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涂山晚被“流放”到忘忧城。
如今,已有仨月。
窥天镜事件,我以为涂山晚会被天帝杀掉,身消神灭;而我自然也跟着死掉,却不想最终玄青救了我们性命。
虽然,事情发生后,我父王和涂山王连同整个大荒的王族向天帝求情,也有神仙故友为我们奔走。
但毕竟是关系天界浩劫的大事,天帝作为君王,自然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更何况,这是他立威的最好时刻。一直有传,不知真假。这位天帝是代理天帝。原来的天帝神陨多年,至尊之位一直空缺,不容易飞升上一位可登天帝神位的神仙才俊,却拒了天道,不告而别。然后才有了这位天帝被众仙推上了至尊之位。
所以,对天帝来讲,多少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别扭感。
当然,神界无此传说,以上都是我从妖界听来的传言,小作坊下料有多猛,大家也知道。
于是,我瑟瑟发抖等着天帝降罚。脑子里已经脑补了一万种死法,但好歹不必给妖魔鬼怪当菜谱了。
最终,是玄青求情。
他说:“父王,一念成神,一念成魔。神魔不过一念之间。”
他说:“儿子相信涂山一脉的忠诚,更相信涂山晚的秉性不坏。如果父亲执意斩杀,或将他关入天牢,说不准是在逼他成魔。”
天帝不语。
他深深叩首,“儿臣在凡间有一小城,山清水秀,灵秀至极。是难得的洞天福地。儿臣心不静时,常去静修。父王可放心将涂山殿下和青丘帝姬安置于此城。或可消解涂山殿下的魔气。此城叫做忘忧城。”
天帝看着玄青,沉默良久,最终开口,“你如此求情,是为了沉婉?”
天帝突然脸色温和起来,说:“也难怪。三百年的呵护,生出儿女私情也是难免,何况为父也有心将她许配于你……”
哪个有野心继承大统的储君王子敢说自己是为一女子?
更何况代理天君、错了,没有代理,是天君家几位神君殿下,人人都有扛起天庭重任、为众神为苍生奉献的神生的伟大梦想。玄青又不是多特殊的一个。
玄青不傻,忙跪地,“儿臣为父王,为苍生,为众神。”
涂山晚对玄青的求情,丝毫不看在眼里。
身为狐族,天生灵目,他自然看得破这忘忧城不过是另一方“天牢”,只是在凡界而已。
此城早已被设下了结界,玄青不过以清修之名,将我们羁押在他的樊笼之中。
一切不过是帝王之术罢了。
彰显仁德,邀买人心。
只是,见我出了神界,离了宫廷,快乐如飞,涂山晚也不多言,只当看个傻子。
因为师出“清修”之名,我和涂山晚隐匿了帝姬与殿下的身份,我只带了侍女阿萌,而他,一个侍卫婢女都没带。
阿萌悄声说:“怎么涂山殿下一个婢女都不带?”
我撇嘴,“他灵力之高,天赋之好,需要什么,幻化不出来?”
阿萌声音更小了,如蚊呐,脸微红,“幻化出来的怎么用……”
这个“用”字甚妙,只是我情窦开得晚,完全没理解。
因为要长待忘忧城,总得做点儿像样的事情,否则时光无聊,人生……哦不,神生如死。
狐族嗜酒,求得醉生梦死,但我因为修为弱,不,修为无,父王从不肯让我轻易沾染,导致我对酒变本加厉的渴望。
我打算开酒铺,有了酒铺就有了人气,有了人气,就能听到各路故事。
我的神生便不会寂寞。
我是个怕寂寞的人。
毕竟我已经寂寞了三百年。
“无”父无母。
三百年寄人篱下的宫廷生活,纵使我剑花挽得再漂亮,作为凡人资质的神,我在宫人仙子们心中也是宛如娇花,她们生怕吹口气,我就飞了,基本都离我很远。
曾经很近很近的靖澜哥哥也与我渐行渐远,唯一的涂山晚……如果不是把他设想成涂山宫最美的摆设,我是绝不愿和他说话的。
开酒铺!
说干就干,行动派十足,忘忧城中贴告示,我雇了祖孙二人,老栓和小栓,帮我酿酒打理。
我的第一批酒要酿出的时候,我问涂山晚,他要在忘忧城做什么生意。他说,“杀手!”
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疯了!哪有杀人的神。”
“我在。不就有了!”
他神情冷漠,说,“他们不是说,九尾是神,十八尾是魔!迟早是魔!我先在人间练练手……”
我虽然不耐烦这混小子,但是我不能让他走歪路,我说:“有我在一天,你就必须是神!”
他看着我,良久,嘴角扯了扯,说:“你不是说过我是妖怪吗?”
这小子!真记仇!
