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霉味混着稻草的腐朽气息,钻入珊瑚的鼻腔,激得她几欲作呕。她努力用残存的理智制造疼痛,紧咬嘴唇,以此保持清醒。月牙发钗——那枚能吸收天地能量、甚至引导体内树参异动的法宝,此刻却不知被俞大鹏丢到了何处。没有它作为媒介,仅凭意念调动月石之力,无异于在干涸的河床上掘井。
“没用的……”珊瑚在心中自嘲,却仍不愿放弃。她试图站起,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沉重。她目光四下搜寻,试图找到一丝寒气——冰属性的物质能暂时压制树参因药物刺激而产生的狂躁生长,可俞大鹏做得滴水不漏,连半块碎冰都无处可寻。终于,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栽倒在霉烂的草堆里,一阵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意识在昏厥的边缘浮沉。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时,一声极轻的呼唤从柴房角落的暗格处传来,带着熟悉的压抑与沙哑:“珊瑚……”
珊瑚睫毛微颤,拼尽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那声音……是温咏柱?
“是我。”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别动,听我说。”
珊瑚心头一震,记忆如潮水般倒灌——那日他挥鞭打她,怒吼着“门规不容情”,将她囚于寒牢;送断头饭时,他眼中虽有挣扎,却终究没有开口求情。自那以后,她心如死灰,以为此生再不会给他好脸。即便是后来他在边关追随她,一同对敌军作战,她也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却没想到,竟是在这等绝境重逢。
“你为何要跟来?”珊瑚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带着一丝倔强的冷意,“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是我自愿。”温咏柱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你这样犯险,我也不会领你的情。”珊瑚别过头,不去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不需要你来关心我……我们各走各的,各自安好吧。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你说话。”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老鼠在角落里啃噬稻草的细碎声响。
“我知道你在听。”温咏柱的声音更低,几乎与稻草摩擦声融为一体,“俞大鹏的毒,确实阴狠,但我中毒不算太严重,大概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就会内力全失。即便是死,我也一定要救你出去。”
珊瑚依旧未开口,但眼眶已然湿润。她想起边关那夜,他为护她,左肩中箭,血染战袍,却仍笑着说“没事”。那时的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彼此最信任的后背。
“珊瑚,对不起。”
温咏柱的声音忽然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悔恨一口气倾吐出来。
“当年那鞭子,我该打在自己身上。若非我固执于门规,不信你,你不会被囚,不会心灰意冷,更不会……今日陷入此等险境。”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随着他的喘息,那原本紧绷的衣衫被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珊瑚心头一紧,强撑着抬头望去。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她这才发现,温咏柱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骨。火烙的焦痕触目惊心,左腿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骨未愈又遭重创。
这些伤痕,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谁把你打成这样?”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一定是大鹏,因为他知道你曾伤害过我,所以对你的报复变本加厉。灭绝人性……是我连累了你!”
“不,”温咏柱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些伤,是我心甘情愿承受的。大鹏责备我,说我不懂珍惜,说我忘恩负义,甚至说我应该千刀万剐。我温咏柱有负于你的信任,违背了对你的承诺,也愧对了‘名剑阁’的侠义之名。但我无法坐视无辜之人因我而送命。”
他喘息着,目光却异常坚定:“珊瑚,当年在寒牢,我送断头饭时,曾悄悄在抹泪。那时你恨我虚伪,可你知道吗?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我不能救你,但我不能不哭。”
珊瑚的心猛地一缩,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那日他送来的断头饭,菜式是她最爱吃的;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他转身离去时,背影是那样的落寞。
“我有办法救你,但需要你的配合。”温咏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身上的暗袋里还藏有一颗‘九转还魂丹’,是乔隐老爷子所赠,能恢复些许真气。他们没有发现搜走,但我被绑在柱子上,手够不到怀中。需要你……帮我解开绳索。”
珊瑚心头一惊。此时自己双手被捆,除了用牙咬开绳索,别无他法。她艰难地爬行,稻草划破了她的手肘,鲜血渗出,染红了粗布衣衫。每爬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温咏柱是真的在为她拼命。
终于到了温咏柱身边,她用尽全身力气,用牙咬住了那坚韧的牛皮绳。
一下,两下……
绳索终于崩断。温咏柱获得自由后,迅速帮珊瑚解除了绑缚的铁链,从怀中摸出那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幽幽清香的丹药,准备送入珊瑚口中。
“若想活下去,只有这一颗解药,你为何不救自己,而是选择救我?”珊瑚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问。
温咏柱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因为你是珊瑚,那个宁愿自己承受蛊毒之苦,也要将唯一解药留给别人的珊瑚。那个在扬州城,为救百姓而义诊行医的珊瑚,那个在边关为救同袍而奋不顾身、血战敌军的珊瑚。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江湖,而不是死于叛徒之手。我温咏柱欠你的,今日便以此相还。”
珊瑚的心如被重锤击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想起在寒牢中,他送断头饭时,曾悄悄在抹泪,那时她以为那是虚伪的怜悯,如今想来,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好。”她终于不再抗拒,“我接受。”
她伸出手,接过药丸,假装吞服,却在温咏柱分神之际,手腕巧妙一翻,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挡,将药丸弹入了他的口中。温咏柱一惊,想要抠出,却已晚了。
“小妹,你……”他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惜。
珊瑚苦笑道:“你保护好自己。不要管我了。快逃!”
