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鸡鸣天亮,李平收拾好桌上的纸张,还没洗把脸精神一下,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没反应过来,破烂的木门被人推开,一张惨白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郭月月的脸色惨白,匆匆推开门,喘着气站在李平面前,声音发颤:“李平,如果你还疼盼盼,就赶紧去救她!”
李平皱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回事?”
“我娘……她把盼盼送到戚老爷那儿去了。”月月语气急促,“说是为了完粮,没办法只能把盼盼卖掉了!一大早,她就把盼盼带走了,现在正去找王婆商量。”
“完粮?”李平怔了一下,心里被这句话敲打得生疼。
月月见他愣着不动,眼神更是充满了失望和无奈:“这些年,你家里的各种费用,不都是我爹和舅舅在替你分担吗?为了帮你完粮,我爹把家里的田都卖了,现在就剩三亩水田,还能怎么办?”
李平这才反应过来,脑海里忽然闪过郭叔和韦叔为了他的家牺牲的画面。眼下竟然连亲生女儿都要卖掉……他心头一紧,郭家的恩情,已然深重如山。
月月继续说道:“我爹为了保住你家的水田,连自家的水田也快卖光了!李平,我知道我们家欠你们家很多,但盼盼是无辜的!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赶紧救她出来!”
李平攥紧了拳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恩情是要还,但他绝不能让盼盼牺牲。
他有十亩水田,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逼得郭叔叔要卖掉亲生女儿来还债。
心头疑云重重,但眼下没有时间让他细想。他匆匆向邻人问明了王婆的住处,拿起柴刀便急火出门。
李平一路狂奔,思绪翻涌。
他无法理解,怎会让郭叔叔到了如此绝境?难道是里长们推卸责任?还是有别的阴谋在作祟?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郭盼盼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若因他无法尽早完粮,害得郭家陷入如此田地,叫他如何心安?
王家村在十里外,王婆家素来以富有闻名,她不仅贩卖人口、说媒,还凭借与官员的关系掌控了方圆百里的各类事务。刷着白墙的院子,在村中十分显眼。
“就算在广州府,模样顶尖、手脚利索的丫鬟也不过三十两银子,你家这姑娘,既没有裹脚,也不见得多好看,居然敢要四十两?”王婆冷笑道,丝毫不给韦氏面子。
韦氏脸色发白,急忙辩解:“王婆,你上次不是说戚老爷瞧中盼盼吗?她若能进戚府做个妾,那价钱就不能按丫鬟算。”
“瞧你这话说的,妾?戚老爷那几房夫人能答应吗?”王婆嗤之以鼻。
郭盼盼忍不住扑通跪下,泪眼汪汪地哀求道:“王婆,我孝顺懂事,还读过几本书,手脚也麻利,您就给个好价钱吧。”
王婆见她如此乖巧,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懂事,那就算我帮你们家,三十两,不能再多了。”
韦氏既不甘心,却也无奈,三十两虽少,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她犹豫片刻,终于咬牙同意。
王婆故作矜持朝屋里走去,转身的时候,嘴脸一下子就变了,心里暗道,原本以为要跑他们家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他们家没钱纳税缴纳钱粮,自己价钱还是给高了,郑大少给了四十两,早知就给他们二十两了。
韦氏将郭盼盼拉了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尘,眼神始终在躲避,不敢看她一眼。
“娘,三十两够爹爹和平哥哥完粮?”
韦氏瞧着她那憔悴的小脸,张了张嘴,但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抱着郭盼盼抽泣出声。
郭盼盼伸手抚摸着母亲的背,小声安慰道:“你回去的时候,若是平哥哥问起,就说……说我出远门了。”
韦氏在王婆递来的卖身契书上按压手印,接过分量格外沉重的三十两银子。
“小丫头,你过来,跟你娘道别吧。”
王婆满意地看了看卖身契书,嘴角几乎快压不下去,正把契书卷起收好,听到一声“轰”声巨响,小院木门被一脚踢开。
“李平?”
“平哥哥!”
母女俩同时惊呼出声。
李平终于赶到,听见院内的对话,怒火中烧,猛然踢开大门,冲进院内,一把夺过卖身契,冷冷地看向韦氏:“银子呢?”
韦氏愣住了,呆呆地把银子交给李平,李平将银子甩在桌上,抓住郭盼盼的手,强硬地说道:“走!”
“站住!”
王婆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叫喊:“你干什么?不把契书还回来,老娘就去衙门告你毁约!”
李平冷笑一声,撕碎契书:“这是白契,衙门根本不认,你还敢告我?”
王婆瞬间哑口无言,她心知白契在官府眼中不具备法律效力,但为了图省事,许多人仍然选择签白契,她原以为可以用契书吓住李平,没想到反被他将了一军。
“王婆,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吧。”李平目光冰冷,撂下一句话,拉着郭盼盼离开。
王婆气得直跺脚,命令家中的几名壮汉:“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他!”
李平见状,迅速从腰间抽出磨得锃亮的柴刀,冷声道:“谁敢动,我就砍谁!”
见他眼神凶狠,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少年持刀相逼,毫无畏惧,反倒让他们心生忌惮,毕竟,李平还年轻,做事冲动,他们怕他真会下手。
目送着李平等人走出小院,王婆子怒骂着院内的男子们:“一群废材,一把小刀就给你们吓的。”
男人们面面相觑,大儿子委屈巴巴辩解道:“闹出人命总该不好。”
“是啊,就算是帮郑大少,咱们也得留个底线,反正完不成让他自己愁去呗。”
王婆子面色铁青,声调一下子拔高:“你们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郭家二丫头是郑大少点名要,这事黄了,他能高兴?他不高兴,戚老爷也不会给咱们好脸色。”
肥胖的身子气喘吁吁的,王婆一咬牙。
“不行,这事要黄了,咱就完蛋了,这契书都签了,传出去我王婆子以后还怎么混?把村里几个身子好的招呼上,跟我出去抢人。
大儿子开口劝道:“郑大少让娘来操办这事就是不敢得罪这帮人,永清村可是有几百号矿工,出了事,郑大少也保不住咱家。”
王婆子急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在院子来回踱步,眸色一亮:“也对,那小子还是丢给郑大少解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