑相向,一时间,连宫灯都仿佛暗了几分。
真宗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珊瑚,又掠过群臣,最终落在那幅高悬于殿上的《天下舆图》——燕云之地,如一道未愈的伤口,横亘在大宋的北境,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沉默良久,久到铜壶滴漏的水声都仿佛凝滞。
终于,他轻声道:“肖珊瑚。”
“民女在。”珊瑚抱拳,她自见到皇帝的那一刻,自始至终都不肯跪。此刻,她的脊梁更是挺直如松!
“你说,你有把握打败北辽,收复燕云十六州……凭的是什么?”
“没有。”珊瑚抬眸,目光如炬,“我凭的,是一身之胆,一腔热血!”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血迹斑斑的军报,高举过顶,声音铿锵:“此为西陲边军联名血书,百人歃血,与民女生死与共,愿为大宋捐躯疆场,万死不辞!”
真宗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暗夜惊雷前的星火。
殿外,忽有急风穿廊,吹动帘幕,如战旗飘扬。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如渊,扫过群臣,最终落在珊瑚身上。
“肖珊瑚。”他缓缓道,“你既自称医女,又率民抗敌,收复失地……那你可愿为朕,再诊一次脉?”
众人一怔。
珊瑚亦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天子在试她,也在试自己的心。
她上前一步,伸出三指,轻搭真宗腕间。
殿内鸦雀无声,连针落可闻。
片刻后,她收回手,抬头,直视天子:“陛下脉象沉缓,心气郁结,肝火上亢,是为久忧国事,思虑过重。臣以为,陛下之病,不在身,而在心——心病,需以‘志’医。”
“哦?”真宗挑眉,“如何医?”
“以勇为药,以决为引,以民望为汤,以国耻为火,煎服一剂‘北伐方’。”她声音清越,“若陛下肯服,民女愿为前驱,率义军为先锋,踏破燕云,直捣上京,还我河山!”
满殿皆惊。
真宗凝视着她,忽然大笑,笑声由低沉转为豪迈,震得殿梁嗡鸣。
“好!好一个‘以勇为药,以决为引’!”他猛地一拍龙椅,“朕病久矣,今日得你一言,如饮烈酒,通体酣畅!”
他转身,望向群臣,声如洪钟:“诸卿所言,朕已尽知。主和者,忧国之安危;主战者,念祖宗之疆土。然——”
他声音陡然一沉,如惊雷滚过金殿:“今有民女珊瑚,以一介之身,行朝廷未竟之事,打辽使,破敌于边,复土于国。若朕因其出身而弃之,因其言直而罪之,天下将谓我大宋何?后世将谓朕何?”
群臣俯首,无言以对。
真宗缓缓道:“传旨:太师庞洪,怠政误国,连降三级,即日赴边地效力;庞塖为质入辽,以示我朝诚意。即日起,设‘燕云经略使’一职,暂由珊瑚以布衣身份署理,统辖收复六州军政事务,节制边地义军。兵部、户部即刻筹措粮饷军械,三日内启运北上。另——着枢密院拟定防务策,五日内呈报御前。”
“陛下!”丁谓嘶声惊呼,“万万不可!此女无官无品,岂能执掌军政?此乃乱制!乱天下也!”
“乱制?”真宗目光如冰,直刺丁谓,“若制度不能护我山河,不能安我百姓,要这制度何用?今日朕便破一次例——只为告诉天下人:我大宋,还有血性未冷之人,还有脊梁未折之士!另外,你们还不知吧。前不久,朕已秘密册封珊瑚姑娘为三十万边军统帅!她的功绩不是你们一句话便能随随便便抹杀掉的。”
言罢,他拂袖转身,步入屏风之后,只留下一句低语,却如惊雷滚过金殿——
“若战,朕与尔等共担因果;若和,朕亦不辱祖宗。”
满殿寂静,唯有风穿廊下,吹动珊瑚的衣袂哗哗作响。她仰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眼中第一次,泛起一丝微光。
不是泪,是火。
——是燎原的星火,已燃于朝堂之上,终将烧尽这沉沉暮气!
襄阳王与贤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决然。他们缓缓起身,向珊瑚走近。龙攀与何贵亦不动声色地移步,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珊瑚,”襄阳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前多有误会,如今方知姑娘志向远大。若有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开口。”
珊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王爷言重了。民女一介草民,蒙陛下错爱,委以重任,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私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襄阳王与一旁跃跃欲试的赵祯,“还望王爷与寿祯弟,莫要再让民女为难。”
赵祯虽年幼,却极是聪慧,闻言撇了撇嘴,却也知轻重,低头不语。襄阳王苦笑一声,拱手道:“是本王唐突了。姑娘心怀天下,赵钰……佩服。但我不会放弃你的!”
就在此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上珊瑚的脖颈。
庞洪缓缓起身,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被当众削权,颜面尽失,心中对珊瑚的恨意,已如毒火般熊熊燃烧。
“好,好一个肖珊瑚。”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你今日之威风,老夫记下了。只盼你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说完,他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苍老,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狠戾。
珊瑚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她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庞洪一党,盘根错节,岂会轻易罢休?尤其是她,一个突然崛起的“异类”,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肖姑娘。”龙攀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宅心仁厚,不肯赶尽杀绝,但这般纵容,恐怕会留下隐患。太师一党,阴险狡诈,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您日后行事,万事需得小心谨慎。”
何贵亦点头附和:“不错。尤其是粮草军械,皆在户部、兵部手中,若是他们阳奉阴违,暗中掣肘,您的计划恐难施行。”
珊瑚轻轻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多谢二位提醒。我心中有数。”
她当然知道前路艰险。但她更清楚,这不仅是挑战,更是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整顿边防、积蓄力量、为父洗冤、为国雪耻的机会。
“传我命令!”珊瑚转身,目光扫过殿内,声如令箭,“即刻起,组建经略使司,调集西陲义军旧部,三日内,随我启程北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威严,来自战场的厮杀,来自生死的考验,更来自一颗赤诚滚烫、永不屈服的报国之心。
殿外,阳光刺眼。珊瑚迈出大殿,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山河的气息,尽数纳入胸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为复仇的孤女。
她是肖珊瑚,是大宋的燕云经略使,是无数边民心中,那道照亮黑暗的星火。
而在这星火背后,是太师一党虎视眈眈的幕后黑手,是辽国铁骑的虎狼之师,更是未知的、充满凶险的未来。
但她,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