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人离开村委会,梁茶递给嘉怡一只头盔,“村里路不平,戴上吧!”
“不用了,太丑了!”
梁茶看了看嘉怡的一袭长发,还是给她戴上了那只头盔,眼神难掩宠溺。
“肚子饿了吧,先把胃药吃了,然后我带你去三婶店里吃皮蛋瘦肉粥暖暖胃。”
梁茶拿出了保温杯和胃药,那一刻嘉怡愣住了,“你.......刚才不会是骗他们的吧?”
梁茶笑了笑,“我的演技还行吗?”
嘉怡心想母亲刚回村,脚跟还没立稳,绝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惹怒了舅舅和外婆。刚才她真的信了梁茶的鬼话,吓得只想赶紧回去看看外婆,冷声说道:“没想到你也会撒谎,演得还挺像的。”
梁茶没多解释,“你最好抱紧点,受了伤会耽误工作,我知道你很想尽快离开朗村。像我这么一个高大帅气,玉树临风的村草,被你露着腰,算是被你占了大便宜。”
嘉怡听后觉得哭笑不得,两人分手了几年,他现在搞这么一出,莫非是想要破镜重圆?绝不可能!
两人来到三婶的粥店,三婶看到是梁茶来了,热情地招呼道:“一份不放葱花的鱼片粥。”
梁茶脸上布满了笑意,“三婶,今天我给您带了一个新客。张嘉怡,您还记得她吗?”
三婶看了看嘉怡,脸上笑开了,“这不是光耀的外甥女嘉怡嘛,三婶怎么可能不认识。嘉怡现在有出息了,在广州大集团当主管,这次回来是负责朗村老屋改造工作。三婶虽然每天在店里,来来往往吃粥的村民多,三婶都已经听说了。嘉怡啊,以后常来三婶这边吃粥,今天想吃点什么粥呀?”
没等嘉怡开口,梁茶替她选了,“三婶,嘉怡今天胃不舒服,来一份养胃的皮蛋瘦肉粥吧!”
三婶一脸玩味地笑了,“好好好,皮蛋瘦肉粥最养胃了。你俩等着,马上就好。”
嘉怡定定地看着梁茶,从回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他,他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热情开朗的外表下面,瞳仁里面却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她看不清也猜不透,这几年梁茶经历了什么,才会义无反顾回到了朗村。
这会儿胃疼稍稍好转,她突然很想知道梁茶为什么回来创业。虽然梁茶已经给出一些解释,但她心想一定还有别人都不知道的理由。
“能告诉我,你不顾一切回到朗村创业的真实原因吗?”
梁茶一愣,接着笑道:“上次好像已经说过了,还需要我再说一次吗?”
嘉怡认真地看着梁茶,“我想听到真话。”
“真话就是我觉得待在北京当一名消防员,也没多么了不起,而且英雄没那么容易当。见惯了大城市的喧嚣,我想回农村躺平了不行吗?”
嘉怡一针见血的指出,“前后矛盾!前几天你还说回来是为了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现在又变成回来躺平。如果你真躺平,就不会自己投钱创业。说吧,为什么回来创业,你在北京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三婶端着鱼片粥和皮蛋瘦肉粥上桌了,“小心烫,手别碰到砂锅,用小碗盛了慢慢吃,细嚼慢噎对胃好。”
两人道谢后,嘉怡一边吹着热气腾腾的粥,一边等待梁茶的真实答案。
梁茶一直在转移话题,先说朗村老屋改造的消息一出,村里人现在都没心思干活了。又说到他们公司的电商平台已经搭建完成,短视频基地的场景都已经布置好了,至今只有嘉怡的外婆和六婶,每天将做好的嫁女饼和囍字窗花送到他们公司。
嘉怡再次刨根究底地问,梁茶又是话锋一转,跟嘉怡回忆起了过去。
