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宁信步走到当铺,方老板正在后堂打着算盘珠子,见她来了,眼里的神采像激光似的乱射。
“呦~小老板来了!”方老板放下算盘,赶紧迎了上来,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贺子宁一个眼神打住了。
“老板,这是我弟弟,他走累了麻烦让他在你们这里歇歇脚。哦,顺便再买点小零嘴。”
方老板了然,这是要把人给支开啊。
“小金珠,带小老板弟弟去后面休息,给买些吃食哄着。别不舍得,钱从小老板手里扣。”
“......”
“方老板还真是会做生意。”贺子宁看着方老板皮笑肉不笑。
“这钱我能跟小老板计较?开个玩笑罢了。”方老板揣着手,笑呵呵的。
“方老板还真是人老心不老。”贺子宁也笑呵呵的。
方老板不笑了。
“好了,不说闲话了,我今天是来付尾款的。”
“那是自然,小老板您这边请。”
方老板将贺子宁请到后堂的房间内,两人拿出之前的纸契销毁,重新立了一份,这份是全款结清的。
纸契一式两份,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小老板这桩生意做的痛快,您这个朋友方宏算是交了!”
“好说好说,以后咱们可能还有的打交道呢。”贺子宁笑了,今天终于有个让人舒心的事了。
事情已经办妥,贺子宁手头的小金锭也只剩下小小的一块,她决定都换成碎银和钱,金锭拿出去太惹人注意了。
“好说,这事柜上马上就能给小老板办好。”
贺子宁点点头,还得去学堂一趟,得跟周一郎说一声,免得他又瞎担心。
“行,老板,碎银子也放在你这儿,我拿点贯钱走,弟弟也暂时放在你这儿,待会我来拿银子和弟弟。”
“无妨,您先去办事就行。”方老板确实是做生意的好料子,人际关系这一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那就多谢了!”
贺子宁跟方老板分别,直接找去了周一郎的学堂。
现在学堂还没下学,她就在街上买了些肉包子坐着吃等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背后毛毛的,有点如芒刺背,如坐针毡的感觉。
大概是错觉吧,贺子宁回过头咬了口包子,下一秒,包子从手里落到了地上。
贺子宁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倒在男人怀中。
男人全身穿着黑色的罩袍,脑袋被遮得严严实实,这熟悉的装扮......不就是王勉么!
与贺子宁分开后,他就被荀显的人跟上了,他知道对方此行保密成分比较大,不敢在大街上直接抓他,便仗着灵活的走位,硬是把人给甩开了一段距离。
“小丫头,说过要送我的,可得送到底。”王勉阴狠一笑,脱下身上罩袍将她盖了个严实,然后将人卷入怀中,抱着往镇外走去。
王勉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早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了,但远在洛城的莫娘不能出事!他这半辈子没留恋过什么,莫娘是唯一让他想呵护一生的人,虽然自己是个残缺的,但他的心不是。
他会用自己的死帮助莫娘摆脱荀显的注意力,只要自己死,莫娘就能活!
至于小丫头......那就算她运气不好吧,能当莫娘的替死鬼也是她的荣幸了。
王勉抱着贺子宁义无反顾地往镇子口走,他知道身后和前面都是荀显提前布置的围剿,但是他只能如此了。
眼看还有几步就能离开镇子口,王勉的心高高悬起,他何尝不是在期待一个奇迹,万一荀显安排得不够缜密,万一他不信自己敢如此光明正大出镇呢?
王勉心存侥幸,一步一步走向镇外,心跳也随着脚步往前迈进而跳跃得更加激烈。
“呼......”他紧张地呼出一口长气,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王勉......”
一道慢悠悠的声线从身侧传来,彻底打破了他心中那一丝细弱的侥幸。
“......”
王勉脚步一顿,他侧头看向荀显,高悬的心完完整整地落下,摔在了泥土里。
“荀公公......”
荀显坐在一棵粗大的树下,浓密的树荫正好为他遮挡了暴烈的阳光。
他今日没有带幞头,只用发带缠了个髻,配上他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不说像公公,像个小倌儿也是很形象的。
“赶了这么久的路,想必很累了吧,歇歇脚。”
荀显示意王勉过来坐,还好心地给他拂了拂石头上的灰尘。
王勉知自己难逃此劫,也不想着逃跑了,听话地坐了过来。
“这位是......”荀显自然早就注意到王勉怀中的人,他也知道是谁,只是装作不清楚而已。
“是我的相好。”王勉仗着贺子宁晕的瓷实胡说八道,对方信不信暂且不论,他可是都说了。
“哦?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相好?”荀显打开一柄簪扇轻轻摇着,清凉的风从扇隙渡到王勉这儿来,让他打了个冷颤。
“公公说什么话,我就这一个相好。”王勉额际流下两滴冷汗,明明是大热的天,他却觉得冷得骇人。
“那你这是——带着相好跑路?”荀显似乎有些累了,他支起一只手垫在膝盖上撑在耳侧,微微斜头的模样像个稚子一般,哪里像那个坐上高位,惯喜欢阴人的荀公公?
