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西域王庭急报！”
杜同云疾步走进议事堂，单膝跪地，向主座上的人行礼。
杜生昊扬声：“呈上来。”
议事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烛光在杜生昊苍老的脸庞上跳跃，为他的表情投下一层阴影。
他展开密信，快速浏览着，眉头逐渐紧锁。
议事堂中的将领们交换着紧张的眼神，感受到西域局势的紧迫。
“诸位”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西域王庭剧变，王后崩，大皇子被废，五皇子身陨。此刻，西域各皇子为争夺太子之位，皆是蠢蠢欲动。桑格首领更是遭遇不明袭杀，其中五皇子和桑格之事，矛头直指汉人。”
“一旦处理不当，两国开战或许在所难免。”
一个身披黑色甲贯的将军一拍桌子：“还怕他妈的蛮子，干就是了。”
另一人书生打扮的谋事皱眉：“长庭，慎言。”
被叫做长庭的将军黑着脸座了回去。
谋事转向杜生昊：“郎主，您打算怎么办？”
杜生昊眉头皱成川字。
说句大逆不道的，当今圣上昏愦，朝廷拨下的军饷十不存一。
但好在紫荆关地理优越，硬生生在商人身上捞些油水，勉强养活军队。
因此，就算两军开战也不惧。
可……
谋士叹：“郎主还是如此，圣上对紫金卫忌惮已久，若再起兵事，恐招惹大祸。”
杜生昊又怎会不知？
战场上战无不胜的老将军，此时直挺的背有些弯了下去。
圣人需要他守国门，又心存猜忌。
若他知趣，就应放了兵权，告老还乡。
可，他十三岁投军，他父战死，阿母也跟着去了。
大大小小的战役，战死将士不知凡几，才守住紫荆关的太平。
杜生昊不是舍不得官职，只是朝中可用将才甚少，爬上来的，又都是结党营私之徒。
若是他辞官而去，这紫荆关谁来守。
他，不能退。
杜生昊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会禀明圣上，若北庭异动，当战！”
谋士又劝：“郎主，昔年您与柳涓末有恩，如今他已是圣上眼前红人，不如您修书一分，请他做说客。”
杜生昊思虑片刻：“罢了，此事莫再提了。”
他非挟恩图报之人，杜家的事，又怎好将他人牵扯进来。
议事厅中的人陆续散去，独独杜同云留了下来。
杜同云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向杜生昊低声开口：“阿翁，我今天在城中看到一女童，她与阿姐……甚是相像。”
杜生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抬起头：“不许提那个逆女！她就算死在外面，也与我杜氏没有一点关系！”
杜同云看着杜生昊愤怒的神情，心中不由的有些埋怨。
数十载了，阿翁对阿姐的怨恨就一直没有消散过。
数十载了，阿姐从未归家。
但他仍然抱着希望，试图为阿姐辩解：“阿翁，阿姐离家至今已经有十几载了，她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您也该消气了。”
他哀求：“我与阿母也很想她……”
杜生昊猛地站起身，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议事堂中回荡。
“滚出去！”他的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震得杜同云耳朵嗡嗡作响。
杜同云在战场上从未惧过，但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成了兔子。
他慌忙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转身朝门外跑去。
杜生昊背着手，看着杜同云的背影，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逆女！
瑞儿……
……
千里之外，杜同云心心念念的阿姐杜瑞雪伏在榻上猛咳。
“咳咳咳——”
杜瑞雪捂着嘴，脸色苍白，咳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她的素色手绢。
美人病态，形容憔悴。
小丫鬟宝儿急忙上前，用帕子轻轻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眼中含泪：“夫人，您又吐血了。”
杜瑞雪轻轻握住翠儿的手：“宝儿，无碍的，去把窗打开吧。”
宝儿又是挑帘，又是叫人请郎中。
忙得团团转。
她跪坐在塌前，泪水止不住的落：“自从郎主离家后，那些下人都欺负我们，留在院子里伺候的人手都不够。”
如今当家作主的是大夫人，也就是杜瑞雪的嫂嫂。
夫人自女郎丢失后就病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夫人以二夫人需要静养为由，夺了中馈。
老爷又跑海迟迟未归，杳无音讯。
双重打击下，杜瑞雪心如死灰，彻底放了权。
府中都说老爷回不来了，夫人也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那这份丰厚家产将来会落在谁头上，一目了然。
母女连心，杜瑞雪突然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她的凤眸突然灼热。
她挣扎地爬起来，形容疯癫：“我儿，我儿有损！”
“不……不……我儿定还活着，去寻，去寻！”
她面色潮红，声如泣血。
这边的动静传到大房，大夫人一甩帕子，语调刻薄：“那疯婆娘又在闹什么，都别听她的话。”
似想到什么，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命可真硬。”
大夫人招来身旁的嬷嬷，一副慈悲面：“多些药量，让她早些下去陪她我那可怜的二弟。”
要问她为何一副笃定的姿态，她自不会让她那好二弟安全地回来。
……
“听说了吗，衙署抓了几个北庭探子。”
“听说还是北庭五皇子的人，今天就要砍头呢，你去不去看？”
“那五皇子不是死了吗，那可真是恶有恶报。”
应听秋躺在医馆时，仓央宿真出门打探消息。
他听了许多，许多。
可众人口中的五皇子是他仓央宿真，探子是自他幼时便跟着他的亲卫。
仓央宿真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他头晕目眩，但面无表情。
这里是大汉，不是他的故土北庭。
他谁都救不了。
他痛恨，痛恨他的孱弱，痛恨他的天真。
刑场中，人头落地，仓央宿真没看。
他目光一寸一寸在围观人身上扫过。
仓央宿真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纳入眼底。
对于刑台上死的两个奸细，有人面露恐惧，被这血淋淋的场面震慑住，有的却眼神闪烁，似乎在庆幸死的是别人而非自己。
更多的，则是带着与有荣焉，仿佛那惩恶扬善的刽子手是他们。
仓央宿真突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口中直犯酸水。
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耳边是人群的喧嚣，鼻端是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突然懂了，应听秋为什么想逃离，又为什么阴险狡诈。
人命，不过是权力斗争中的一颗棋子，一文不值。
她想活，想平平安安。
他，不该怪她。
仓央宿真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两个特殊的胡人身上。
找到了！
他们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挤在刑台前看热闹，反而是在人群中穿梭，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们的举止与常人不同，显得格外谨慎。
而且每当路过同样面貌的胡人时，他们的眼神总会稍作停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寻。
仓央宿真垂眸，果然是局。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那两人无功而返。
仓央宿真加快步伐，悄悄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家偏僻的镖局前。
牌匾上，“呼乐镖局”几个字高挂枝头。
隔着院门，似有鹰啼。
仓央宿真隐于阴影中，长发散在周身，在衰败的院墙角显得有些阴冷瘆人。
他轻声道：“我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