“我记得你胃病好像是从高中那会儿开始的吧,当时你舅店里生意不景气,你担心被辍学。每天早餐不吃,中餐糊弄,晚上随便应付一顿,生活费是省下来了,胃病也找上门了。嘉怡,这几年你在职场打拼,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嘉怡想起广州家中那台气派的双开门大冰箱,往常里面只有鸡蛋、牛奶、吐司、矿泉水,其余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工作忙的时候,冰箱一连数日都不打开。等到某一天夜里加班后回到家中,想起了牛奶和面包吐司,拿起来准备果腹充饥的时候,才发现保质期已经过了。
她不喜欢吃外卖,主要还是因为她曾经大街小巷寻找母亲,看到了许许多多外卖的小作坊。那些作坊里面的食材有的发霉了,有的环境肮脏不堪,苍蝇到处乱飞,每每想起那些看起来美味可口的外卖,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肮脏的环境下加工出来的,她的胃里面总是翻江倒海的厉害。甚至看见同事们享用着精美的外卖便当时,她都会选择眼不见为净,不然下一秒很有可能就要吐出来。
她既不吃外卖,又不擅长厨艺,家里的双开门冰箱几乎空空如也。饥一顿饱一顿,经常在外面随便对付一餐,长期以往胃病更加难以得到根治。
“你看我现在不活得好好的吗?胃病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越是拼命努力工作,疏忽自己健康的人,胃病越是喜欢找上门。”
说完,她低头开始吃粥,发现三婶熬制的皮蛋瘦肉粥简直是为了她的胃量身定制出来的。她先是小口小口吃了几口,接着身体像是接收到了信号,大口大口狂吃了起来。
2
梁茶坐在她对面,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大快朵颐,毫无女神形象,满眼溢出了笑意,“以后你可以常来,三婶的粥店开了好多年了,粥的口味一直都很稳定。前几年村里喜事用品生意景气的时候,店里的位置都不够坐,有时候还要排队,这几年粥店生意才淡了下来。
所以,重新振兴朗村的婚嫁喜事产业,才能让更多的人来到朗村。朗村文旅改造以后,如果能够成功吸引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到朗村参观和感受这里的人文和风景,村里的生意就能再次活络起来,三婶的粥店就不愁没生意了。
之前村里还有餐蛋面店、肠粉店、米粉店,这几年就剩下三婶的粥店和隔壁那家烧烤店了。”
张嘉怡明白其中道理,但也知道实施起来需要时间。眼下,她知道梁茶并不想回答她那个问题,如果继续揪着不放,倒显得自己似乎对他旧情未了,于是不再刨根究底问下去。
三婶看着面前这对俊男靓女,脸上洋溢着八卦的笑容,“嘉怡啊,你这胃病是老毛病了吧?”
“是啊,三婶,多少年的老毛病了,估计这辈子都会跟着我了。”
“不会,不会,三婶知道有个好法子可以立竿见影的好,比吃药打针都管用。”
三婶这么一说,梁茶来了兴致,忙问:“三婶,您该不会是有土方子吧,靠不靠谱啊?”
“倒不是什么土方子,但是绝对靠谱。三婶告诉你们,女人坐月子的时候,身体上的小毛小病都能一笔带过。嘉怡,不信你赶紧跟梁茶结婚,然后赶紧怀个孩子,到时候你再看看,三婶是不是说得对。”
嘉怡脸色顿时红了,梁茶也克制再克制,两人最后红着脸离开了三婶的粥店。
“陪我去打包一些烧烤带给阿杰、阿伟、小美他们当宵夜吧!”
嘉怡点了点头,跟着梁茶去隔壁烧烤店。两人一起去了公司,阿杰看见嘉怡来了,望夫石一样看着她身后,问:“你的小跟班刘婷婷呢?”
“他和阿豪在村委会开会,刚才是婷婷给你们通风报信,说我胃病犯了吧?”
