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光没有追。

并不是他不想复仇，只是端木洪匆忙将牧云流丢了出去，但他自己并没有走。

也就是说，端木洪仍然有自信留住自己。

端木洪捡起一块所剩不多的凡铁，手中焚天炽焰燃烧，将其强行熔成了一柄剑，赞叹道：“好剑法，好异术。”

“陆明光对吗，你令我大开眼界。”

陆明光微微颔首：“你也一样。”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没有了剑丸，你凭什么还敢留下来。”

“只凭合一境界的肉身吗？那炼尸也是合一境，根本防不住我的进攻。”

端木洪指着失去控制的葛罗炼尸哈哈大笑：“小辈，你知道什么是合一？”

二人在无边火海之中，竟是暂时论起了道。

陆明光微微蹙眉：“其实不知道。”

根据系统最初的提示，武道的境界其实有九重，但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都只停留在合一之前。

能够步入合一境，那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每一个人步入合一境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所以对于“什么是合一”这个问题，还真没有一个具体的回答。

端木洪说道：“我见识了你陆家剑道，受益颇丰，作为报答，我便告诉你一下我的见识。”

“所谓合一，就是将肉身，与自身的武道形成统一，达到一种至臻圆满的境界。”

陆明光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那十二枚剑丸，对你根本无关紧要？”

端木洪哈哈大笑，黑色大袍无风自舞：“你很有悟性。”

“其实所谓剑丸，不过是我在研究铸造之术的时候，偶得的几个小玩意罢了。”

“虽然花费糜多，被你这小子吞了我也很心疼，但那并不是我的武道。”

“反倒是你受益颇丰，证明了我在铸造一道的成就。”

陆明光看着端木洪手中的剑，语气渐冷：“我倒是越发好奇，你的剑道到底是什么了。”

端木洪曲指轻弹剑身，发出“铮”地一声脆响，对陆明光说道：“很好，论剑的时候能暂时放下仇恨，你是一名真正的剑客。”

“这是我的第一剑，朔雪。”

只见端木洪在无数火剑的围攻中，赫然使出一套连绵无绝的剑法。

转眼之间，白色剑气纵横，硬生生将火焰剑雨破开一个窟窿！

陆明光瞳孔微缩，以手中气剑相迎。

剑锋接触的一瞬间，一股无比强大的剑势将陆明光笼罩其间，如同置身北境冬日的狂风暴雪中，每一片雪花都如同一柄利刃，使人难以招架！

“好剑法！”

见陆明光竟是接下了自己的剑，端木洪眼中闪现出一丝狂喜，

“能以凝神巅峰接下我这一招，足以证明你对剑道的理解之深！”

陆明光咬着牙，强行用出灵蛇电闪，在朔雪剑势中抽身而出：“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金蛇出洞！”

气剑穿过朔雪剑势，却在即将触及到端木洪眉心的时候，被朔雪剑势尽数粉碎！

端木洪自负一笑，说道：“昔年，我依仗着天资最好，不肯在武道上下苦功，成了同一代师兄弟中进境最差的那一个。”

“后来，大家纷纷从淬体晋升到炼气的时候，我都还在淬体境界徘徊，被诸人视为空有天资的废物，对我动辄打骂。”

“我负气出走，于北境极北的暴雪中练剑一年，回来，就带着这一招，扫遍了铸神宗同一代师兄弟。”

陆明光且战且退，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剑法虽妙，却只是拾老祖牙慧，没有自己的路吗？”

端木洪点点头，说道：“只是模仿，不能有自己的感悟，是一辈子也无法进入合一境的。”

“我观你剑术，只有那两招狂剑还算有些意思，但是过于少年意气，一味追求花哨，偏离了剑的本质。”

说着，端木洪剑势一变，化万剑为一剑，直刺向陆明光的咽喉！

陆明光躲闪不及，手中气剑横在脖颈上格挡，勉强让剑尖划了过去，只有剑气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化繁为简，这是你的剑心历程。”

端木洪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一剑名为惊鸿，是我再次陷入自负的时候，被师父一剑破开朔雪而悟到的。”

