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中的令牌,车厢中的“使臣”沉吟片刻,问道“你也是使臣?”
“正是,你我同朝也”,为首者笑答,而后抱拳敬道“不知同袍在此,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又是片刻的沉寂
“无妨,只是这些将士若泉下有灵,得知秦人相残,不知作何感想”,车厢中的“使臣”,端坐于内,紧握手中箭矢,一言一语不再似刚才那般懦弱
见他言语之间暗讽,为首者也只当他心中不快,放下双手,长叹一声答道“待我回宫,表奏陛下,为其封赏,让他们世代萌荫子孙,不绝其嗣”
“也好,也好,那就多谢大人了”车厢中,“使臣”笑道,整个车辇都在随着他的笑声晃动,似是真与他无关
“那就还请仁兄下车,换乘马匹,你我尽快回宫复命”,为首者见他如此识趣,挥了挥手,让胡人放下手中兵器,不要聚拢在此,待其散开后,为表诚意,登上前室,亲自为使臣掀帘
“好,好,好”
随着血迹斑斑的车帘一层一层拉起,为首者带着笑意,借助昏暗的月光,终是看清厢中境况,只见厢内一士卒甲胄披身,正襟危坐,眦裂的双目中恨意不绝,手中的秦箭弯成弧形眼见就要断裂,一杆断戈握在身前正熠熠生辉
“糟了,中计矣”,为首者眼见于此,心中顿生惊骇,急忙收回掀起车帘的左手,转身欲跃下车辇时,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胸内亦似翻江倒海般剧烈,难以言喻的感觉遍布全身,让他生生制止跃下的身躯,低头看着那穿至胸膛的长戈,欲高声呼喊,却只有一口鲜血刹时喷出,溅了一地
一路的交锋,一路的隐忍,天时人和相汇,终于是等到此刻,以一击击杀敌首
“噗”,收回刺出的长戈,为首者的身躯一头栽倒在车辇下,气绝身亡,“内勾外贼,戕害同胞,你也配与我提同袍二字,呸,谁稀罕你的请赏”,哨骑怒道,掀帘而出,将手中的断箭扔至其身,怒目而视群狼
变端突来,四周的胡骑怔怔的望着这一幕,呆立在原地,满脸错愕,“他杀了秦人统领,他杀了秦人统领”,黑夜中,也不知胡骑中是谁指着哨骑大声呼喊,反应过来的人纷纷大骂,“狡诈的秦人,杀了他”,“杀了他”,“杀”
看着情绪激愤,再次涌来的胡人,哨骑心中毫无惧意,手中断戈横前,“来吧,让我会会你们”,大风再次吹起,朝着远方悠悠唱起秦人的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得令”
不过片刻,三人翻身上马,拉起马绳,正欲前行之际,耳边突闻阵阵马蹄声传来,急促且紧密,听得众人心中一惊,纷纷侧身凝望
只见黑夜中,几道人影正从后方快速靠近,不知是敌是友
“什么人?快快止步”身旁的两人抽出腰间的剑驾马上前,高声喊道
来者不答,却将手中的马鞭挥舞得啪啪作响,眼见相距不过数丈,三人神色略显惊慌,不敢停留,急急调转马头
正欲驶离之时,听得“嗖”的数声,两人应声倒地,胸前各中一箭
余下箭矢擦着随从的脸飞过,流下血痕,或落于马侧,看到这幕,马上的随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猛得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吁吁长鸣,四蹄齐奔,驮着他快速逃离出去
紧随其后的胡骑见状,纷纷张弓搭箭,争辩道
“此箭必取其性命”
“汝技差矣,看吾的”
“此箭必中”
弦声惊起,数箭齐射,中人或中马,射中者心满意足,中马者摇头叹气,再次弯弓,欲争高低
伏在马上的随从此刻背中数箭,气若游丝,已无力再去操控缰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声来,只能看着他们不断靠近
待一骑飞奔上前,本以为是取其性命,却不想只是探了探鼻息,见他生机未绝,急忙策马回转,边跑边拿起弯弓说道“来,再来比试比试”,言罢,手中硬弓满弦,再次射出,中其背,洋洋之色溢于言表
此举引得众人胜负之心大起,手痒难耐,数人就着夜色,再次弯弓,“嗡”的数声,箭矢齐射而出,或中或落,谩骂,嬉笑充斥整个队伍,仿佛是在围猎野兽,激动,兴奋难以抑制
眼中的光彩渐渐消散,随从带着不甘吐出最后一口生气,消散在这北地中,眼见众人寻乐多时,小将抬手制止了玩心不减的众人,双腿一夹,快速驶上前去,手中刀刃立劈直下,溅起好大一片血花
……
五日后
深夜,咸阳
一名宫中的侍从叩开了丞相府的大门,前来宣召,微身一拜后,道:
“见过丞相,始皇陛下有旨,宣大人即可入宫,不得耽误”