此时,柴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俞大鹏的心腹弟子巡夜。温咏柱的声音戛然而止,珊瑚立刻闭上眼睛,伪装成昏迷。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推门而入的弟子举着火把四处查看:“怎么回事?方才好像听到有声音。”
“大概是老鼠吧。”另一个声音应道。
待脚步声远去,温咏柱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要死,也死一起,我背你出去。”
珊瑚心头一震,低声道:“周围岗哨太多,走天窗……”
“准备好了吗?”温咏柱蹲下身,将她背起。
珊瑚轻轻点头,伏在他染血的背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三、二、一——”
温咏柱忽然冲天而起,肩背狠狠撞向柴房腐朽的屋顶,“啪”的一声巨响,木屑与稻草纷飞,一个大洞赫然出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瞬间惊动了整个松林居。
“什么声音?”巡夜的弟子大惊失色,举着火把冲向柴房,“不好,逃跑了!”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掠出,正是庞横。他看着天窗的破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没有丝毫犹豫,顺着破口一跃而起,如一头猎豹般追了上去。
温咏柱背着珊瑚,在夜色中拼命奔逃,脚下的青砖瓦片被踏得粉碎。然而,庞横的轻功已是江湖顶尖,几个起落间,便已逼近。
“交出珊瑚,留你全尸!”庞横的声音森冷如刀。
温咏柱咬牙不语,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真气尽数注入双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善哉善哉,庞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只见一位白须道长凭空出现,拂尘一甩,数根银丝如灵蛇般缠向庞横的脚踝。庞横不得不暂缓追击,挥掌震开银丝,怒道:“居木老道,你敢坏我好事?”
“贫道只是路过,见不得以多欺少。”居木道长微微一笑,手中拂尘舞出朵朵银花,竟将庞横缠得一时脱不开身。
温咏柱趁机背着珊瑚逃出松林居,直奔梁家布庄。那是珊瑚义父梁清湖的产业,也是离他们最近的避风港。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庞横与居木道长也停下了打斗。庞横收起掌风,冷笑道:“居木国师,戏演得不错。”
居木道长拂尘一收,脸上哪还有半分慈悲,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庞二少爷,那宝藏图看似简单,却入口难以查寻,贫道费时一年也没个头绪,确实无能为力。唯一能破解的,只有依靠珊瑚姑娘的智慧。此次贫道假意相助,必能加深她的信任,待她寻得我们需要的法宝器皿,再处置她也不迟。”
阴影中,俞大鹏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眼中满是焦急:“我已经配合你们的计划,但请不要伤害珊瑚小妹。”
庞横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和轻蔑,如同看着一条丧家之犬:“你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要求?如果你还想让她平安无事,就最好乖乖听从我的命令。”
俞大鹏双拳紧握,最终却只能低下头,强忍怒气。
……
温咏柱背着珊瑚一路狂奔,终于抵达梁家布庄。梁清湖早已在后门等候,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将二人安置在内堂。
“快!请乔隐老爷子和疯和尚玄光大师来!”梁清湖对着下人吼道,声音中带着颤抖。
内堂中,温咏柱将珊瑚轻轻放在软榻上,自己却因脱力而瘫倒在地。珊瑚挣扎着坐起,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乔隐与疯和尚玄光快步走了进来。疯和尚看了一眼二人的情况,眉头紧锁:“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树参的灵力遭到毒药的刺激,产生变异,已经开始侵蚀她的经脉,若是寻常针法,根本压制不住这股狂暴的木属性灵力。”
乔隐手中提着一个酒葫芦,猛地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玄光,别卖关子了。咱们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用那‘阴阳逆乱针法’。”
疯和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此法虽能暂时压制树参异动,但需以一人辅助庞大的纯阳真气为引,风险极大。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温咏柱,“你那‘九转还魂丹’虽是解药,却只能解部分的毒,无法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咏柱,你体内的伤……”
“我名剑阁的功法便是以纯阳真气为根基,这里够资格的人,非我莫属。”温咏柱挣扎着站起,面色苍白如纸,却咬牙道,“我没事……只要能救珊瑚小妹,用我的命换也无妨。”
“胡闹!”乔隐将酒葫芦往桌上一掷,“你的命也是命!玄光,按计划行事。我主针,你护法。咏柱小子,你就在一旁输送真气,切记,不可强行运功,否则断骨重裂,神仙难救!”
