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日,苏易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原本他打算帮章家盖好屋顶就走的,不料爷爷摔伤了腿,就又耽误了一天。天亮之后,就该出发了。
章家村距梓州城二百七十余里,少说半月之后才能回来。只怕村长识破昨晚的骗局,会再找上门来,苏易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苏易”,章俞察觉到他神色异常。
“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苏易道。
“噢,一路平安”,章俞表情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不问我为什么走吗?”苏易似乎有些失落。
“你家在这,还能跑了不成”,章俞云淡风轻地拿了块糖塞进嘴里,顺手递给苏易一块。她转过身,轻轻推开了窗子。
凉风袭来,吹起她的发丝,窗外月色清朗,交错的竹影微微晃动着。
也是,明明就是出门一趟,怎么就跟永远不见了似的呢。
苏易低头笑了笑,章俞已经和十年前自己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完全不同了,事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脑子里装着无数古灵精怪的想法,还知道很多苏易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
苏易有时候想,自己要是再多读点书,在章俞讲到什么“脑震荡”,什么“第三产业”的时候,也许就能搭上话了。
果然,翌日天亮,苏易前脚启程,村长后脚就带着二娃子一行人气急败坏地来了。
柴门犬吠。
“小馒头,别汪了”,正在汪汪示威的馒头,听见章俞的声音,扭头看了两眼,就乖乖溜到墙角边趴着去了,不过脑袋虽然趴着,耳朵却很警醒地立起来。
“有何贵干?”章俞端着杯茶走到院子里,先开了口。
村长上下打量了章俞一番,冷笑一声,说道:“章俞妹子,好歹我也算你的长辈,怎么几日未见,你是性情大变啊,敢上我门前敲诈来了?”
章俞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学着村长的模样,斜着眼睛对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回去,缓缓道:“村长,新布鞋穿着舒服吗,怎么,私吞我章家的财产还没花完呢?”
“你莫在这血口喷人,你们章家现在还剩什么,不就是几个老弱病残嘛,少在这给我兴风作浪。我问你,昨晚那个姓苏的,不就是邻村的愣头青吗,装什么苏家少爷?”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手叉着腰,一手颤抖着指着章俞骂。
“我没说他是苏家少爷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章俞懒得理会,转身提了张椅子出来坐着,自顾自地晒着太阳喝茶。
“你你你,你还我钱来!”村长绕到章俞面前,二娃子几个人也跟着绕了一圈。
章俞还是不理会。
“章俞,你别给脸不要脸!”村长说着就要指示二娃子进门去搜。
爷爷拄着拐杖出来,章朗在一旁扶着。二娃子刚没皮没脸地进去,一看见章朗手里的石头就畏畏缩缩地跑回了村长身后,悄声道:“舅爷,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村长咬着后槽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敲着二娃子的脑袋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怕个小毛孩干啥!”
“老辈子,我尊你一声老辈子,以往的恩怨咱们暂且不说,昨日你家孙女说你腿伤了,带人上门敲诈我三百文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啊!”村长走到爷爷面前,伸手想去扶爷爷,却被章朗打了手。
爷爷并未正眼瞧村长一眼,找了张板凳坐下,对章俞道:“俞儿,爷爷相信你,这件事情你没有做错。但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老子看着都烦,咱们不稀罕他这点钱!”
章俞明白,爷爷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是心气高,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落人话柄。但也就是这不愿跟人计较的性格,才让那些恃强凌弱的人占尽了便宜,让章家一步步走到了这般田地。
章俞偏不信这个邪。
“爷爷,钱咱不稀罕,但亏,我章俞从来不吃!”章俞瞪着村长,从兜里拿出一块糯米纸包着的川西牛乳糖,对着太阳光底下看了一眼。
她自言自语道,“哎,这糯米上怎么还有益州府的官印啊,莫不是有人偷盗皇家贡品吧?”
村长一听到贡品这句话,急声道:“你吃啥亏了你,啊?三百文不是钱吗!”
“意思是三百文你不要喽?”章俞拆开糯米纸,把糖拿了出来。
“不要了不要了,你别给我搞幺蛾子行吗章俞,那牛乳糖是别人送的,我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偷贡品啊!”村长着急得原地直打转。
“谁送的?”章俞一副看戏的表情。
“谁送的?”章朗凑上来,一把将姐姐手里的糖抓过来,塞进嘴里。
“哼!”村长吃了哑巴亏,不敢发作,径自拂袖而去。
二娃子一群人懵头懵脑的搞不清局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怎么回事”“钱还要不要了?”“咱们还搜吗?”
“搜啥搜,没看村长都说钱不要了嘛。还有,青杠树我们也是可以砍的,明白了吗?”章俞端了杯茶给二娃子,忽悠道,“现在是,化干戈为玉帛了!懂吧!”
“真的?干哥玉薄,什么意思?”二娃子喝了口茶,发现这菊花茶是甜的,几个人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围着章俞要再来一杯。
“干哥,就是干哥哥的意思,村长说,咱们两家就像兄弟一样”,章朗眨了眨大眼睛,一本正经地道。
“噗”,章俞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几人见章朗说得有理,就围着章朗问个不停,说着说着在院子里一块儿玩儿起来了。
“章俞!章俞!”声音越来越近,是苏易在边跑边大喊,还带着位郎中打扮的老先生,也跟着气喘吁吁地往回跑。
章俞感到有些奇怪,这家伙不是去梓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事吧,我就知道他们又要来闹事!”苏易不放心章俞,又折回来了,但看见二娃子几人跟章朗一块儿蹲在地上玩蚂蚁,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你不是有事吗?”章俞一边给两人倒水,一边问苏易。
“唉”,苏易叹了口气,“今早我一出门就想,我哥在梓州府做生意,找我能有什么事?还让我收拾打扮,穿上最好的那件衣服。才走到集市我就明白了,哼!除了给我说媒还能有啥事!每次都这样。”
“所以你请了郎中便回来啦?”,章俞憋笑。
“嗯!”苏易点点头道。
“不去相亲啦?”
“不去。我已经给哥哥写信了。我一个没钱没势的人,人家城里的姑娘怎么可能看上我。”
“不过,这二娃子他们咋回事?”苏易指着地上那群人说道。
章俞又给他倒了杯水,等到郎中给爷爷瞧完病,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了他听。
“哈哈哈哈...二娃子那几个,就是糊涂蛋,让他们帮忙磨豆腐去!”
苏易明明是想赶回来救章俞,却没想到是如今这场面。他看着章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要是一辈子都能跟她做邻居就好了...可,只是邻居吗?”苏易望着章俞,开始沉思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