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松涛苑,带来一丝暖意。
商祈年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穿过清晨薄雾笼罩的回廊,踏入松涛苑时,脚步是轻快的。
百年老山参的香气似乎已透过盒壁隐隐透出,混合着北地清晨特有的凛冽空气。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盘算着如何将这代表祖母心意的滋补佳品,妥帖地交到柳时衣手中。
然而,这份轻快在他踏入院门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骤然冷却。
院中那株虬劲的雪松下,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凝固的墨,正静静伫立。是萧时。
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目光却沉沉地钉在商祈年手中的紫檀木盒上。
商祈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漾开,如同无事发生。他稳步上前,将手中的木盒递向萧时,语气依旧温雅有礼:“石兄,早。祈年奉祖母之命,特来给时衣姑娘送些温补气血的药材。她身子虚耗过甚,此物或能助益一二。”
“她还没醒。”
萧时盯着商祈年的口型,凉凉回道。
商祈年一愣,随即笑开。
“那便烦请石兄代为转交?”
萧时没有接那盒子。他的目光从木盒上移开,落在商祈年脸上。
商祈年心中了然,干脆将木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带上了几分直白的探究:“石兄似乎…不太欢迎祈年前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时冷峻的面容上逡巡,话锋一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试探,“恕祈年冒昧,市兄与时衣姑娘…关系匪浅?不知是旧识,还是…有更深的渊源?”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锁着萧时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萧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薄唇紧抿,线条冷硬。片刻,他摇了摇头。
商祈年眉头微挑,追问道:“那…石兄可是心仪时衣姑娘?”
这一次,萧时的反应快得出奇。
“不。”
他不再看商祈年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对着院门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明确、带着驱逐意味的手势。
“在下等会儿还有事,祈年兄先请回吧。”
商祈年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深深看了萧时一眼,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祈年告退。药材烦请转交。”说罢,他转身离开。
就在商祈年即将走出月洞门时,柳时衣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显然是被院中的动静吵醒了。她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那个扎眼的紫檀木盒,又看到正要离去的商祈年背影,以及旁边沉默如山的萧时。
“商公子?”柳时衣有些意外地喊了一声。
商祈年闻声停步,回身,脸上已重新挂起温煦的笑容:“时衣姑娘醒了?祈年奉祖母之命送些药材过来,已托付给萧兄转交。”他指了指桌上的木盒。
柳时衣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萧时。萧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柳时衣心头。
商祈年的体贴周到让她感激,但萧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尤其是对商祈年毫不掩饰的冰冷态度,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甚至…有点不自在。她不喜欢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哦…多谢商公子,也替我谢谢商老太君。”柳时衣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木盒,脑海里却闪过萧时手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和刻意的轻描淡写:“不过…这药给我也是浪费!我这身子骨,喝点稀饭就行了。倒是石头你——”
她突然转向萧时,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石桌上的紫檀木盒,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空着的左手里,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
“你伤得比我重多了!背上那几道口子,还有手上,不都还疼着吗?这大补的东西,给你正好!”柳时衣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强调自己的“道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萧时骤然抬起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拿着!别磨磨唧唧的!”
塞完盒子,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也像是急于逃离这尴尬的气氛,看也不看两人,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嘴里还嘟囔着:“困死了,再睡会儿…”“砰”的一声,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商祈年没说什么,笑笑,转身离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萧时一人,和他左手端着的粥碗,以及右手被强行塞入的、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低头,看着右手那个精致得刺眼的盒子。盒盖上繁复的錾刻花纹,在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是商祈年送来的东西,这也是柳时衣…塞给他的东西。
萧时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身,走向院角那个盛放枯枝落叶的竹筐。
他单手掀开筐盖,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握着紫檀木盒的右手随意一松。
“哐当。”
木盒坠入枯叶堆中,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几片枯叶被震得飘起,又缓缓落下。
他面无表情地盖上了筐盖,然后,他端着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粥,转身,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松涛苑外,青石小径蜿蜒。
商祈年并未走远。他缓步走着,清晨的凉风拂过面颊,让他刚才被萧时那冰冷眼神刺中的不快稍稍散去。他想起柳时衣睡眼惺忪开门的样子,还有她接过木盒时那瞬间的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了,忘了跟她正式道个别。
这个念头一起,商祈年脚步一顿,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浅笑。也罢,折回去再打个招呼便是,也算全了礼数。他转身,沿着来路,再次走向松涛苑的月洞门。
刚走到门边,还未踏入,商祈年的目光便被院子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枯叶筐吸引了。
筐盖被掀开一角,斜斜地搭着。而在那堆枯黄的落叶之上,他刚刚亲手送出的、代表着商家厚重谢意的紫檀木盒,正以一种极其刺眼、极其狼狈的姿态,半埋半露地躺在那里!盒子边缘甚至沾上了几片污秽的落叶和泥土。
商祈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个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盒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清晰地映照出盒身上精美的雕花和耀眼的赤金包角,此刻却只显得讽刺而凄凉。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商祈年眼底翻涌。
有趣。
实在是有趣极了。
商祈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不再停留,也不再打算进去道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躺在枯叶中的木盒,悄然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