乔隐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九九八十一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泛着幽幽蓝光。
“准备好了吗?”乔隐沉声问道。
疯和尚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劲鼓荡,原本散乱的头发无风自动:“废话少说,开始!”
第一针,刺入珊瑚的‘百会穴’,疯和尚口中念念有词,真气顺着银针涌入,强行镇压那股上涌的血气。第二针、第三针……随着银针一根根刺入,珊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青色纹路,如同树木的根须在皮下游走。
“不好,树参要破体而出!”乔隐大惊,“咏柱,快!输送真气,助她稳住心脉!”
温咏柱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在珊瑚身后,双掌抵在她后心,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如雨下,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支撑。
疯和尚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猛地抓起一把银针,如同天女散花般刺入珊瑚周身大穴,大喝一声:“封!”
乔隐同时出手,一枚黑色的药丸塞入珊瑚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游走,与疯和尚的真气形成夹击之势。
终于,那青色纹路渐渐淡去,珊瑚的身体停止了颤抖,缓缓平静下来。
疯和尚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总算……压住了。”
乔隐拔出银针,神色却依旧凝重:“暂时是保住了性命,但这树参已与她血脉相连,除非找到‘金克木’的至刚兵器将其斩断,否则每隔三日便会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凶险。”
温咏柱看着昏迷中的珊瑚,眼中满是痛惜与坚定:“无论多难,我都会找到办法。”
疯和尚玄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神色凝重地开口道:“‘金克木’的至刚兵器,说起来容易,但这世间符合此等要求的神兵早已绝迹。不过,老和尚我倒是听闻过一个去处。”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疯和尚身上,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疯和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说道:“上次我受伤严重,曾到盘山温泉洞养伤。在温泉洞最深处,也就是陨铁谷,我看到石壁上刻着文字,提到温泉洞后方有一座被雷火劈裂的山峰,名叫惊雷峰。那里据说埋藏着一把上古遗留的惊雷剑,由天外陨铁和金刚砂混合铸造,常年经受雷电的淬炼,剑身至刚至阳。或许只有此剑,能够斩断树参在珊瑚体内蔓延的根须。”
疯和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往事的惊惧,补充道:“但这‘惊雷剑’虽是至宝,却极难驾驭,甚至可以说是一柄凶器。传说剑身自带万钧电弧,凡人触之即焦,非大毅力者不可近身。而且,陨铁谷地势险恶,终年风沙肆虐,视线难及三尺,更有被雷电异化的‘雷兽’在谷中游荡,以雷霆为食。太危险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若是贸然前往,恐怕连尸骨都难以寻回。”
温咏柱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却如寒星般坚定:“我不怕险,只怕来不及看着她醒来。请二位前辈告知,这陨铁谷究竟在何处?又该如何寻得那惊雷剑?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疯和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叹了口气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咏柱小子,此时取剑还不是时候。你现在的功力,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记住,找到惊雷剑后,需以心头血祭剑,方能唤醒其灵性,斩断树参根须。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深厚的内力支撑。”
乔隐也语重心长地说道:“咏柱,珊瑚暂无性命之忧,有我和玄光大师轮流施针护住心脉。你唯有刻苦修炼,提升自己的本领,才能有实力去面对那未知的险境,才能真正拯救她!”
温咏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恩情与责任深埋心底。他转身走到床边,轻轻帮珊瑚整理好凌乱的被子,掖好被角,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守候,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庞。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却驱不散屋中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珊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虚弱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血污,指尖微凉,却让温咏柱心头一颤,仿佛触电一般。
“傻瓜……”她哽咽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心疼与无尽的愧疚,“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了我,不值得……”
温咏柱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眼中满是温柔,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次……我没让你失望,对吗?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做什么都值得。”
珊瑚重重点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我希望,你依然是从前那个憨憨的温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