“是啊,婷婷给我发微信让我去买药,梁茶哥一听说你胃疼,把我的功劳都抢走了,还给我塞了一堆的活儿。”
梁茶见阿杰在告状,拿着一大包的烧烤递过去,“烧烤可以堵住你的嘴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阿杰高兴地接过,和小美、阿伟一起吃起烤串。
“你们吃好了就下班吧,我送你们嘉怡姐回去休息,明天见。”
三个吃瓜群众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面满满的八卦,梁茶和嘉怡感觉衣服都要被他们火辣辣的眼珠子烫出了一个洞出来。
梁茶送嘉怡回到家,两人寒暄了几句,嘉怡就进了院子。望着嘉怡的背影,梁茶感觉与嘉怡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其实远。
嘉怡前脚刚走进小院子,梁心从一堵墙后面探出了脑袋,看见梁茶送嘉怡回家,嘴巴笑到了耳后根。看来村里人的猜测是真的,女儿和梁茶真的好上了。最近村里都在传梁茶很可能就是朗村的下一任村主任,如果消息属实,那以后她可就是村主任的丈母娘了。
这两天梁心根本没闲着,她将一峰丢给了母亲,这对祖孙二人相处倒是十分和谐。外婆制作嫁女饼的时候,一峰就乖乖的在一旁看着。外婆做好了嫁女饼,会给他第一个品尝,一峰很高兴和外婆待在一起。
今天朗村一共有两批人在开会,一批是村委会、唯品会出资方、策划执行项目组;另外一批以梁心为首,与村民们集聚在村广场的榕树下,针对老屋改造赔偿款展开了热议。
自从村民得知嘉怡负责朗村文旅项目,梁心在村民们中间树立了威望。现在村里传言下一任村主任很可能是梁茶,又据说梁茶一直都喜欢嘉怡。一时间,梁心更是成为了村民们争先巴结的对象。
一部分支持老屋改造的村民们,都在满怀期待等待赔偿款到账。他们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就叫“一夜暴富”。抱着观望态度的那部分村民,也在坐等赔偿款标准出来,如果赔偿款合适,老屋被改造也不是不可以。
另外一批老村民态度很强硬,他们已经把话撂下了,他们的老屋是在改造区域图以内,但他们绝不会允许有人动他们的老屋。如果开发商一意孤行,他们说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支持老屋改造的村民们,现在很担心村里的老古董们会坏了大家的好事。
梁心拍着胸脯打包票,告诉村民们赔偿款一定不会少。谁要是反对大家一夜暴富,谁就是大家共同的“敌人”。此话一出口,老村民们对梁心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个都准备找陈素芬告状。
梁心得到了大部分村民的拥护,于是说出了自己和儿子当下处境很困难,希望村民代表们都能给她投上一票,让她和一峰的户口尽快迁回朗村。
村民们答应了,希望她能在嘉怡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等到项目组的人来到家里丈量面积,能多算一平米就多算一平米,让嘉怡那孩子不要那么较真。还是那句话,村里婚嫁喜事用品生意不好做了,家家户户就指望老屋改造的这笔赔偿款过日子了。
这会儿,梁心看见嘉怡在院子里面撸猫,脸上带着她很难得看到的笑容。自从端午节那天回来到现在,嘉怡就没有对她这个当妈的露过一丝的笑脸。
“嘉怡,下班啦,肚子饿了吧,妈给你做碗餐蛋面吃。”
嘉怡撸猫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慈悲的,可是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便戛然而止,冷冷回道:“不用,我已经吃过了,谢谢。”
谢谢?梁心脸上讨好的笑容顿时戛然而止。心想,她可真是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女儿已经不是她记忆里弱小的嘉怡,她现在威风凛凛,朗村改造的总负责人。下一任村主任梁茶,看样子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这样优秀的女儿,她一边心里骄傲,自己能生出这么一个人中龙凤,弥补了一峰那边带来的不甘心。可是嘉怡不把她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对她态度一直很冷淡,那天还当面对峙了她,这些都让她心有余悸,一时间对这个女儿竟有些害怕。转念间一寻思,她是娘,她是崽,哪有娘怕崽的?天底下都没有这个道理,你再牛气哄哄,还不是我十月怀胎给生出来的?