“本想搏一把带着......”王勉说到这儿突然卡住了,他这才想起来根本不记得贺子宁叫什么。
算了,随便说吧!
“本想带着相好躲过这次,没想到还是被公公捉住了,王勉认输了。”
“你是想躲......”荀显手中的簪扇有节奏地摇着,一缓一急,很有韵律。
“王勉,你到底是犯了何事,要让陛下如此急切地寻你?”
没想到荀显并不知晓此中实情,这让王勉突然生出一丝希望。
“公公,若我告诉你,可否换我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荀显突然大笑,他是真心觉得对方的话十分好笑,王勉以为他能和自己谈条件吗?
王勉看到对方这幅模样,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句话,心中暗骂一声荀显老贼,耍弄人心!
“事情关乎陛下,你以为自己有转圜的余地?”荀显止了笑,扇子也收了起来握在手中,开始用扇尖一下一下点着石头,青竹和凉石碰撞发出悦耳冷音。
“公公......”王勉咬起牙关,袖口藏着的匕首已经忍不住要出鞘,他要死能拉一个垫背的也不错!
“王勉!”荀显似乎知道他所有的动作,在他的匕首出手前就厉声喝止了他。
王勉顿了顿,看到荀显身后站出几个人影,硬生生忍了回去。
“同僚一场,你可以选择自裁,陛下那边我替你解释。”荀显站起身,不想再跟王勉逗趣,他有些热,决定速速了结赶紧回宫复命。
“陛下难道不是要我活口?你敢动用私刑!”
自己死和被人杀还是不同的,虽然他也做好了送死的准备,但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挣扎一番。
“你活不活对陛下来说并不重要,你死了,陛下才能真正的安心。”荀显拢手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的话也是极其冷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听见的......那次我......”王勉眼泪流了出来,他也不想被杀,明明都一路坐到那个位子上了,可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王公公!”荀显皱了下眉,他阻止了王勉继续的口不遮拦。
“话不必多说,自己上路吧。”荀显丢给他一柄匕首,自己退到了几步外。
“我......”王勉跪倒在地,颤抖地捡起地上的匕首,他哽咽的要说不出话。
“荀公公,我求求你,我不想一个人。在我去了以后,能不能把我的相好也送下来,我们俩好在阴间做一对鸳鸯,也算这辈子没白活。”
这王勉是铁了心要把贺子宁给拉上,自己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儿。
“哦?你忍心你的相好陪你一起死......而不是放她独活?”荀显微眯起眼睛,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只露出一个头的贺子宁。
真是那个黑丫头......
“公公自然不懂,正因为太喜欢她,才不忍她在人世间受苦,我想她应当也舍不得我。”王勉还在那里胡说,如果贺子宁能醒过来,非拿鞋底抽他的嘴!
“呵呵......有意思......想不到咱们这种人,也能生出喜欢人的心思。王公公,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荀显不仅侮辱了王勉还侮辱了他自己,但他根本不在乎。
“公公,您没爱过人,也没被人爱过,哪里懂得其中滋味?咱们这样残缺的人,能有人不嫌弃地跟着你,为你做顿饭,帮你补件衣,日日都盼着你,等着你......你怕是连命给了她也愿意。”
王勉是真说动了情,他心里又想起了莫娘,那样好的莫娘,下半生可一定要顺顺利利啊。也不知道给她留的钱财够不够,早知如此,他真想早些遇见莫娘,两人还能多相处些日子。
悔啊,就是悔!
他那日怎就无意听到了陛下的隐密,而且还脚笨地踢坏了花盆被陛下发现?他真是恨自己啊!
“嗤——”
荀显显然没有听进去王勉这一席话,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在胡扯,什么盼着你等着你......
爱上一个太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简直一派胡言!
“行了,废话少说,上路吧。”荀显挥挥手便不再搭理王勉,他又坐回了石头上,展开簪扇轻摇着。
“......”王勉这么些话都说到了牛耳朵里,他恨荀显的不懂风情,无法体会他的感受。
“公公可别忘了,一定把她送下来陪我。”
荀显倦怠地点点头,答应了他。
“如此,多谢。”
王勉眼神突然变得坚毅,他猛然把匕首扎进自己胸膛,溅起一丛血花。
他缓缓躺到了地上,气息渐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