酒垆取名忘忧,本就是忘忧城嘛,我又是个懒得动脑子的神。
忘忧酒垆开张第一天,没有一个人光临,我在店门口伸断了脖子,也没有一个人。
夜里,涂山靖澜突然到来。
怎么也算是我的第一个客人。
我眼冒绿光,欢天喜地,直夸靖澜哥哥好口福;涂山晚看到他时,却突然闭口,极为冷静,仿佛少年,一夜成人。
月下,三人对饮。
酒劲儿差的人最贪杯,我很快醉倒不省人事。
醉倒前,我看着月色之下这两个男子,我想,这他妈是什么人间绝色啊!不愧是涂山狐狸窝出来的。尤其涂山晚眼尾那一抹桃花色,真他妈人间好颜色啊。
后来我才知道,阿萌上错了酒,她给我们拿了催情的桃花错。那是老栓酿了给小栓将来娶亲用的。
见我睡着,涂山晚掐了一个诀,周围一切静止了,连同月边的云彩。
涂山靖澜看着他,又看了看我,最终,起身,同他告别。
涂山晚喊住他,很直白,“大哥今晚几次三番对我动了杀机。为什么不下手?”
涂山靖澜没回头,大步朝前走,月光明晃晃照在他身上。
谁说神无忧愁?
这月光,明晃晃的全是愁。
涂山晚却不死心,在他身后继续问道:“是因为我是你弟弟?还是怕沉婉也死掉?”
涂山靖澜停住了步子,回头,看着涂山晚。
他从小带大的小狐狸崽子,他如何下得了手……可是,落神镜的预言,涂山晚不死,迟早会连累整个涂山……天帝不罚,那是等着涂山狐族自己罚……可他如何下得了手。
涂山晚见他不言,冷笑,说,“哥哥就这点儿狠心!能坐上涂山王宝座吗?”
哪座王座不是尸骨铺就?
涂山晚像是勘破一切,说,“哥哥为了涂山一脉,我不恨哥哥!山高水长,我在忘忧城,静候哥哥,杀我。”
涂山靖澜慌忙转身,离去。
……
第二天,我醒来,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急忙去找涂山晚,看到他整个人完完整整我才消了后怕。
他问我,“怎么了?”
我脱口就是:“我梦见靖澜哥哥杀了你。”
涂山晚突然笑了,眼眸如星,说:“担心我死,还是担心哥哥手上沾血?”
我转身离开:“主要担心钱。梦里你们俩酒钱都没结。”
涂山晚:“……”
隔日夜里,涂山靖澜再次亲临忘忧城,将一枚玄石精髓送给我。说是玄青殿下托他送我的。
一贯气度华贵从容的涂山靖澜,此刻看着我,声音微涩,仿佛凝滞了一般,说,“玄青殿下说,这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时的石精,能护佑你性命……”
涂山晚一旁冷笑,说,“沉婉的性命本就是他们天家欠下的!”
那天夜里,涂山晚手握玄石精髓,闯出忘忧城结界,一身重伤,血染玄衣,直奔九霄天。
辰霄殿里,他看着玄青,眼神冰冷。
玄青屏退左右。
他看着涂山晚,显然,他没料到他能闯出忘忧城的结界。
都道涂山十八尾灵力是神界之最,但是玄青的结界之术,何尝不是天界翘楚呢。
玄衣掩伤,涂山晚努力站直,将玄石精髓亮出,说:“为什么让我哥去送?又想像前世一样,用你的帝王之威逼退别人的情分吗!”
玄青眼眸微抬,“前世?”
涂山晚冷笑,“玄青!别以为带着前生记忆转世的人只有你!”
玄青看着他,眼眸幽冷了下去。
最终,他唇角漾起一丝淡笑,“前尘不可追。我已成神。怎会执念过往?倒是涂山殿下,是你,该放下了!”
涂山晚冷笑,说:“放下你当着我的面杀了她吗?!”
说罢,他灵力成刀,直逼玄青颈项。
玄青并不闪躲,“天意从来弄人,我前世伤害过她,今世即使成神,也得为她续命。这已经是因果轮回了。”
涂山晚收起灵力之刃,“如果不是因为只有你能为她续命!你早已是我的刀下鬼了!”
说完,涂山晚将那枚玄石精髓扔到玄青脚下。
他说:“你要下凡历劫了!就不该祸害她,谁知道你历劫回来后是森森白骨,还是活人!”
在涂山晚看来,一旦玄青将这非凡之物给了我,无疑是向整个天界宣布他定了我的终身。
玄青俯身,将玄石精髓捡起来,“你想多了。我只是下凡历劫便不能每个月圆之夜为她续命,只有玄石精髓能保她性命无虞。”
涂山晚愣了愣,又一把夺过玄石精髓,转身便要离开。
突然,他转头,“玄青殿下,我没猜错的话,你历劫的地方会是忘忧城吧?殿下最好祈祷!你历劫的时候,法力全无,而我,不杀你!”
说完,他翻下了九天云霄,忍着伤口的疼,直奔忘忧城。
夜里,我已沉睡。
并不知道,这一夜,涂山晚一身伤,几番不甘,最终还是将玄石精髓挂在了我身上。