梁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她将自己压到了尘埃里面,“嘉怡啊,妈给你煮个餐蛋面或者炒米粉吧,你小时候你爸经常给你做这两样,你每次都能全吃完。每次小肚皮都吃得圆鼓鼓的,妈当时真怕你的肚皮给吃撑了。”
听到她提起父亲,嘉怡脸色更是不悦,她有什么资格提自己的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到一天妻子的体贴。父亲尸骨未寒,她就跟着吴清远跑了,甚至还不要他们的孩子。这样一个狠毒的女人,她不配提起自己的父亲。刚才吃了皮蛋瘦肉粥,胃已经好了不少。这会儿心里窝火,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于是按压着胃的部位,想要缓解这份疼痛。
梁心却看误会了,以为嘉怡来例假了,自告奋勇又说给她煮碗红糖水。这让嘉怡想起了初二第一次来例假,她发疯一样往家跑,天真无邪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直到看见外婆,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说自己马上要死了,最后想要见见疼爱她的外婆。
外婆当时哭笑不得,让她坐在木马桶上,自己出去给她买卫生棉。外婆买来了卫生棉,简单教她如何使用卫生棉,没想到她还是没搞懂,卫生棉粘在了皮肤上面,棉布那一面紧靠着内衣的部分。
外婆这辈子也没用过卫生棉,过去都是用类似于棉布垫着。于是将舅妈从店里叫了回来,舅妈拉着嘉怡手把手教她正确使用卫生棉的方法。那天晚上她睡下后,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外婆和舅舅在骂母亲。
“妈,女儿家来月事了,通常都是由母亲教孩子使用卫生棉。梁心这个白眼狼,这些年都不回来,真是枉为人母。嘉怡这孩子也是可怜,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妈。”
她听见外婆一直在外面唉声叹气,晚上进屋睡觉的时候,似乎还落下了眼泪。如今想到这些,嘉怡对面前这个女人的恨意更加深刻,丢下一句“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说完,便回屋休息去了。
梁心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强大的意志力战胜了一切,想着得到赔偿款才是头等大事。女儿对她态度好与不好,这些以后再说吧!睡前,她打了个电话给吴清远,好半天吴清远才接通了电话。
“清远,这两天你在家还好吧?房东一日三餐都按时给你送过去了吧?”
吴清远冷冷回了一个“嗯”字,如今他对梁心是惜字如金。梁心也不恼怒,继续碎嘴问东问西,最后才把话说到了赔偿款的事情上,这也是吴清远心里最关心的话题。
“清远,这几天我豁出脸面巴结他们,我妈和大哥已经接受我和一峰了。但是老屋改造的赔偿款,他们说一分钱不会给我。每次都是拿着出嫁女没有资格享受土地补偿这个村规拒绝我,看来我们只能依靠村民代表投票了。
清远,我打算就这两天就去村委会申请破除村规,只要得到2/3的投票,我和一峰的户口就可以回到朗村。到时候他们再不愿意给我赔偿款,我只能举起法律的武器对付他们。对了,没想到嘉怡他们集团负责朗村这个项目,嘉怡还是总负责人呢,现在村里人都开始巴结我了,投票破除村规看样子有戏.......”
梁心啰啰嗦嗦了一大堆,吴清远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本,梁家母子压根不愿意给梁心赔偿款。这年头即便是亲兄弟亲姊妹,一旦涉及钱的问题上,没有人愿意退让半步。更何况这些年梁心一直没有尽孝,对她和张学有的女儿也没有承担母亲的责任,梁家对梁心有怨气,不可能让梁心占到便宜。真要是让梁心得到了赔偿款,岂不是等于便宜了他?梁家人是不会这么傻的。
“话说完了吗?我要睡觉了。”吴清远冷冷地说道,梁心这边心都凉了。
自己回来几天了,为了他们父子俩将来的生活能有保障,她连脸都不要了,吴清远竟然没有一句温言软语。想了想也罢了,双腿残疾是他最大的痛苦,往后余生只要他衣食无忧,怎还敢想着让他对自己关怀备至呢!
挂断电话,梁心黯然神伤抹眼泪的一幕,被起夜上厕所的母亲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了一声“活该”,好好的张学有不懂珍惜,偏偏爱上了一个没出息的吴清远,现在还成了一个累赘,这大概就是梁心的报应吧!