“凭着这一剑，我斩开了练气境的瓶颈，步入了凝神。”

二人相对而立，气机节节攀升。

陆明光说道：“你还在利用我。”

端木洪点点头：“没错，不过，我也是在帮你。”

陆明光认可道：“我离合一境还差临门一脚，你离化劲境还差临门一脚。”

“你和我决死，向死而生。”

端木洪笑道：“不错，若是我能晋升化劲，你死，若是你能晋升合一，我死。”

陆明光说道：“一切决于剑，这是剑客的活法和死法。”

“你还有剑招吗？请出剑吧。”

此时陆明光短暂地忘记了那些痛，眼中心中，只有剑。

一名剑客，只要剑足够锋利，复仇不过是一点点时间问题而已。

端木洪欣慰地笑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能见到我的第三招了。”

“这一剑，是我在问剑北境的时候悟到的，剑名——披星。”

一股沧桑的孤独感，从端木洪的身上渐渐弥散开来。

这一招有点像剑域，却并非剑域。

以端木洪一人一剑为中心，渐渐地排斥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一个迷茫的旅客，在群星闪烁的荒原夜色中，寻觅着自己的方向。

“你找到方向了吗？”

陆明光问。

“快了。”

端木洪答。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端木洪的剑化作月色，斩向陆明光。

今夜明珠色，当随满月开。

无始无终的一剑，落在陆明光肩头时，他看到了端木洪的路。

一个绝顶的天才，当没有人能告诉他前路时，能为他寻找到前路的，只有手中的锋刃。

只有足够锋利，足够快的剑，才能斩断内心的迷惘。

这时，陆明光动了，

“不论你的剑有多快，当它成为我的阻碍时，能留给它的结局，只有折断。”

“狂剑·挫锐！”

陆明光调动全身狂气，将手中气剑骤然压缩成一条线，自下而上斩在端木洪的剑锋上，将他的剑竖着斩成两段！

端木洪瞳孔微缩，脸庞正中缓缓浮现出一条血线，渐渐变深，最终整个人顺着这条线分成了两段。

“好快的...剑......”

身体随着声音一起落地，陆明光信手斩出一个剑坑，将端木洪埋在了里面，静了有一会儿，仿佛跟朋友告别似地说道：

“走好。”

说罢，他身上的气势渐渐归于平静，虽然境界并没有提升，体内的天剑狂骨却渐渐浮现出玉质色彩，晋升到中品灵器。

“轰——”

一道晴天霹雳闪过，轰碎了剑器宗上空的火云，转而下起暴雨来。

这是中品灵器出世特有的天象。

这场暴雨覆盖了整个天霜城，几乎半个北境都有所感应。

火山雄城，铸神宗，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铸神宗主殷雄骤然睁开双眼，不无惊愕地说道：“中品灵器？剑器宗居然炼制出了中品灵器？”

“牧家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碧水城大殿中，紫薇女帝美目流转，轻声唤道：“圣女何在？”

姹女宗圣女有苏叶弱弱地回答道：“师...陛下，我在。”

紫薇女帝乐呵呵地说道：“天霜城似乎出了很有趣的东西，你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一场造化在等你。”

“牧家近日派出使者来，与我姹女宗商谈联姻之事，若是你不能将那宝贝带回来，我就把你送到牧家去当小媳妇！”

有苏叶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险些跳了起来：“不不不，我去，我去带回来就是了！”

说罢，逃也似地跑出了碧水城。

等有苏叶走远后，紫薇女帝的脸色才渐渐拉了下来：“牧家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争铸神宗的圣子不成，又把手伸向我们姹女宗来了吗？”

“干脆，以后整个北境都给你们牧家当狗好了，呵呵...”

在陆明光不知道的时候，整个北境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天霜城。

“呼...该回陆家了，至少，要把他们的尸骨都收敛好，再去杀了牧云流。”

陆明光长出一口浊气，找到件勉强还能穿的剑器宗弟子服套在身上，朝着天霜城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