“臣下遵旨”,李斯稍一拱手,接下旨意,心中虽略微吃惊,但整了整衣裳,便匆匆忙忙跟其出了府直奔宫中
待进了宫,大殿之上,却空无一人,正疑惑之时,又有一人从外进入,弯身拜道“公子已等候多时了,还请大人随我前来”,言罢,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而行,李斯只好疾步跟上
出了殿,二人行了片刻,将其领至一殿外,李斯抬头看了眼上方的匾额,书有“高泉”二字
“可是李斯丞相到否”,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斯急忙推开漆黑的格扇,匆匆而入,看清殿中景象后,行礼道:“臣下见过公子”
“嗯,起来吧,赐座”,胡亥端坐在殿上,神色平淡的说道,脚下是沾满血迹的宝剑
“谢公子”,李斯起身,赵高为其搬来一凳,三人对坐
明亮的烛火在殿中摇晃,微妙的气氛在三人之间徘徊,“不知公子深夜召臣有何要事”,李斯拱手率先问道
赵高与胡亥二人对视了一眼,而后赵高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过,“还请丞相定夺”
李斯接过,心中有感,匆匆将其展开,只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按捺下心中的惶恐,抬头扫了二人一眼,继续往下细读,只见信中所述,扶苏于长城起兵,拜蒙恬为帅,兵分三路,已得广阳,云中,渔阳三郡
李斯一声轻叹,归还书信,自己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象
一时之间,大殿陷入沉寂,三人谁也不语
“最迟明日,扶苏攻下三郡的事就会满朝皆知,到时唯恐所做那大逆不道之事走漏风声,枉丢了性命,不知二位大人有何高见,可为“朕”解此忧”,胡亥起身踢了一脚落在地上的剑,悠哉游哉的走到两人面前,那宽厚的锦袍下,谁也不知他所想
李斯,赵高急忙起身相迎,“公子勿急,待臣仔细斟酌一番”
“可,“朕”愿给你时间,只不过你要问问蒙恬肯否”,胡亥瞥了李斯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而后语气一转,“唉,可惜生在这帝王之家,却无帝王之命啊,罢了,这帝位本就非我之物,还是还于皇兄吧”胡亥甩了甩袖子,重新坐回,态度转变之快,让李斯赵高二人猝不及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子勿急,蒙恬率军而来,我等也并不是无一战之力”,迟疑片刻,赵高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哦?此话怎讲?”胡亥听后,身子往前倾了倾,就连一旁的李斯也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扶苏起兵有三大劣,擅杀皇帝使臣,违背皇命,人心不向,此乃其一,其二,太原,巨鹿易守难攻,尚有三万精兵,可遣大将镇守,其三,召回百越赵佗,许其高官,命其援助太原,巨鹿,待其合兵一处,虽未必可胜,但亦不会大败”,赵高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斯突然出声道
“其四,以始皇陛下名义下旨,召讨扶苏逆贼,“陛下”御驾亲征,以振军心”......
待出了高泉宫,李斯赵高二人一左一右,相伴而行
走了不过数丈,李斯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赵高,笑着说道“扶苏起兵,中车大人似是早有预料啊”
“哈哈,丞相多虑了”,赵高笑答,“属下只是一小小的车马官,没有那未卜先知的能力,只不过狡兔三窟,和丞相一样罢了”
“哦?此话怎讲?”
“皇帝陛下尚未归天,胡亥公子至今未登基,对你而言,不也是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哈”,二人都是聪明人,并未多言,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过了良久,李斯再次发问“只不过有一事不明,还请中车大人为在下解疑”
“丞相多礼了,赵高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如何得知那使臣一定会被扶苏所杀,若是无恙归来呢”
“不,他一定会死,并且是被扶苏就地斩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