尽管陈素芬心里这么骂着女儿,可是想到女儿日子过得不容易,老太太的心口还是堵得发慌。梁心再怎么不是个东西,她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骨肉。
3
梁晓阳晚上一个人睡在书房,陈敏敏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苦等晓阳主动求和。往常两人吵架都是晓阳死皮赖脸求和,没想到这次他气节高了,竟然一个人睡到了书房。陈敏敏的眼泪更是泛滥决堤,眼泪哭湿了枕头,也没心情看书备战考研了。
她不是一个恋爱脑,她只是觉得梁晓阳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不主动来求和,态度就是觉得她把他的宝贝扔进了小区回收箱,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错误的举动。他不认为自己织毛线的行为已经忽视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对待果果,他也没有尽到当爸爸的责任。每天回来只舍得花几分钟的时间陪果果玩一会儿,然后就一头钻进书房开始织毛线。
这一刻,陈敏敏感觉心灰意冷,又想起外表看似老实巴交的婆婆。一旦触及到婆婆的棱角,伤害到她的宝贝儿子,这个温润的贤妻良母就变成了一头攻击性极强的母狮子,对着她张牙舞爪。黑夜里,陈敏敏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想到了成都老家的父母,想到了那个温馨温暖的家。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了孤单,很想一张机票飞回成都,与梁晓阳断了一切联系。
梁晓阳正在看手机直播,主播是一名退伍的小伙子,靠着创意毛线玩偶已经销量全国。这名小伙子不仅自己找到了人生奋斗的目标,他还找到了与他志同道合的妻子,夫妻二人每晚八点在直播间展示手编花,开启直播带货。
梁晓阳十分羡慕,为什么陈敏敏就不能喜欢织毛线,为什么她如此反对自己织毛线。看着主播直播间里,趣萌讨喜的编织玩偶、栩栩如生的编织花束、造型憨态可掬的卡通娃娃、花样立体的编织耳饰等等,各类手工毛线编织品琳琅满目,梁晓阳的手已经开始痒痒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从织毛线的世界里面抽身,突然起身回到陈敏敏那屋。陈敏敏听见动静赶紧蒙头装睡,梁晓阳已经厚着脸皮地钻进了她的被窝,一把搂住了她的温软小腰。陈敏敏立刻做出反抗,小女子当然难逃晓阳一双大手的力气。
“小敏,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可以聊聊吗?”
“我和你没有话可以聊,你和你妈去聊吧,你是她的宝贝好大儿。小蝌蚪,你去找妈妈吧!”
“小敏,你别气了,都是我不对。你是我老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喜好。织毛线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看看这对夫妻,他们就是靠着织毛线闯出了一片天。”
梁晓阳打开手机,跟陈敏敏讲述了这对织毛线的夫妻主播。
“他俩一个是退伍军人,一个原来在厂里打工,两人都喜欢织毛线。这个男的家里就是销售毛线、线衣和手套等传统针织品,小两口子发现手工编织毛线玩偶的商机,于是借助互联网平台开始直播带货,没想到销量火爆全网。
小敏,你在家里时间还是比较宽裕的,平时你带着看书考研,也可以织毛线打发时间呀!等你学会了,我俩一起开直播,把咱俩织的毛线小玩意销售出去,这样也能给你带来自身的价值,也能促进咱们之间的夫妻感情。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织毛线真的特别有意思,毛线可以织出各式各样的花卉、动物、人偶,你会喜欢上织毛线的。”
陈敏敏恍然大悟,梁晓阳根本不是良心发现,他想让自己与他“同流合污”。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想屁吃,她对织毛线一点兴趣都没有。
陈敏敏的心上像有一只猫爪子在挠她,梁晓阳却一直在那边滔滔不绝。
“小敏,朗村不少妇女经常都聚集在榕树下织毛线,上回我跟她们说织毛线可以织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挂在网上出售或者直播带货赚钱,她们听了都想跟我一起创业。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商机,朗村的喜事用品生意一落千丈,家家户户日子都大不如从前,我想带领村里的妇女们一起编织毛线物品,帮助他们利用互联网电商平台销售出去。小敏,咱们年轻人,不应该对社会做出一份贡献吗?”
陈敏敏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我听说嘉怡姐的同学梁茶,人家从北京返乡创业,就是为了带动村民将村中产品从电商平台销售到全国。你好好上班,别多管闲事,也别想着拉我和你一起‘同流合污’,我压根对织毛线一点兴趣都没有。”
晓阳身子紧挨着陈敏敏,发挥出了男人最大极限的撒娇卖萌,“小敏,梁茶哥和我不一样,他对钩花技艺是一点都不懂,根本没法培训村里的妇女们。就说说针法吧,不是简单钩几针就能呈现出款式出来的,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比如平针、元宝针、长针、短针、加针、减针等,还有就是配色,一共有一百多种颜色,同一种毛线的颜色也有深浅,如何利用颜色搭配出比真花还还看的花束,这些都需要有我这样的技术型人才叫村里的妇女们。”
陈敏敏继续泼冷水:“这么复杂的针法,你确定她们能学会吗?”
梁晓阳以为陈敏敏来了兴致,立刻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小敏,如果直播间生意越来越好,订单越来越多,需要的加工人员也就越来越多,村里的妇女们可以加入我们的团队。我看了一下,村里喜欢织毛线的妇女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岁的妇女,这个年纪的妇女最有耐心,除了种地和家里的活儿,她们会长期接活儿干,我们可以给他们发工资。
这些针法看起来复杂,但是只要搞懂了,其实很好上手。她们都有织毛线的基础,教会她们并不难的。”
陈敏敏惊道:“你有这个时间去带团队吗?梁晓阳,你脑子坏掉了吧?你现在是有本职工作的人。”
梁晓阳知道陈敏敏会这么说,“小敏,我想让你先把这事情做起来。等到将来我爸看到我们的成绩了,我再跟他提出辞职不干,我本来就不喜欢做这份工作。我的兴趣一直都是织毛线,就像你喜欢汉服文化一样。”
陈敏敏冷笑更甚:“你喜欢织毛线,所以就要我去替你实现梦想,那你怎么不学习制作旗袍和汉服呢!梁晓阳,我发现你特别自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在这里和我洗脑。你的伟大蓝图确实很了不起,如果真的做成了,你可以带动朗村以及周边村镇的人一起从事手工编织这份事业,他们一定会对你感激涕零。
但是你没有想过,这不是一朝一日可以达成的,你这样三心二意,工作也会做不好。你爸对你的期望一直以来就是在体制内有所发展,不然他当初完全可以把钉金绣这门技艺传授给你。你当初不敢违背他,难道现在就敢了吗?”
“小敏,我这是打算先斩后奏,等我做出成绩出来,带领村民发家致富,我爸就没话可说了。”
“梁晓阳,你错了,你爸在乎的不是你能靠着织毛线赚钱,他在乎的是你的职业,这是你们父子之间最大的问题。而且,我也不喜欢一个喜欢织毛线的男人,你能不能选一些比较爷们的兴趣爱好?”
梁晓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明白陈敏敏发自内心看不起他织毛线这件事。不管他给她讲述织毛线可以做出多么伟大的事情出来,她的耳朵就像是听不进去一样。说到底,他们都是带着有色眼镜歧视织毛线的男人。
兴许是这几天劳心耗神,兴许是晚上哭累了,陈敏敏竟熟睡在梁晓阳的臂弯里。梁晓阳的心彻底凉了,他喜欢织毛线,想要做成自己的事业,带领朗村乡村振兴。他很羡慕梁茶哥,可以义无反顾回到朗村。
而他,所有人都在限制他的梦想。他们一直都用自己对“成功”的定义,去强行要求他成为他们眼中认为的成功人士。
陈敏敏睡着了,模样温柔娇软,比她清醒时候的温柔百倍。这要是往常,他一个七情六欲正常的男人,恐怕根本无法克制就要对她一亲芳泽。可是当下他对她已经毫无想法,甚至发自内心生出了怨念。是的,她作为妻子,从来不懂丈夫的心,不懂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梦想,可以执着很多年很多年。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静音看着那对夫妻主播的直播间,悄悄下了钩针和毛线的订单。他决定在外面找一间便宜的出租屋,继续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不懈。
往后的几天,梁晓阳利用中午休息时间,跑了几家中介公司,终于选中了距离自家小区不远的一座老小区居民楼,在里面租了一间屋子当成今后的梦想小屋。他还去附近的健身房专程办了一张健身卡,这样每天晚饭过后,他就有健身的理由出去几个小时。陈敏敏喜欢电视上的小鲜肉和欧巴,一定不会拒绝他出去健身,说不定还会感到十分欣慰。
这么一想,梁晓阳当天就向朋友借了钱交了房租。没办法,他的工资卡在老妈手里,老妈发现账户上的钱少了,一定会找他刨根究底。做戏,就必须环环相扣,这样才能不被揭穿。梁晓阳承诺了好兄弟,季度奖金发下来就还钱。
他一共有两张工资卡,一张是每月打工资的银行卡,放在母亲那边。另外一张卡是单位偶尔发奖金或者一些小收入,这张卡母亲让他自己留着当零花钱,说男人身上不能一点钱都没有。
他特意问了人事部的同事,得到了准确的口径,季度奖金就是打到这张卡上,于是他决定不告诉母亲和陈敏敏,自己发季度奖金这件事,这笔钱也就可以随意支配,供他采购各种颜色的毛线了。
回到婚姻登记处,梁晓阳一改前几天的阴霾,意气风发坐在工位上,准备迎接下午的新人前来登记。今年运气不错,分到了结婚登记处。去年他在离婚登记处,大半年都压抑得要死。两口子来办理结婚证,大家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两口子来办理离婚证,一张张脸比猪大肠还要臭。有时候两口子还会鼻青脸肿的过来,在离婚登记处的现场,甚至还会拳脚相加,离婚都不给彼此一个好的念想。
梁晓阳想到下半年自己又要轮流换岗,感觉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是抗拒的,但这是局里的规矩,也是为了工作人员的心理健康考虑。毕竟,离婚登记处每天接待的老百姓,基本上都是带着负能量过来的。窗口工作人员需要定期换岗,感受结婚登记处这边的喜庆,才能有利于身心健康。
梁晓阳整理好衣服,坐在工位上迎接了几对新人,作为服务行业人员,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新人领了结婚证,都不忘在他面前的满意、很满意、一般,慷慨地按下了一个“很满意”的按钮。
下午三点左右,梁晓阳正在窗口走神,想着晚上怎么跟老妈和老婆说起健身这件事。作为一名顶级宅男突然出去健身,她们肯定会觉得奇怪。
梁晓阳坐在工位上思考了好半天,心想干脆就说自己长期坐在窗口办公,颈椎压迫神经已经导致耳鸣眩晕等症状,医生建议长期保持健身。恰巧前几天民政局刚刚组织单位职工进行一年一度的体检,体检报告现在都是电子的,可以无缝衔接的闭环,不至于让她们心生怀疑。
这么一想,梁晓阳觉得理由十分成立,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们一定都会同意。可是一想到晚上出去“健身”,三个“女人”留在家中,他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果果不必担心,屁大点的孩子,激不起什么浪花,母亲和陈敏敏会不会再次引发婆媳大战?
过去两个女人都是暗地里面轮番找他倾诉或是抱怨,如今随着端午节的照片风波,她们已经从暗地里面较劲,变成了明面上的较劲。
梁晓阳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这时余光之间看见窗口来了一对新人。抬头定睛一看,竟是朗村的老光棍强叔,他怎么会来到婚姻登记处?强叔身旁站着一个姿色不佳的女人,心里突然明白过来,强叔兴许是要找个女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他当下有些小人之心,这个女人看起来何止是姿色平平,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恐龙”。强叔没有生育能力,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一定也是知道的。
不过,强叔除了没有生育能力,外在形象还是不错的,个子高大挺拔,长得也显年轻,不然这些年不会总有女人招惹他,只不过每次都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那些女人才知道他的身体有难言之隐。这也是强叔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有个长期固定女伴的原因。
他又突然联想到了母亲昨晚的那番话,会不会强叔和恐龙女也是为了赔偿款才来办理结婚证的?强叔只是没有生育能力,但是眼睛不瞎,一直以来带回来的女人都是有几分姿色的,他不相信强叔的审美一下子就降级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
强叔见到梁晓阳一脸激动:“晓阳,你还真在这里上班啊,不错,有出息,这可是行政单位。你爸终于如愿以偿了,好好加油干,以后争取当个领导。”说完,强叔拉着身旁的女人,两人从包里拿出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梁晓阳张大嘴巴,半天才说道:“强叔,你俩这是要.......办.......办结婚证?”
强叔笑道:“废话!不来办结婚证,我俩来找你吃饭啊?介绍一下,这是你阿珍婶子,我们隔壁村的,以后你强叔有老婆管了。”
梁晓阳精神恍惚了半天,阿强看得不耐烦,他着急着赶紧娶跛脚阿珍进门,这样可以赶在项目组来家中丈量面积,洽谈到一笔不错的赔偿款。
他虽然长得不错,四十来岁的人,看起来也就三十七八的样子。这些年不少女人都爱他,可惜她们都想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她们不仅爱他,还想要和他生娃。当她们得知他不能生娃,于是她们觉得爱情不完整了,最终都狠心离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